《雾玻璃》千浠

13、13 走吧

　　收假回来，苏沅枝终于收到了采访对象王建平在企业大群的微信消息艾特。

　　雨过天晴：【@沅枝，明天有空。】

　　她几乎在收到消息的下一秒点开他的头像，发送好友申请。通过后立刻打字。
　　沅枝：【王先生，周四大概几点有空呢。】
　　隔了三分多钟，对面甩来一条地址链接。

　　盐城市边郊区江阳街道前进上路第一百四十八号。

　　沅枝：【收到，王先生，几点接受采访合适呢。】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完全寂静下来，等到下午工作忙完，苏沅枝收拾东西下班，她都没有收到王建平的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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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下起了雨，天上蒙着层薄薄的青，将明未明。

　　下了公交车，苏沅枝撑开伞，跟着手机导航走进盐城边郊那条窄道时，路面已经积了浅浅的水洼。
　　郊区江阳街道前进上路第一百四十八号。
　　导航显示结束，眼前的是一段歪斜的葡萄藤架过道，水泥柱上钉着生锈的蓝底白字牌，雨水顺着铁皮的边沿往下淌，像上个世纪农业纪录片里的某个镜头。

　　因为没约定好时间，她到得很早，现在才八点二十。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苏沅枝撑着伞退回大棚入口一棵半枯的梧桐树下，拿出手机给王建平发了条“我到了”的消息。

　　等了10分钟，对话框毫无反应，她尝试给王建平拨过去一个语音电话，无人接听，按照资料上的电话打过去也没人应。

　　又等了半晌，她站得腿酸，把文件袋换了只手提，正要再拨一次时，手机“咯噔”响了。

　　她忙拿点开查看。可惜不是王建平的消息。

　　jh：【给你点了早饭到单位。】

　　她微微一怔。在河边散步的第二天，苏沅枝就发烧了，因为怕当地的医疗条件跟不上，三人紧急定了当天的飞机票回国。
　　好在只是小感冒，挂了两天水，在收假前一天彻底康复。
　　在医院那两天江槐一直陪着，这些天消息也发得勤。

　　苏沅枝连忙回：【我今天外采了，没在单位。】

　　jh：【你一个人？】

　　嗯嗯——

　　思考了一瞬，苏沅枝把打在对话框里的“嗯嗯”删掉。
　　【没有呢，我跟我同事一起的。】

　　对话框里显示正在输入中，苏沅枝实在好奇他会回复什么。

　　盯得出神，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吓了一跳，回头——是杨秀娟。

　　“婆婆。”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碰到一个熟人，苏沅枝忍不住惊喜。“您也在这儿呀。”
　　杨秀娟视线从她摁熄的手机屏幕上一闪而过，笑着开口：“诶，我来这见老朋友。”

　　老朋友？苏沅枝想到自己这一路来，全是成片的大棚，连网约车司机都取消了她的订单，说这一片回去根本拉不到客人。没有居民楼，哪来的老朋友。

　　像是看出了苏沅枝眼里的疑惑，杨秀娟笑盈盈地开口：“他是这儿的老板——王建平，小江的外公。”

　　小江的外公…江槐的外公？

　　苏沅枝杏眸微睁，愣在原地。

　　杨秀娟又问：“你怎么没跟小江一起来？”

　　“我是来采访的。”苏沅枝朝她示意了一下手里的提着的资料资料，笑了笑：“采访对象就是王建平先生。”

　　“那快进来吧。”杨秀娟边走边说：“这边是他的实验基地，他一大早准泡在葡萄棚里看苗，没回复你消息吧。”

　　苏沅枝地点了点头。

　　杨秀娟笑：“我就猜到了，直接来都找不到人影，发消息可不行。”
　　她侧头看向苏沅枝：“小江没陪你一起来，是在上课吧，他没跟外公说你要来？”

　　苏沅枝讪讪一笑没接话。

　　落后半步，苏沅枝悄悄摁亮手机。

　　没有消息。

　　苏沅枝眉头轻轻动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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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绕过大棚，跟着杨秀娟来到一处平房，王大军正坐在屋里倒茶，王建平不在。

　　“你坐着等会儿，”

　　大概过了一刻钟，一个穿着灰蓝条纹Polo衫头发花白的男人从外面走进来，僵着一张脸，像是没看见屋里多了一个人，径直走到木椅上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苏沅枝在他进门时就站了起来。
　　王建平本人比跟资料上的那张头像相差不大，就是看着精瘦写。眼睛黑得像被葡萄汁反复浸过，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他呷了一口，仿佛才看到苏沅枝。

　　杨秀娟招呼：“小妹，站着干嘛，快坐下。”

　　苏沅枝点头坐下，递上自己的实习记者证和采访提纲。

　　“企业模式创新采访提纲？”他嗓门很大，但混在外面持续不断的雨声里又有点发嗡。

　　“是的，我们这次专栏采访旨在从“成功实践”中提炼“可复用的方法论”，再通过传播放大其价值，同时扩大品牌影响力，帮助其拓宽市场…”

　　他冷哼一声：“我可不需要你们帮助我拓宽市场。”

　　杨秀娟像是想到什么，把王大军拉到一旁耳语了几句，下一秒，王大军凑到王建平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苏沅枝看到这个画面有些愣怔，心中泛起奇怪的感受，她觉得今天的采访不会太容易。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王建平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走吧，跟我去实验基地看看。”

　　她立刻收了东西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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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沅枝跟着他钻进大棚。大棚里，潮湿的热气裹着一股甜腥扑面而来，脚底踩的是黑色反光膜，头顶密密匝匝悬着成千上万串套着蓝袋的葡萄。

　　王建平走在前面：“九月底忙得要命，国庆节后这批晚熟阳光玫瑰要赶在霜降前剪完，分拣线又在试新。”

　　“去年我们搞了智慧农业改造。”王建平边走边说，顺手揭开一个蓝袋让她看果粒的成色，“棚里布了物联网传感器，温湿度、光照、土壤EC值全部实时传到大屏，手机上也能看。今年又试了AI疏果识别，原来一个熟练工一天疏三百串，现在系统拍照判断、人工复核，效率翻了一番。”

　　苏沅枝掏出录音笔和采访本：“王先生，那这次模式改革跟传统合作社经营最大的不同在哪？”

　　王建平停下脚步，从工具兜里摸出剪刀，随手剪掉一串发育不良的小粒葡萄。他捏着那粒指甲盖大的绿果，像捏着一枚标本：“最大的变化叫‘倒推’。原来是我种什么你卖什么，管你爱不爱吃。现在不一样了，平台数据告诉我，珠三角消费者喜欢脆硬果，长三角偏好甜软果，我就按区域分棚调水肥。这叫从‘产供销’倒过来变成‘销供产’。说起来就几个字，调起来整整花了一年。”

　　雨在外面泼得更凶了，棚顶被砸得噼啪作响。王建平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监控数据，突然加快了脚步：“分拣线今天新上了软果模块，你跟我来看看。”

　　分拣车间是国庆节期间赶工改造的。一道新的传送带横在旧线旁边，机械臂托着果串经过视觉检测镜头，熟得过软的果子被气吹精准分流到另一条皮带上，再由人工二次核验。操作台后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实时数据，嘴里报着数：“七十八串，软果率百分之三点六，比上周降了一点四个点。”
　　苏沅枝有些惊讶，这地方还藏着这么精密的工厂，外部完全看不出来。

　　王建平双手叉腰站在传送带旁边，脸上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去年软果率百分之八，烂在库里亏了四十万。这条线一上，明年跟商超签分级合同就有底气了。按硬度分ABC三级，A级走精品超市，C级进加工厂做果汁，一颗果子都不糟蹋。”

　　……

　　她埋头记了满满一页纸，雨声什么时候停的也完全没有察觉。等反应过来时，大棚顶上的敲击声已经消失了，只剩下积水沿着棚膜边缘一滴一滴往下坠。

　　跟着王建平走出厂区，苏沅枝把录音笔和采访稿收好，正准备道别，脚步忽然顿住。

　　路边站着一道清瘦的身影，烟灰色的薄外套，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没撑伞，整个人立在那片半枯的梧桐树下，站出一种定定的，随意的姿态。

　　江槐。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没有过多的面部反应。
　　可苏沅枝还是捕捉到了他眼角泄漏出的一丝笑意。

　　旁边的王建平大步迎上去，面上带着笑：“小子，这么快就来了。”
　　江槐把视线从苏沅枝身上移开，朝王建平唤了一声：“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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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小时前。

　　雨过天晴：【来不来外公这儿吃饭。】
　　雨过天晴：【阳光葡萄熟了，甜得很。】

　　…

　　王建平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后认真记录拍摄的苏沅枝，半晌后继续发。

　　雨过天晴：【今天接了个采访。】
　　雨过天晴：【现在的年轻人真能干，这小姑娘看着才二十左右就出来实习了。】

　　没回复。

　　雨过天晴：【好像姓苏啊。】

　　jh:【？】

　　雨过天晴：【刚看了下资料，叫苏沅枝。】
　　没有回复。
　　雨过天晴：【采访挺灵活的。】
　　没有回复。
　　雨过天晴：【人也乖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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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沅枝跟在王建平身后，又冲江淮眨了眨眼，算是打了个招呼。

　　等祖孙俩寒暄完，她漏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王先生，感谢您的分享，采访稿理出来我会先给您过目，那我就先走了。”

　　“走？”王建平嗓门大得震树响：“不留下来吃饭啊，快中午了。”

　　“不了不了，我回去还有工作呢。”苏沅枝微笑着摆摆手。

　　“走吧。”江槐眉毛轻挑，右手往前一伸，示意她跟上。
　　“不会给你下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