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疑》太阳挂在回南天

46、东城役鬼（二） 究竟是谁

　　兜兜转转，还是到了长水街一百零八号这家古董铺门口。说来也奇怪，自从看见了1413流露出的不对劲的眼神，柳溯自己倒是心安了许多。这一丝心安来得毫无根据，毕竟以1413的实力来说，能让他露出那般表情肯定是出了什么大问题。

　　路上，他已经听1413讲了周莱他们现在的情况——恶鬼脱逃，附带一堆小鬼也暂时返回了阴阳交界地，需要尽快捉拿。

　　这确实不是个小事儿，可听着耳边充满着烟火气的嘈杂声音，柳溯就是有一种莫名的自信——不管是自己的问题还是西峡子的问题，1413都不会让东城役鬼案再来一次。

　　古董铺的门上了年头，一推之下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动，而随之一同进入柳溯耳中的，还有某种听不出来路的隆隆巨响。

　　破破烂烂的门自动闭合，尘世喧嚣远去。柳溯恍然觉得自己可能是暂时死了——眼前一片青幽幽，无数点鬼火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乱窜，屁股后头还跟着五颜六色的诡异光点。

　　这该是吃菌子死的。

　　一只只有上半身的鬼嗖一下从他脚边溜过去，丝滑得像是冰场上重重挨了一记的冰壶，眨眼又倒霉得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金光砸成了一团灿烂的烟花。

　　约莫是被这动静惊到了，一块红字招牌咚一声砸下来——地府驻人间办事处a市分处。

　　据说这是在a-1-16024之后才有的，先前阳世活人要下地府可得费不少劲儿，就连SC局的员工都得通过总部的大佬才能与地府进行联系，一来二去很是费时。而在那之后，只要手持SC局批文，便能进到这地方来。

　　柳溯原先只知道有这么一个办事处，没想到地府居然这么别出心裁地选在了闹市里。别是要借人气压一压阴气吧？

　　“小心！”1413扯着有些呆愣的柳溯躲过了一只张牙舞爪冲过来的鬼，顺手将它扔给了远处另一只白衣鬼。

　　敏捷地躲开了另一道袭击，柳溯终于回神，大声问：“我们该帮哪边？”

　　“……白无常，黑无常，其他都是需要抓的。”1413飞快点了一下两位勾魂无常，而后开始飞快解决周围的鬼。

　　1413的实力毋庸置疑，而对于柳溯来说，他找到了自己发光发热的正确方式。对于阳世活物而言，伯奇的能力其实有些鸡肋，大多数情况下都需要进入梦中才能施行，但对于只剩下魂魄的阴灵而言，伯奇简直是天降克星。

　　几乎是念头一动，某位倒霉鬼就会被柳溯“抓住”，远远扔给白无常。只可惜，这里的能见度有些低，黑无常在哪儿柳溯根本没看见。

　　就这么渐渐深入，背后成了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周莱的声音也混着难言的轰鸣传了过来，“去你大爷的，给老娘下来！”

　　猛女的声音听起来已然不如之前那么中气十足，但动作却半点不含糊，单脚站在一根桩上，手里的锁链嗖一下破空而去，硬生生将一只热气球一样飘在天上的恶鬼拽了下来。与此同时，一大片飘忽的黑影突兀地出现在周莱附近，鬼叫声前所未有得清晰。

　　柳溯终于看见了传说中的黑无常——这位大爷一身飘逸的黑衣服，脸倒是不黑，就是帽子挺大，遮掉了大半个脸，走得是和1413一个风格的。

　　此时此刻，黑无常身后已经拖着一长串的逃犯，一个个在锁链上串得跟铁签子上的鸡胸肉丁一样。

　　柳溯呆了一下，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自己应该已经凉透了的外卖。

　　“黄泉决堤，阴魂外逃，生者避退！生者避退！”身后，一声哨音般的尖啸响起。

　　这声音似乎有什么魔力，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柳溯就下意识地爬到了离自己最近的高处，很快，踏入此地以来就一直能听到的轰隆声愈发响亮，几乎到了震天动地的地步。

　　往后望去，半透明果冻似的流体正在以一种缓慢但不可抗拒的力度蔓延过来，半空中乱窜的鬼火只要沾上一点，便立刻坠机，毫无例外。

　　这就是黄泉？

　　念头升起的刹那，柳溯就见到果冻河里冒出一张干瘦的脸，眨眼间便化出四肢向自己爬过来！

　　“西峡子！”

　　无数次打磨后已经变得十分纯熟的能力瞬间便拦住了西峡子，而就在这一刻，一片轻飘飘的白纸也落到了西峡子面前，瞬间变成了一只身姿俊逸的毛茸茸生物。

　　似虎非虎，似犬非犬，大概不在界门纲目科属种之内，食性之广也不像是任何能出现在百科全书上的动物。一出现，它就直接把西峡子的脑袋给咬掉了！没了头的身体扑通一声掉回果冻河里，然而这只白纸化成的小可爱没有半途而废的意思，立刻吞下脑袋就跟着跳了下去。

　　柳溯心头一跳，下意识寻找起1413的身影。本应该十分显眼的男人似乎无缝嵌入了黑暗，直到黄泉河水退去，柳溯都没有再找到他。

　　1413是谛听后裔，算起来应该是地府的半个自己人，大概、或许不会有什么问题？他难得有些心慌，正不死心地继续找着，周莱暴躁非常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判官大人，您终于来了！”

　　“哎呀呀，此番黄泉决堤，地府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啊！我也是推托了诸多事宜才上得来的！”

　　黄泉河水消失后的虚无处陡然出现个胖乎乎的老头儿，身高一点点，胡子一大把，官腔还挺重，披着过时的暗色长袍更像是老版龟丞相。

　　心情很糟糕的柳溯扭头一看，刻薄地笑了一下——这样的“人”他见多了，不就是卡着时间来摘果子么！

　　果然，胖判官左右一看，以一种和身躯一点都不相配的速度出现在了黑无常附近。他似乎对这位勾魂使有些心虚，搓着手的姿态颇有些谄媚：“齐了么？齐了咱们就回去吧？”

　　黑无常：“还差一个。”

　　“哎呀，那你快点去寻呀！我我我……”

　　白无常：“缺的那个叫西峡子。”

　　判官顿时没话了，眼神兜兜转转了一圈落到了半空中的一点上，呃呃啊啊了好半天也没蹦出一个有意义的词儿来。

　　这模样摆明了有鬼！西峡子都死了七八年了，偏就在月华珠刚刚被找回来的时候爬回来，要是说跟地府一点关系也没有才奇怪呢！a-16024虽然在档案上是结案了，但柳溯仔细看了几遍，总觉得事情有所遮掩。

　　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蛇族圣物月华珠是怎么到了西峡子手上的，二来便是这位野道士是拿什么打动鬼差的？鬼差领的是地府俸禄，走的路子跟阳间没有半分关系，东城的鬼差为什么要帮一个活人吃魂儿？

　　他瞥了眼周莱，看她半点担忧神色也没有，某种对于1413的信任又冒起头。

　　胖判官装模作样地想了半晌，讷讷道：“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要是现在找不到，老朽先回去查查名册再说！”说着，这位“龟丞相”就弯下腰，预备着哧溜一下钻回地底下去。

　　而就在他即将溜之大吉的时候，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1413平静到诡异的声音响起来：“大人不用查了。西峡子在我这里。”

　　不知道是不是柳溯的错觉，白无常似乎笑了一声。

　　他顺着看过去，确信自己没有听错，这位白无常先生正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而另一边的黑无常则瘫着一张俊脸，看不出丝毫表情，至于以周莱为首的SC局众人，要不横眉怒目，一副要吃人的神情，就是双眼无神，累到昏厥。

　　和这些人相比，判官大人简直是精神到可以再加三天班。一瞅见1413手里拎着的东西，他便露出一副愧疚到极点的神情，一边伸出手，一边说道：“惭愧惭愧，此等恶鬼罪孽深重，一不小心伤了各位就不好了，还是我来吧。”

　　周莱眉毛腾一下就起飞了，“判官大人不问问他出逃之后都在阳世做了些什么么？！”

　　“啊这个，这个，这个，此等恶鬼出逃，想必在阳间又做下了累累恶行！小友不必担心，我必严惩！”

　　面对着屁颠屁颠凑上来的判官，1413拎着已经被白纸裹成一团西峡子轻巧转身，避开了判官眼巴巴伸出来的手。

　　周莱嘲讽地笑了一声，朗声道：“大人不说，不如我来替大人说。”

　　“哎等等！”

　　“三个小时前，有人凭SC局的批文来这里询问一个叫袭彬的人的生辰寿数，此人生于a市，祖上三代都是风水先生，大多高寿而终，唯独这个人不到中年便见了阎王爷……”周莱吊人胃口似的停住了，判官的神色痛苦而纠结，跟七天没拉屎却突然有了便意的便秘人士有的一拼。

　　柳溯忽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袭彬这个名字在案卷中出现过，他是导致a-1-16024案发的被害人，也是郑赟跟着奶奶当天去探望的那个人。

　　“这人得到了消息便赶往a市SC局，半个小时后，高速上发生连环车祸，这人不幸身在其中，而SC局迎来了一位鬼差，借口地府要增派a市鬼差与阳间协同办案一事，拖住了大部分员工。一个小时前，黄泉决堤，这个口子，正巧在无间地狱和此处之间，西峡子便借此顺着黄泉回了阳间。他是惨死，回到阳间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东城役鬼案的涉案人数虽广，但大多数只是无意中被牵连到了，现如今剩下的核心人员只有一个……”

　　话还没说完，判官便急急打断了她，“可西峡子并没有干什么啊，他不是还在这里么？！这只是巧合，你可不要胡乱臆测！”

　　周莱一瞪眼，“胡乱什么臆测！他怎么就没有干什么了？要不是我同事恰好不在局内，西峡子不就跑到外面去了么！恶鬼外逃还能跟个狗似的随便拉一泡就回去？”

　　话说得糙，比喻却极为生动形象，SC局的特勤没绷住，一下笑飞了好几个。

　　判官虽然看着怯懦心虚，但在下面也是受万鬼敬仰惯了的，现在被一个活人这么呛了几句，脸色青一阵红一阵，黑一阵白一阵，堪比舞厅氛围灯了。

　　场面变得极为欢乐。

　　柳溯笑不出来——来问生辰寿数的那个人，不会是郑赟吧？

　　看着一众人等不甚尊敬的神色，判官终于忍不住了，背着手冷冷道：“阳间事，阳间治，阴间事，阴间管，恶鬼外逃向来是我地府的事，诸位的手可不要伸太长了！快点将西峡子移交给黑无常，我等好回去复命！”

　　传闻中赏善罚恶的神终于有了点神的样子，看上去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模样，然而周莱似乎是个天生不带怕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有，唯独没有害怕。

　　而另一边，自从黄泉水退去就十分安静的1413动了，一片有些斑驳，似乎沾了些脏污的纸轻飘飘落到了众人眼前，“大人何不解释一下，地府为什么要将月华珠送到西峡子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