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疑》太阳挂在回南天

45、东城役鬼 开干

　　世界上可没有什么都行这道菜。

　　柳溯最后“请”管明吃的是火锅，鸳鸯火锅，地点就在距离客厅不到10米的自家餐厅，还是两人一起拾掇的。

　　一半清汤牛油，一半高汤番茄，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

　　众所周知，刚出锅的东西最好吃，而火锅就是这么一种占尽天时地利的烹饪方式，加上又是数九寒天，外面天阴得悲惨，好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儿冻死那一天，里面暖融融得像是能把人化在正在缓缓变得透明的牛肉脂肪里，舒服得不能再舒服了。

　　就连人也沾上了凡尘烟火气，被热气熏红了的笔尖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真实感，柳溯古怪地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将近十点，送走了管明，喂饱了旺财，他看着一片锃亮的厨具，忽然明白了先前一直有的别扭感从何而来——

　　管明是个好人，没错，但这不代表他是个特别喜欢帮别人干活的傻子，有太多的事情，他根本没必要做。

　　柳溯怀疑——他在追求自己。
　　方式极其隐晦，手段相当笨拙。

　　仔细回想了一下管明的眼神，柳溯心中的确定感飙升，背脊上过电似的一激灵，仿佛有人拎着他的脊髓晃了晃，可，为什么呢？

　　他呆想了一阵，发觉自己把自己给绕进去了——这本来就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嘛！情不知所起，这种事情哪有什么明显的原因！再说……

　　万一是自己自作多情想太多了呢！

　　薅了一把旺财的狗头，他暂时放下这些没影儿的事，划拉起了微博开始补情报。

　　《石头心》走狗屎运了，居然被某权威媒体带上了名，虽然只是豆腐块般的一段，且主体也不是它，但评价相当不错。

　　喜滋滋地看了一圈评论，柳溯转到了自己的微博，更开心了——粉丝肉眼可见地涨了好大一截！

　　上一条微博的评论区格外热闹：

　　[柳哥柳哥，悄悄透露一下呗，某图什么时候播啊？]
　　嗯，这个可不一定，估计还得又一阵吧？

　　[好久没发微博了，是去拍大戏了么？]
　　嘿嘿嘿，暂时保密

　　[想念旺财的第三十二天……]
　　……

　　柳溯看得神采飞扬，一把搂住打算睡觉的小土狗，前置摄像头启动——“旺财，来来来，有人想你呢，咱俩拍个照！”

　　三分钟后，许久都没有任何动静的官微上出现了一张洋溢着欢乐气息的照片。

　　又几秒后，评论不再是一片荒芜——
　　[为什么旺财看上去不太情愿……]
　　[柳哥容光焕发，旺财一脸沧桑，这其中肯定发生了什么！]
　　[答应我，下次好好p图可以吗，最起码把你的黑眼圈遮一下。憔悴.jpg]
　　……

　　看着看着，柳溯的眼神忽然一凝——[哇，这狗毛水真好，看着好丝滑，慕了慕了。]

　　他认得这个id，经常在管明的微博评论区里出现，不仅馋来福，还馋管明的身子，没少口出狂言。不过这回，倒是挺正常的。

　　就是太正常了，以至于柳溯都有些诡异的不悦了，想了半天，他归结于某种同性之间的嫉妒恨——明明自己也练得不错啊，果然还是冬天衣服穿太多了吧！

　　装作无事发生，柳溯草草翻了一下评论，挑了几位互动一下就放下了手机，翻开了桌子上那叠厚厚的A4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旺财睡了一觉，玩了一会儿球，又凶了两顿巡逻保安后，资料终于翻到底了。

　　比之前的要好，但是还不够好。

　　他揉了揉自动钻到怀里来的旺财，思路渐渐清晰——徐迟的男三人设实在太差，自己还没到能随便的年纪，而泛悦给的ip影响力很高，实在是个不错的饼，至于影后的那部戏，有些古怪。

　　还是算了吧。柳溯沉沉叹了口气，盯着旺财无辜的眼睛，有些羡慕。吃了睡，睡了玩儿，健康规律，这小日子过得可太舒服了。

　　纪菲虽然没有明说，但柳溯自然不会不明白她的意思。于是抽出那一份本子留下，想了想，他又抽出另外一份重看了一遍，而后编辑起了给纪菲的消息。

　　纪菲的电话来得很快，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诧异，“你想换成陶商云？”

　　“对，没错。”

　　“男二换成男三，你可怎么想的啊，唉，不过人设看着确实比男二出彩。行吧，我去问问，估摸着能行。嗯，你还想接《定光曲》？”

　　“有这个打算，纪姐你先帮我问问那边什么时候开拍再说。”

　　“好，有事再联系。”

　　陶商云，流光影业ip大作男三，人前是慷慨风雅的大侠，不仅有青梅竹马，还有一帮至交兄弟，然而芯子里是阴暗扭曲疯批，平时看似到处帮忙，实则不是在杀男主的路上，就是在杀女主的路上，总之，坏事做尽，死得活该。

　　不过这么一个该扭送精神病院的癫子，在童年也是一个阳光快乐会逃学的小傻子，也正是因为这么一次逃学，他在灭门之灾中逃得了性命，余生只为复仇而活。

　　每部剧中，似乎都有这么一个凄惨的反派，陶商云的好处就在于，他处在一部大剧里。

　　纪菲所谓的“出彩”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出彩，她的意思是，柳溯已经演过了太多温柔的、痴情的、二逼的、刻薄的男二，换一换也许确实更好。

　　柳溯心情很好地撸着旺财，而已经被当作自发热玩偶抱了很久的小土狗却不领情，很嫌弃地跳了下去，很快又摇着尾巴冲过来了。

　　不锈钢食盆在地上碰出清脆的叮呤哐啷声。

　　“……行吧。”

　　这一顿可就没有什么田螺小伙儿来干活了。柳溯没来由地笑了一下。飞云道士仍然没有回消息。

　　这么看来，自己见魏老太太一面的可能是相当低了。

　　这结果柳溯不意外。魏老太太可是从民国活到现在的老前辈，哪能是自己这个刚入行没几个月的晚辈想见就见的？人家又不是专职给小辈答疑解惑的。

　　这儿没有捷径可走，那就只能从小社恐和老蛇精那里入手。

　　柳溯有些怀疑，也许连《明珠谱》这个局也是某人有意攒的，从自己在剧组碰见郑赟/常秋声开始，一切就都落入了幕后推手的预料之中。

　　不，应该是从唐老太太开始的。

　　是自己恰好出现在了正确的时候，还是有人卡着时间点等着自己？

　　琢磨了半晌，电话响了，柳溯本以为是姗姗来迟的外卖，下意识地接了起来，然而传出来的却是周莱的声音：“在a市么？有空没？没事儿赶紧来长水街一百零八号，快点！”

　　电话那头的声音格外嘈杂，嗡嗡的，还时不时传来轰隆声，像是附近有个大型施工现场一样，柳溯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周莱说了什么，回道：“出什么事了？要带什么么？”

　　周莱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继续传过来，气喘吁吁的，“大事儿！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总之人手不够了！”

　　下一秒，一声凄厉的惨叫顺着网络爬进柳溯的耳朵里，尖锐得似乎要戳破耳膜，柳溯手一抖，差点没把手机丢了，“你没事儿吧？我马上过去，大概十来分钟！”

　　“……别废话，快来!”

　　“对了，你来的时候要是见到了一个长发的干瘦老大爷，记得躲远点。”西峡子可能没死！

　　“你确定！？”柳溯脸色一变，摸出另一只备用机立刻给郑赟打了个电话。a-16024案，他看过卷宗，也听郑赟讲过，西峡子便是其中的关键角色，一人炮制了数千役鬼，月华珠便是在他手上失踪的。

　　然而这邪道士不应该早就被天打五雷轰，碎成渣了么！？

　　a-16024又称东城役鬼案。

　　那一年的东城格外太平，明里暗里各种见不得光的非科学势力似乎一致陷入了沉默，东城的SC局分局一直到年关将近也只有二十三个案子，还都是不痛不痒的那种。

　　腊月初二那天，东城警局送上来一个案子，死者是名年轻男性，死状极其诡异，四肢被折断成了无数段，头颅则不翼而飞，现场却只留下了少得可怜的血。SC局立刻派特勤到现场勘察，符箓一烧，阴差一来，双方都傻了眼——这人的魂魄直接消失了。

　　一连找了好几天也没有任何发现，东城SC局当时的局长许知意识到不对劲，便申请由地府—SC局联合办事处共同探查这个案子，然而阴差一走，地府却没了回音。

　　与此同时，东城的警局又递上来一个案子，疲劳驾驶导致的车祸，驾驶员和行人均当场死亡，但关键是行人在案发前半个月曾经到访过碎尸案受害人的家。

　　许知意心知其中肯定有问题，便加派人手进行调查。

　　车祸案的两人魂魄都在案发路口找到了，但可能是暴露于日光下太久，两人都已浑浑噩噩，任由横空窜出来的阴差套上了锁链。可许知意早就因为地府先前的毫无回音起了疑心，于是借口SC局还需要继续查探扣下了两道魂魄。

　　当晚，东城就又出了案子，这一次是市区违规引雷渡劫。

　　凡飞禽走兽要修成人身，雷劫是不可不渡的，但在什么地方渡劫却是个讲究。雷劫的强弱自然是和劫主的修为境界、功德跟脚有关，但若是在人潮汹涌的市井之地渡劫，雷劫自然是要斟酌一二分的。

　　不过，自灵生局的时代开始，妖族要是被发现故意选在繁华地度雷劫，那就是一等一的违规！

　　这样的事情二十多年前还多一些，毕竟信息交流不发达，总有刚从深山老林出来的妖怪不知就里，但现在基本上有打算度雷劫的妖怪都知道一件事——避开人多的地方渡劫！

　　毕竟要是被发现损坏了什么公物私产，那就是照价百倍赔偿！基本就是刚刚有了人身，脑袋还被天雷劈得迷迷糊糊呢，就已经被恐吓着签下了给SC局打工几十年的无薪合同。

　　要是没有前面两桩案件，那次的违规渡劫可能只是个意外，但有了前两次，许知意不敢大意，精挑细选了一只经验丰富的特勤小队前去渡劫现场，而自己带着剩下的员工坐镇东城SC局。

　　很快，小队就发来了消息，这次在东城渡劫的是一只老乌龟，看模样似乎早该渡劫了，不知为什么拖到现在才渡劫。修为高了，雷劫自然也厉害，就算是在东城繁华地，天雷打得也相当可观，黑夜似白昼，大半个东城都断了电。

　　而另一边，许知意也等来了他的“客人”——东城SC局总部被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役鬼团团围住。

　　役鬼的主人是个号称西峡子的道人，不知怎么得到了月华珠。月华珠本是川西蛇族圣物，在川西深林中被供奉了至少千年。这东西至阴至柔，对于蛇来说刚好的东西，放到人身上就有些相冲了。

　　手握至宝，道人虽然威能大涨，但也不得不忍受阴气噬身之苦，甚至神智都在一日日的消磨中有些混乱了。很快，他就发现，魂魄是个好东西，不仅能为他驱使，而且有些生辰合宜的魂魄吞噬了还能缓解他体内的阴寒。

　　于是乎，西峡子买通了鬼差，在那一年的东城偷去了三百多号亡魂，而事情一直到年末才暴露。

　　调虎离山，役鬼围攻，这一年的东城SC局，连同许知意在内的三名SC管理局正式员工牺牲，大部分正式员工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无数人被迫改变了生活轨迹，是SC管理局最近二十年里最严重的一起案件。

　　嘟嘟声响了很久，电话没打通，显示对方不在服务区。

　　这是第三遍了。

　　红灯转绿，柳溯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油门一踩，飞驰而过。

　　长水街一百零八号是一个古董铺，在一条不算繁华的商业街的尾巴上。柳溯到达的时候，正好赶上夜市开张，人流量比白天高了不少，不少地方甚至有些拥堵。在这么一片熙熙攘攘的背景中，先前在电话里听到的嘈杂声音半点也没有。柳溯心知周莱他们肯定用了什么玄学办法遮掩了噪音，说不定还直接把战场给隔离了。

　　看见了这么多人，刚刚才温习了一遍a-16024的他心情立刻变得十分糟糕——万一的万一，让那些东西跑出来了……

　　“借过一下。”

　　压了压帽子，艰难地从等在小吃摊前的人群里挤过去，柳溯脚步一转就要走进旁边的小弄堂。按照导航，只剩下三分钟的步行距离了。

　　就在这么短短几秒钟，身边举着火爆大鱿鱼的年轻人却突然眼睛一亮，“咦，不好意思稍等一下。”

　　柳溯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下一秒，一道细细小小的声音传来：“麻烦问一下，您是柳溯柳老师么？”

　　“不，不是，你……”柳溯摇头，否认地十分顺溜，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瞟到了一个有些古怪的背影——干瘦，长发，甚至还是一身道袍。

　　跟刚从片场里偷跑出来一样。

　　只有一个背影，看不清是不是老头，但与此同时，柳溯在火爆大鱿鱼的诱惑香气中嗅到了一丝冰箱断电n天后死鱼烂虾的腐臭味。

　　以为自己认错人了的年轻人失望地道了声歉，啃着大鱿鱼转身就要走。

　　正好要擦着可疑人员过去。

　　柳溯一急，立刻把口罩往下扯了一点，“没错！你没认错！”

　　年轻人：“？”
　　一扭头，暴击！

　　他匆忙咽下了嘴里的鱿鱼，什么味儿都没尝出来，冲着柳溯微红着脸腼腆地笑了起来：“柳老师好巧啊！你也来逛夜市啊！我可喜欢你的石头心了，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可以！”

　　“谢谢！谢谢柳老师！”

　　粉丝开心得不行，差点给柳溯来一个鞠躬，美滋滋抱着签名离开时才觉得刚才似乎有一个有严重狐臭的人走过去了。

　　而在可疑人员路过的瞬间，柳溯确定，那是个干瘪的老头，他惟恐那确实就是西峡子，恨不得立刻给周莱打个电话，又担心那人在闹市里为非作歹，一时间恨不得原地二分裂一下。

　　不，最好是四分五裂。

　　瞅见了疑似粉丝见正主的这一幕，周围打量着柳溯的眼神一下就多了好几倍，更有好几位跃跃欲试，想要上前一探究竟。

　　又压了压帽子，柳溯一咬牙打算跟上那个疑似西峡子的人，与此同时，眼前突然多了一片阴影，肩上微微一沉。

　　周围的人立刻收回了眼神，默契地后退了一小步。

　　“是我。”

　　是1413，一身黑，十分吓人，看着就很不好惹的1413。

　　柳溯心里一松，指了指已经走到前面的可疑人员，示意他这人也许有问题。

　　而此时，举着大鱿鱼正在随人流缓慢前进的粉丝也注意到了这两个全副武装，且贴得过近的男人，不由感叹了一句：柳老师的保镖先生，可真高啊。

　　仗着腿长，二人紧紧跟了上去，没几步路就转进了一条小巷。路灯年久失修，只有从小巷口照过来的光亮，两道影子被拉得极长。柳溯眯着眼睛找了一圈，只有乱堆乱放的杂物，其他什么也没有，“不见了？”

　　“还在。”

　　黄纸闪电般飞出，刹那间陶瓷器物碎裂的声音在柳溯耳边重重响起，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的墙上瞬间出现一片扭曲的人影，四肢细长干瘦如竹竿，肚子却膨胀得跟塞了一个人一样。

　　甫一出现，这影子便飞速朝小巷里面逃去，然而1413却毫不犹豫地回到人潮中，“在外面。”

　　谛听，听万物心音。

　　外面人流如织，笑闹声混着各处播放的bgm既可以说是喧嚣，也可以说是吵闹，柳溯迟疑了一下问道：“是西峡子么？”

　　1413嗯了一声，匆忙的脚步忽然一停，带着些不容置疑开口道：“你去长水街一百零八号，外面有我。”

　　柳溯默默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没走几步便有一个人主动撞了上来。

　　“啊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没事……”

　　一丝极其淡薄的鱼腥腐臭味钻入鼻腔，柳溯心头一凛，下意识要后退，然而比他动作还要快的，是面前这位脸色蜡黄的中年男人——他猛地伸手向柳溯抓去，右手上的水果刀还粘着黏腻的哈密瓜汁。

　　电光火石间，柳溯在这人的瞳孔中看到了另一个人影。

　　刹那心念，有人入梦。

　　水果刀哐啷一声掉到地上，刀刃瞬间沾上灰尘。

　　柳溯眼神发直，已经惊出了一后背冷汗，连1413什么时候回到了自己身边都没意识到。

　　而在围观群众看来，这只是一个面色十分疲惫的男子摇摇晃晃地想伸手求助，但还没来得及便软软倒了下去。

　　“有人昏倒了！不要凑过来了！”
　　“有医生么？有护士么？有没有人急救一下！”
　　“有人认识他么？”
　　……

　　人群迅速空出一小块地，穿过无数张面孔，柳溯看到1413看着自己的眼神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可以说是愕然，也可以说是愤怒，除此以外，还有恐惧。

　　西峡子肯定在心里说了什么。

　　可惜自己听不到。

　　事实证明，热心群众还是有很多的，120立刻接通了，现场很快就有医护工作者伸出了援助之手。

　　不着痕迹地退到人群最外围，柳溯用眼角余光关注着1413，小声道：“什么情况？”

　　短短几个呼吸，1413已经恢复了常态，似乎刚刚的失态只是柳溯的错觉。他指了指地下，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从那里爬上来的，现在已经又跑了。”

　　柳溯沉默了一下，土里爬出来的，还是无间地狱爬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