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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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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诗音眼珠一转,在裴韫与阮予柔之间来回打量,心下已然生出几分慌意。
裴韫的脸上,果然已有几分疑色。
她正欲斟酌措辞,便听阮予柔先一步开口:“不过阿娘也真是,这般秋风萧瑟的日子,竟舍得让姐姐这般若柳扶风的身子出来送狐裘,倒是苦了姐姐。”
语气半似埋怨,半似体贴,软声细语中竟替她寻了个下台阶。
阮诗音一怔,有些诧异她竟肯为自己说话。
赶忙接了话茬,温声道:“不辛苦,是我自己想来的,怕妹妹冷着。”
她话说得温柔婉转,裴韫听在耳中,却更觉她体贴懂事,神色微动。
阮予柔含笑不语,只移步过去,抬手轻抚了一下阮诗音手里的狐裘,转眸示意身旁丫鬟替她披上。
雪白狐裘覆在她身上,将她衬得肤如凝脂,立在风中仿佛寒梅初绽。
她低头摸了摸狐裘的领口,周身融融暖意包裹,唇角含笑:“果真是好料子。”
“麻烦姐姐回去替我转告母亲一声,就说我很喜欢。”
语罢,轻轻一笑。
一阵秋风恰好掠过庭中,吹动衣袂。
阮诗音打了个寒噤,终忍不住咳了一声,声音轻软似掩不住虚寒之意。
方才裴韫吩咐去取的披风,小厮已小跑回来,只因见阮予柔也在,迟疑着未敢出声,只悄悄站在了裴韫身后。
裴韫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阮诗音微微颤抖的肩头,又看一眼眼带笑意的阮予柔。
终是咬了咬牙,裴韫转身,亲自从小厮手中取过披风,欲为阮诗音披上。
却在此时,身后忽传来阮予柔慢声细语的一句:“夫君这是做什么?”
裴韫脸色微沉,却又强忍着未显出不耐,语气依旧温和:“阿柔,你裹着狐裘,自然觉不出外头寒意几许。可诗音姑娘,为了给你送这狐裘,几乎冻病了。”
阮予柔闻言,睁大眼睛,似才恍然知晓,神情惊慌,连声自责:“是我思虑不周了……姐姐一番好意,怎可叫她受了凉?若因此落下病根,我实在愧疚难安。”
话锋一转,她眉眼一弯,声音愈发柔婉体贴:“只是这披风也未免太薄,不如——”
她轻轻转眸,看向阮诗音,面上浮出几分期待之色:“让姐姐暂且留在府中如何?先沐个热汤暖暖身子,再请府医来看上一看,才放心。”
“伤风虽非重疾,但若缠绵床榻、夜不能寐,也着实折磨人身子。”
说罢,回身吩咐丫鬟,举止体贴得滴水不漏,仿佛一心为阮诗音着想。
那一瞬,阮诗音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颤,眸光中凄凄楚楚的水光,转瞬化作一抹深沉的精光。
她与裴韫虽早有情意,可因皇贵妃与阮府双重顾忌,迟迟未能越雷池一步。
如今阮予柔已然嫁入裴家,名正言顺的太子妃,虽裴韫曾私下发誓,“绝不碰她一指”——
可誓言再重,又怎敌得过朝夕相对、近水楼台?温软在侧,终究不过是纸糊的界限。
思绪翻涌,她却神色未动,低眉顺眼,语气怯怯:“这……怕是不合规矩,我还是快些回去为好。”
话音方落,裴韫已忍不住向前一步,唇齿欲动,似是要开口挽留。
却不料,阮予柔抢先一步,温声接过话头,语气软,却不容置喙:“姐姐不必多虑。我这便安排人将你安顿下来。”
“不过三五日而已,我自会差人回府一趟,向母亲禀明,就说姐姐留在府中陪我说话解闷。”
说罢,她侧首吩咐身旁丫鬟:“小翠,听到了么?快些回去准备。”
小翠神色不善,一张脸气得涨红,心中直叫这哪里是陪小姐——分明是引狼入室!
她正欲上前低声提醒,却被阮予柔轻轻一推,语气不容置疑:“快些去吧。”
“再将姐姐平日里常用的首饰、香囊,一并带来。衣裳也要备几套。”
话说至半句,她忽然顿住,似想起什么,轻轻一笑:“罢了——”
“姐姐与我身量相仿,倒不如我这几件新裁的衣裳,先拿去权作替换。义姐,不会嫌弃吧?”
阮诗音自然不会再推脱,顺势接话,柔声道:“怎会?妹妹这份心意,姐姐感激不尽。”
她本就是等着这一步的。
小翠眼中几欲喷火,却无从发作,只得咬牙应下,拂袖而去。
阮予柔自午后起,便寸步不离地缠在裴韫身侧,温声细语、体贴周到,行止间皆如绕指春水。
他往书房去翻卷,她便执起磨石,娴熟地研墨不语,墨香袅袅;他往后园走一遭散心,她便托着画册,提裙同行,步步相依。
裴韫面上带着温和笑意,语气柔声体贴:“阿柔,今日走动多了,怕是累了,不如先回去歇着?”
“阿柔,外头风紧,别叫风寒上了身。”
每每如此,她却只轻笑着摇头,声音软糯带几分娇怯:“夫君,我不累,只是想多陪陪你。”
这话说得极柔,却叫人无从推辞。
裴韫见她这般执拗,只得温柔笑了笑,又领她回了书房。
他面上仍是温和笑着,只心底已是阴风四起:今日这阮予柔,怎得如此腻人?像是吃错了药,紧黏不放,叫人浑身不自在。
至今,他连去南苑探看一眼阮诗音的时间都未寻得。
阮予柔站在他身侧,勾了勾唇,手中墨石轻转,墨香如幽。
夜间,用膳。
金丝碧盏,汤羹温热。
裴韫举箸几回,却未夹菜,眉头轻蹙,忽问:“义姐不一同用膳?”
阮予柔正为他斟汤,闻言笑了笑,低声答道:“姐姐午后受了些风寒,府医说应当静养。我想着她才刚入府,舟车劳顿,又受了凉,便命人将膳食送去了厢房。”
裴韫听罢,只“嗯”了一声,神色却不见起伏。
饭后,两人又归至书房。
裴韫坐于案前,案上兵策摊开,手中执卷,却久不翻页。
灯影在他眉眼间摇晃起伏,照得他眉心微蹙,眼神落在纸上,魂早已飘去了别处。
而阮予柔依旧坐在旁侧的贵妃榻上,手中捧着一册医经,纤指缓缓翻页,似乎真看得入神。
忽而,门外传来小翠一声禀报:“太子妃,都安排妥当了。”
阮予柔唇角一挑,道:“进来吧。”
小翠应声进门,低眉顺眼地行了礼,脚步却微快,神情也难掩不悦。
她才从南苑回来,心里憋着一肚子火气。
那些衣裳,可是太子妃成婚前,夫人亲手送来的新制。全是上等云纱、贡缎,颜色鲜亮,质地轻柔,一拨便能透光见肤。
未曾穿过一次,如今却全数送去了南苑,送给了阮诗音。
连那两件绣着暗纹鸳鸯的寝衣也不曾落下,还是用宫中御熏香烫过的,软绸带香,盈袖浮香,本是为新婚夜所备——
此时却换了旁人香骨入怀。
太子殿下日日公务繁冗,成婚后也未曾夜宿小姐房中。小姐性子温和,不争不抢,不懂打扮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还把这些东西都拱手相让予人。
而那人,偏偏是阮诗音。
阮诗音是什么样的人,小翠一个做丫鬟的都心知肚明,可偏偏自家小姐不长心。
太子殿下即使再冷心,可若是看到那狐媚子样,怎能不动心?
她压着怒气刚欲行礼,却听阮予柔慢悠悠开了口:“可曾问过义姐,那几件衣裳,合不合身?”
小翠一怔,低声回道:“诗音小姐还躺着,未曾试穿。”
阮予柔“哦”了一声,抬眸望着烛火,似是随口一叹:“我瞧着那几件纱衣最衬她,肤白如雪,身段纤细,穿那袭艳红的,想来必是极好看的。”
裴韫的手指顿了顿,眸色微动,却依旧看着那一页纸。
阮予柔眼角余光恰好扫过这一幕,眸中笑意更深,唇角勾出一抹不动声色的弧度。
她不紧不慢地吩咐:“小翠,记得叫人抬两桶热水候在厢外。”
“义姐素来爱干净,晚些多半还要沐浴一回。”
她顿了顿,忽而又想起什么似的,眉眼含笑:“另外再送些花瓣、皂角、香膏过去——她喜欢芙蓉花的,说那香味清幽,不腻。”
小翠虽满腹不甘,却也不敢违逆,只得低头应下:“是。”
阮予柔这才慢悠悠地回到贵妃榻前,落座,捧书再翻。
屋中只余烛火轻跳。
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人身上,轻而不着痕迹。
那人仍坐在案前,面色沉静,手中却一页未动。
他喉结却轻滚了一下。
阮予柔瞧得分明,却只敛眸低头,唇角微微扬起。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阖上书卷,转头望向裴韫:“夫君——时候也不早了。”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侧:“你陪我回房歇下可好?”
声音细软,带着三分娇,七分柔。
裴韫指尖一滞,眼底一闪,却未答话。
阮予柔见他沉默不语,唇角又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她不恼,只将手搭上了他的手背,语气带了些无措:“是不是我今日太黏人了,让夫君烦了……”
她说得委屈又柔顺,声音细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