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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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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轻摇,香烟袅袅,殿内暖色帷帐垂落,洒下一室柔光。
殿外钟鼓齐鸣,丝竹悠扬,婚乐声随风而入,回旋在雕梁画栋之间,仿佛连屋檐下垂落的红绡都被染上几分喜意。
两列宫人分立两侧,手执拂尘,低眉敛目。
百官在下,近亲宾客皆于一旁观礼,殿内肃穆,人人屏息凝神。
主位上,皇贵妃亲自端坐,一身凤袍华贵,鬓边点翠流光溢彩,神色端庄威仪。今日,她以裴韫义母之名,为其正妻亲自主持这场大婚。
“吉时到——”
司仪高声唱喏,众人皆抬眸望去,视线落在大殿中央那对璧人身上。
新人入殿。
喜堂外,风掠过红绡,烛火摇曳,映出两道身影,缓步踏入。
新郎身着鲜红婚服,绣金纹蟒,腰系玉带。他神色温润,眼神沉静,如玉雕琢,唯独望向新娘时,流露出几分温柔。
新娘步履轻缓,红盖头轻轻垂落,遮住了倾世容颜。霞帔曳地,凤冠珠玉叮咚作响,广袖流苏轻摆。
二人执红绸相连,缓步行至拜台前,身姿如画,天造地设。
行大婚之礼。
随着司仪唱礼,众人肃然。
新娘轻缓跪下,红裙曳地铺陈开来,如盛放牡丹。新郎亦随之跪下,姿态恭敬无比。
一拜天地。
二人朝大殿正中央叩首,天地为鉴,昭告世间,此生结为连理。
二拜高堂。
二人转身,俯身叩拜皇贵妃与阮氏夫妇。皇贵妃微微颔首,目光慈蔼,端起案上的玉杯轻抿,以示认可。
夫妻对拜。
阮予柔抬眸,透过红盖头薄纱望去,正对上裴韫一双深邃含笑的眼。
她微微一怔,心底涌起莫名的情绪。昨夜噩梦犹在脑海,鲜血染红满地,阮家满门横尸……
可眼前这一幕,明明是普天同庆的婚礼。
身旁的裴韫神色一如既往温润,似是察觉到她微不可察的僵硬,握着红绸的手掌轻轻一收,传递来些许暖意。
“阿柔。”他的声音轻缓而沉静,带着安抚的意味。
阮予柔回神,压下心底的不安,缓缓躬身,与他并肩行礼。
礼成!
殿内宾客齐声贺喜,宫人捧来交杯酒,二人依礼而行,旋即互换信物。
裴韫取下随身玉佩,郑重地系在阮予柔腕上,目光温柔至极。
阮予柔垂眸,看着腕间温润的玉,心绪却有些恍惚。
她记得昨日梦中,正是这块玉佩,在遍地血污中滚落,沾染着阮家人的血。
那一片明晃晃的红,如今周遭一般红。
红烛摇曳,殿内喜气融融,众人尽欢。
在这重重喜乐之中,她指尖微微收紧,藏于广袖之中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
“阿柔,怎么了?”
裴韫察觉到她的不对,温柔地扶住她肩,掌心传来一片炽热。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可转瞬间又提醒自己——不过是一场梦,怎能当真?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透过薄纱望向裴韫,见他神色温润,眼底情意依旧,毫无异样。
一如既往的含情脉脉,柔情似水。
她压下心绪,轻声回应:“我……无碍。”
裴韫误以为阮予柔是因激动而失态,便轻轻搂住她,语气温柔,带着一丝安抚:“阿柔,别紧张,从此以后,你便是我的妻了。”
在他话语中,阮予柔也渐渐平息了不安。
她乃是当朝开国将军嫡女,京城第一才女,容貌才情皆冠绝一时。
而裴韫,则是皇室庶出,不受宠的妃子之子。幼时母妃病逝,他被送至无子的皇贵妃膝下抚养。而这位皇贵妃,正是她的亲姑母。
因着这层亲缘,二人自幼便有往来。
裴韫自少年时便对她倾心,百般讨好,宫中珍玩、世间难寻的稀物皆一一送入阮府,字字句句皆是海誓山盟,誓言非她不娶。
她并非不知他的心意。
可阮家并非寻常勋贵,而是实权在握、威震四方的开国将门。若非裴韫许下承诺,誓言一生一世不负,若非她的父兄皆看重他的才华,父亲又怎会松口,将她许配给一个庶出的皇子?
更何况,在这场婚事之前,阮家已出手扶持,助他夺得太子之位。
他没有理由,会做出梦境中的事。
阮予柔定了定心神,压下心底的不安。
然而,就在这一刻——
她耳侧忽然传来一丝低沉的声音,冷冽无情,如冰刃轻擦耳畔。
“待我坐稳皇位,阮家必除。阮家权势滔天,不除,便如铡刀悬于脖颈。”
她猛然一颤,陡然转头看向裴韫。
可是,裴韫唇瓣分明未曾开合。
他神色仍旧温润如初,眼底带着浅淡笑意,神色从容,与众宾客交谈自若,仿佛方才那句森冷至极的话语,不过是她的错觉。
怎会如此?
殿内依旧是丝竹绕梁,欢声笑语,酒香弥漫,红烛燃得正盛,映照着大殿之内的一片吉庆祥和。
可她的指尖微微收紧,藏于广袖之下,悄然攥成拳。
是她昨夜未眠,心绪不安,产生的幻听?
可——
就在她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时,耳畔再次响起了裴韫的声音。
这一次,清晰无比,寒意刺骨。
“可怜阿音,只能再委屈她在箫府忍耐一段时间。”
她心头猛然一震,骤然看向裴韫,然而他依旧举与旁人言谈自若,并未有任何异样。
可他目光确轻掠过了人群,落在了不远处的一道身影上。
——阮诗音。
一时间,阮予柔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瞬间愣住了。
委屈?
她愣住了。
裴韫口中的“委屈”,她怎么都无法与阮诗音联想到一处。
她微微侧目,看向那抹纤细柔美的身影。
阮诗音,阮府收养的远房亲戚,本是一个家道中落的孤女,孑然一身,千里迢迢投奔阮府。阮母见她孱弱可怜,便将她收养,名义上是义女,实则待她如亲生一般。
她在阮府的生活与她无异,吃穿用度皆是上乘,甚至因为性情温婉、知书达理,深得长辈喜爱,以至于府中下人对她皆是毕恭毕敬,从未有人怠慢。
可如今,裴韫竟说她“委屈”?
她究竟,何时受过一丝委屈?
这句话在阮予柔心头炸开,让她心头不安更深了一层。
她不动声色地扫向阮诗音,只见她立在不远处,仍是一副温婉端庄的模样,唇角含笑,眉眼间尽是祝贺之意,仿佛对裴韫的目光全然不觉。
然而——
就在她疑惑间,一道怨毒狠厉的声音,猛然灌入她的耳中!
“阮予柔,你这个贱人!凭什么好事都轮到你头上!总有一天,我会夺走你的一切,让整个阮家为你陪葬!”
阮予柔心猛然沉下,周身寒毛竖立,指尖霎时一片冰凉,几乎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她猛地偏头,看向阮诗音。
可后者,依旧笑颜如花,举止从容,仿佛方才的怨毒之语从未存在。
阮诗音款款走上前来,姿态端庄,眉目温柔,声音轻缓柔和:“予柔妹妹,真是恭喜你啊!嫁给了太子殿下,姐姐祝你们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她声音温婉,却带着令人不适的甜腻,犹如一条柔软的蛇,悄然缠上阮予柔的背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梦中阮家凄惨覆灭的画面再次浮现眼前。
血染阮府,火光滔天,尸横遍地,哀嚎不止……
压抑感如潮水般涌来,让她呼吸一窒,整个人几乎站不稳,指尖微微发凉,掌心微微出汗。
她强忍住心底的惊悸,暗自调整气息,试图让自己回归冷静。
然而,就在此时——
一袭绿衣身影自人群之中疾步而来,身形如风,眨眼间便逼近她的身侧。
阮予柔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那道身影骤然伸手,一把推开了阮诗音!
“让开。”
来人嗓音淡淡的,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手推开了碍眼之物。
阮诗音猝不及防,被推得趔趄了一步,脸上笑意稍纵即逝,眸底闪过一丝隐秘情绪,但随即,她又很快恢复柔顺,乖巧地退后一步,站定。
而阮予柔抬眸望向来人,心神微震——
裴珩。
裴韫的同胞兄弟,却与他迥然不同。
裴韫自幼被送入无子的皇贵妃膝下抚养,学宫廷规矩,练持重心性,步步为营,最终成为皇储。
而裴珩,自幼便被随意安置,不被寄予厚望,也未曾被培养,因此活得随性散漫,肆意疏狂,成了皇族中最闲散的王爷。
裴珩一直与她不对付。
自她与裴韫定情后,每次相见,他都冷嘲热讽,毫不掩饰对她的鄙夷。
果然,此刻,他那双略显懒散的眼中带着一丝嘲意,嘴角微勾,嗓音冷淡:“恭喜嫂嫂,如愿以偿了。”
这话语调轻慢,似笑非笑,透着不加掩饰的揶揄与讥诮。
阮予柔本能地微微蹙眉,不愿理会他的挑衅,然而,就在这时——
一道低沉声音,在她耳畔骤然响起,冷漠至极,透着不耐与厌恶:“阮予柔,你站在他身边的样子,真让人恶心……”
阮予柔隔着红纱瞪了他一眼,却并不打算理会。
相比起他旁边那两位表里不一的人,裴珩这种毫不掩饰的厌恶,倒是让她觉得,顺眼多了。
可就在她准备不再理会时,那声音忽然话锋一转,流露出几分意味不明幽深情绪,带着淡淡哀怨:“为什么偏偏是裴韫?”
“跟我容貌、声音一模一样的裴韫……凭什么是他?他哪里配得上你?”
阮予柔心头一震,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愕然抬头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