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三十七》红伞菇

17、第 17 章 师生家长会

　　吃完饭，四个人走回花园小区。
　　任雨等二班的人走才好意思问：“齐老师为什么有那么多假发？”
　　“估计也是个古风爱好者？穿什么汉服之类的。”袁凯漫不经心地说，那几个大饼把他撑得够呛。
　　唯一也困惑，“那他应该也有发包什么的。那么热心，当时肯定会全拿出来借给任雨的。可是他特地回家一趟，只拿六顶女士假发，还有染发的卷发的全拿过来，不就说明他只有这么多。”
　　“女士假发？”宋云帆问。
　　唯一点头，看着他。齐季是宋青山的师弟，她怎么忘这一重关系。“你知道？”
　　“嗯。”宋云帆说，“但要有两个人先保证不说出去。”
　　“我保证。”
　　“我保证。”
　　任雨和袁凯的声音先后响起，很有自觉。

　　他看一眼众人，“齐老师的老婆得过癌症，估计是抗癌的时候掉头发所以给他老婆买的。”
　　实验班的班主任肩负全校最高的期待，还要带数学竞赛，怎么看都不像是家里还有病人需要照顾的样子。宋云帆接着说：“不过听说前几年他老婆还是去世了。他才重新回来当班主任的。”
　　四个人连唏嘘的话都说不出来，在生死面前只剩下沉默。

　　元旦一过，只大约上两个星期的课就要期末考试。
　　比期中考试更恐怖的氛围在一班弥漫开来，人人都在忙着复习。除了宋云帆。
　　学科竞赛的时间大不相同，但每年打头阵的都是生物竞赛。新安省的初赛时间已经确定下来，下学期开学的第一个月，三月中旬，宋云帆就要迎来他第一次的生物竞赛。
　　对于大部分竞赛生而言，高中三年，只有两次机会。对宋云帆来说，也是如此。重要性可见一斑。

　　任雨也一直保持着高度紧绷面对期末考试。连社团比赛的失利都没放在心上，快速调整自己进入状态。
　　宋云帆不在，便由袁凯承担起化学和生物的答疑解惑部分。
　　偶尔三个人陷入讨论之中，碰到刷题间隙休息的宋云帆会在群里说几句话，一锤定音。

　　期末依旧是两天考完，依旧是占用高二的考场。这次，唯一被分到第十八号考场，高二一班。
　　她们的黑板上不是目标院校，但好像也差不多，写的是座右铭。
　　唯一特意找了向菲的名字，她的座右铭是条条大路通罗马。

　　可是她已经放弃一条路。
　　萧立行送物竞资料那次，唯一主动找过她。她的回复很简单：我不需要。
　　再到陪任雨在食堂做手工那天，唯一也在空荡荡的午休校园见过她和萧立行。任雨第一反应是这两个人在早恋，看着萧立行越看越眼熟，发觉是熟人提醒她来看。

　　唯一的头刚转过去，就被发现。向菲朝她招手唤她过去。
　　“小学妹。”向菲和她只有过几夜之缘，却看上去无比熟稔。

　　他们俩站在紫藤花长廊下，冬天已经尽数衰败，只有铅灰色的廊柱还留在那里。
　　“你才高一怎么中午就不午休？”向菲先问。
　　“偶尔。今天下午不是社团园游会嘛，我们来做准备。”
　　“哦。差点忘了跨年前的镜中传统。”向菲问，“你们什么社团？叫什么名字，学生会主席可就在我们班，我找他给你社团加分。”
　　萧立行推她，“你别逗她。”转而对唯一说：“别听她的，这个评分是老师来打的，跟主席什么的没关系。你们要是学习类相关的，分肯定会高，其他的就全看眼缘了。”
　　“这货原来是副主席。”向菲用大拇指指着他，言辞很随便。

　　唯一也不知道该聊什么，任雨她们还在等着自己，于是很快就说：“那我不打扰你们，我先...”
　　向菲坦荡荡的脸上突然出现些可以称之为慌乱的表情，后来唯一在任雨的脸上也看到一模一样的，只是当时她还不了解。“我只不过是要备战高考，问问这个和我一样被竞赛退货的人的经验。”
　　萧立行闷闷地说：“我跟你可不一样。”
　　“是不一样，是不一样。你高二省一，高三省二，还退步呢。我可是及时止损。”在新的规定下，第一次正式的竞赛如果拿不到省一，基本上就可以断定高三也拿不到国家集训队的名额。那是全国选拔出来的单科五十人，在顶峰之前，拿得出手的成绩也不会多俗。向菲正是意识到这一点，才放弃这条路。
　　条条大路通罗马。高考也不是不行，用省二的名号去走自招也不是不行。总之，不要在把时间浪费在这些艰深的物理题里。

　　唯一很疑惑，“我记得之前省一不是就可以保送了吗？”齐季是这么说的呀。
　　“保送资格而已，还需要自己去北京面试，我就是面试被刷下来的。”他平静地说。很难想象自己居然有可以平静说出迄今为止唯二挫败时刻的场景。“高考是我的第三次机会，冲不到北京就算了。”
　　他说话的时候都带着一股淡淡地成王败寇我已认输的气息，唯一不想恶毒地去诅咒他，但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所以，我赶紧来劝劝向菲。既然比我提前一年拐弯，就要做好查漏补缺重回人间的准备。什么古代文言文常识早早背起来，还有什么速通答题技巧也准备好。”
　　萧立行捡起放在石凳上的功能饮料，对唯一说：“你还是少听为妙。”他这语气唯一好熟悉，经常听到，只不过她是旁听。这并不是劝告，而是一种亲疏有别的界限。
　　向菲也说：“小学妹你肯定用不到这些。有空来下我们班吧，我也有武林秘籍传给你。”
　　“你把我叫过来就是为这件事？发个信息告诉我不就行啦。”唯一轻飘飘地说。
　　她那时候不明白向菲的慌乱，也就不明白她看到熟人突然就生起一股自证清白的心气，即使她和萧立行还什么都没有。
　　那时候，唯一只认为这是一种骄傲。
　　“哦，对呀。我差点忘记我有你号。”向菲有点不好意思。
　　唯一摆摆手，自己转身走了。

　　与此同时，童话也在自己的考场里发呆。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对着黑白的座位条发呆。
　　到底是谁分配的考场，到底是为什么会把她和苏天赐分到一个考场。
　　不仅有苏天赐，还有那朵云。

　　她甫一进考场，就看见两个人围在一个座位上亲亲密密地聊天。监考老师怎么还不进来？他们都不用复习的吗？
　　也是，成绩这样差，足足在第八页上才能找到姓名的人没什么好复习的。
　　这也是她仅有的骄傲。
　　她收回目光，让自己聚精会神到眼前的必背小册子里。
　　此后的每一场考试，她都在考场外复习到老师催促进场那一刻。

　　对唯一而言，这次的期末考试和期中考试区别挺大的。
　　主要在任雨身上，她好像变成袁凯的翻版。一从考场出来就迫不及待地拉住三个人，唯一后来都习惯不把试题卷收进书包，直接拿在手上。等她从楼上的考场下来汇合，什么话都先别说往人手里一塞卷子才是正经。
　　当然，这样的行为也遭受一路的白眼和指指点点。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不管外界的想法，能一边下楼梯一边报答案。

　　“最后一道选择题，你和宋云帆都选的B，完了我选的是C。”
　　唯一叹气：“你对自己算出的答案也有点信心吧。”
　　她理直气壮：“我没算，时间不够，我是瞎蒙的。看着二分之一比较像正确答案才选的。”
　　“我是自己算的，我选的也是C。”袁凯说。
　　任雨摇摇头，“没用。他俩现在都这么说，就算是齐老师现在站在我面前报答案说是选C，我都要他现场演算一遍给我看验证一遍才行。”
　　袁凯向上挑眉一脸吃瘪。
　　唯一下几阶台阶，默默插刀：“袁凯，你不会是基本不等式放缩放反了吧。”

　　于是走过路过，本着考一门放一门的学子都默默接受最后一道数学选择题是B的答案。

　　不像普通班，考完在家里休息个三四天就可以来领成绩单顺便开家长会，正式放寒假。
　　竞赛班的学生被镜中安排长达十天的补课，中间只休一天。补课完成后，齐季再开师生家长会。
　　补课明面上走的是自愿签署协议，不想参与的可以放假。但这种形式化，人人心里都清楚。不过是怕被举报而已。
　　竞赛生的寒暑假都很宝贵，尤其是高二，会被各大名校邀请进入大学校园里的冬令营和夏令营集中培训，提前抢苗子。
　　这和还没在竞赛中露脸，甚至都没报过名的高一生通通无关。非重点高中的竞赛生，会自己向外找竞赛专门的培训机构进行补课。镜中则是统一组织集训十天。

　　唯一和宋云帆从初中开始就习惯寒暑假不属于自己的感受，对镜中的补课安排适应良好。袁凯也早就有心理准备，更何况，他在寒假前终于确定从双科目并行正式转为信赛选手，他需要时间来补齐前头在化学上耽误的心血。
　　四个人之中，只有任雨，又是只有任雨，不习惯不理解。
　　“你说这寒假满打满算也没有三十天吧，补课十天，那不就只有二十天。寒假和暑假是不一样的！我们还要走亲访友，还要过年还要聚餐，很忙的！”
　　唯一冷静地告诉她，“按照惯例，暑假只会放一个星期，比寒假更少。”
　　“到那个时候，早放弃我了。”她选的学科其实都不算擅长，物理可能连初赛都过不了。她还差一次彻底死心的机会。

　　她在补课的时候还能生龙活虎地吐槽学校安排，当然是因为期末考试恰巧过关。
　　九科年级四十八名，六科年级八十三名。
　　唯一问这样算不算交差，她笑着说打赌的时候没说明是全科还是理科，有什么拿什么。
　　任雨说话的时候就在教室里，她们前排还有童话。

　　这次期末考试，童话和任雨的名次像是互相交换。她的数学和理综都考砸，跌落到第二页。
　　任雨悄声问：“苏天赐跟她在一个考场，是不是...”言下之意，分心了。
　　唯一不同意，“不会的。她看起来不像是这样的人。况且，她跟那人也没什么接触，哪能有这么大的能量。再说，要真有影响也得是所有科目，怎么单单是理科四门。”
　　这厢唯一在给任雨解释认真辩驳，等到某日课后三个女生的休憩时间，童话却主动提及苏天赐，“看到他我就什么题也写不出来。”
　　古有虞姬，今有苏天赐。

　　最后补课的那天下午只上一节大课，后面的时间留给师生家长会。
　　齐季找的地方是学校的小礼堂，能容纳三四百人，石月玫说就连每家都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全员到齐也坐得下，在看到齐季从后门走进来之后，极为狗腿地加一句，“充分体现齐老师的贴心和思虑全面。”

　　小礼堂的屏幕很大，足够哪怕是坐在最后一排的人也能看清全班三十个学生的每一门科目得分。
　　唯一和宋云帆的分数被放在最上头，宋云帆那一行下被人刻意地加一层粗框线。
　　“一班作为我们年级的竞赛班实验班，在这个学期的表现，可以说整体上，是不负众望。前十占四，加上二班的学生，前十名，我们两个实验班占7个，这是非常惊人的。首先，我想请在座的同学们、家长们，给自己鼓鼓掌，你们辛苦了。”
　　这可能是齐季一个学期以来说的第一句好话，温情的话。可以预想他接下来有多少冷枪暗箭要放出来。

　　他把三十个学生放在一个坐标轴上，横坐标是成绩表现，纵坐标是用心程度。这张PPT一出来，台下一阵骚动。四个象限，上半部分几乎是空的，也就是他几乎给所有人的用心程度都打上负分。
　　“很多同学还是不明白，高考是什么。吊儿郎当地来上课，快到考试临时抱佛脚深度学习几天。我可以断定，这样的学习方法在你们初中，甚至中考可能都会有用，但是高考不会。高考考的是一千多天每一天的努力。我相信在座的很多人都听过一万小时理论，也就是不管你是谁，你在一件事情上花费超过一万个小时，你就能成为专家。那么，现在距离2015年高考，还有不到一千天。换句话说，你们每个人，要保证从现在开始每天花费十个小时在高考科目上，在场有几个人能做到？”
　　他重点批评几类班级的乱象，包括但不限于在教室算塔罗牌，自习课出去打篮球，大课间偷偷留下来补作业等等。
　　“趁早从可以一飞冲天一年两年蜕变的美梦里苏醒，把身上的发条都给我再紧紧，从做好每一道题听好每一堂课开始迎接第二个学期。”

　　他一顿慷慨激昂的话，任雨都能看见泡沫星子在话筒前飞舞。探头一看，那两个从头到尾只得到赞美的小孩，一个若无其事地在抠手上的死皮，一个在和袁凯聊天。
　　任妈妈拍拍她的手：“等会儿你和我去找你们齐老师聊聊。”
　　“聊什么呀。我在前五十。”她着急又心虚。从刚刚齐季说班级乱象就开始心虚。

　　“最后，还是祝所有的同学家长们新年快乐，阖家团圆，工作学习都顺顺利利。”
　　小礼堂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其中鼓得最起劲的，唯一认得，是李一爸爸。
　　任雨在掌声稀稀拉拉之后，立刻拎起书包起身，想要先跑出去，她妈妈在后头喊：“任雨，你跑哪里去？”
　　林洁敏锐地回头一看，秦婉之笑着问：“你看什么呢 ？”
　　“没什么，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任雨？不就是唯一她们的好朋友。明天要一起出去玩那个。”
　　林洁点头。
　　秦婉之看着小舞台上的围着齐季的人群，低声问林洁：“你们今年还和齐老师聚餐吗？我们家作东，十二怎么样？小七那时候补课结束没？”

　　宋青山和齐季关系不错，几乎每年都要聚一聚。这回宋云帆在他班里，更是常来常往。
　　林洁推拒：“还是我们来吧。你去年给小七那个礼物太贵重，我不好再让你花钱。更何况，明天已经要麻烦你们家老陆，把四个孩子送到邻市去。怎么看这顿饭都应该是我们来。”
　　“那你错了。老陆是舍不得他女儿来回坐大巴车，巴巴地自己要去送的，唯一还不愿意呢。反正你过年吃饭带我们家一起。小七什么时候方便你什么时候给我个准信，就初八之前我不行，你知道的。”秦婉之跟她撒娇。等到饭店里，谁买单那就再看本事。
　　林洁无不应的，姐妹俩起身出门，两个孩子也收拾东西跟上。

　　“唯一！”她突然被人拍肩膀，回头一看，是石月玫。
　　她一眼就看到石月玫的妈妈。
　　家长会也是比美比帅现场，这么看，石月玫妈妈是可以上领奖台的水平，她跟妈妈长得不是很像。
　　她笑着打招呼，和妈妈一起退场，心里惊讶：石月玫妈妈可真年轻，看起来只有三十一二岁的样子。但看两人的状态也不像是后妈之类的。

　　他们走到礼堂门口，正好碰到被妈妈拉扯着回小礼堂的任雨。
　　她面上有点尴尬，任妈妈先开口寒暄，“你是陆唯一妈妈吧，我是任雨妈妈。明天辛苦你们家爸爸，还要接送这四个孩子。”
　　秦婉之：“没事的，应该的呀。小孩子的安全是最重要的，大巴车那个路线固定，她爸爸直接把人送到乐园门口，更方便些。”
　　宋青山在寒假还给他报了一个在上海的竞赛集训班，从正月初三开始，也是个十天的集训营。四个小孩一合计，年后是无法出来聚聚，有的人还要提前回乡下老家过年，难凑齐。
　　索性就直接定在家长会后的第二天，去邻市的主题乐园。

　　任妈妈和她们简单说几句，就带着任雨进小礼堂人挤人。
　　任雨在人群里看见袁凯，那人朝着她挤眉弄眼，她刚要破功，就被妈妈扯进核心圈。
　　“齐老师，我是任雨妈妈。我们家任雨是不是不太跟得上？”
　　齐季的话很直白，“后半个学期，我看任雨才逐步进入状态呢。按道理，你是很聪明的，北京和我们的教材不一样，你看你一年备考就能考进镜中实验班。没道理，高一的知识你学不懂。想来想去，你就是不努力，理科方向优势也不明显。”
　　“那您看要不要寒假再补个习之类的？”
　　“补习就不用了吧。”任雨心里齐季总算又说句好话，“这寒假也没多少天。她比期中是进步很多，寒假好好休息，自己预习预习就差不多。下学期要保持劲头，不能又泄气。知道吗？”他看着任雨，补上最后两句，“生活虽然丰富多彩，但要把握住主线。我知道你兴趣爱好多。”
　　“谢谢齐老师。”她忙不迭地点头接受，赶紧带着妈妈离开，生怕他越找补越出问题。

　　任妈妈被她拖出校门，絮叨她：“你这一天天，怎么时时刻刻都是着急忙慌的。我看你们班第一第二就都很安静。”
　　那第一还不喜欢第二安静呢。她在心里嘀咕。“快回家吧，我真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