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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像我这样的人 ...

  •   冬天,是砍竹子的季节。
      这个季节伐竹,可以留青,利于来年生长。
      屋后茂密的竹子被砍去后,沈竹家后窗的视野都开阔了。
      “沈竹你看,那户还有人家呢。”爷爷指着后面那亮着灯光的房子,跟他说。“之前都没注意到。”
      沈竹家的位置很偏,周围几乎没人家,屋后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了一位邻居。
      不过沈竹只看了两眼,没放在心上。
      南河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这里,在乎沈竹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爷爷。沈竹在乎的,也只有爷爷。
      至于这户邻居,以前没碰面,以后也不会。
      这天几近凌晨时,沈竹听到了一种类似猫叫的声音,从屋后传来。
      他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没有吵醒爷爷。
      沈竹披上棉袄,推开了后门。
      寒风席卷而来,连带着更清晰的声音。
      那不是猫叫,那是一个小孩在哭。
      沈竹看着那栋还亮着光的房子,紧了紧衣服,冲进了夜里。
      他踩着屋后泥泞的土地,一步步走近。
      哭声越来越清晰了,这是一个小女孩。
      她一直哭喊着,“姐姐,你快回来,不要丢下我。”
      有那么一瞬间,沈竹觉得他听到了自己。
      妈妈抛下他离开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撕心裂肺地哭喊。
      其实他不是毫无预感的,妈妈曾经流着泪,试探性地问过他,“沈竹,如果妈妈走了,你会不会哭。”
      他摇头,说不会,又忍不住地追问,“你真的会走吗?”
      那天妈妈摸着沈竹的脸,说,“我不会。”
      他们都撒谎了。
      原来当她下定决心准备离开,会是那么的残忍决绝。
      说过不会哭的沈竹,拉着妈妈的衣角,声音嘶哑地喊着,“妈妈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求求你。”
      可这次她没有再抚摸他的脸颊,甚至没有回头。
      说过不会走的妈妈,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天之后,沈竹就变了。
      镇上人总说,“这孩子,很独。”

      女孩的哭喊让他从回忆里挣扎出来。
      就这他犹豫着要不要敲门时,被人拍了拍肩膀。
      是爷爷。
      “这么晚了,往外跑啥呀,一摸发现旁边没人,吓我一跳,你知不知道。”
      “有人在哭。”
      “还真是,是小孩呢。”爷爷仔细听了听,对沈竹说,“外面太冷了,你棉裤也不知道穿一条,先回去,我留下来看看。”
      沈竹就这样转身往回走,爷爷在他身后,敲着门问里面,“丫头,咋了呀,跟爷爷说,不哭不怕”。
      那年,爷爷也是这样跟他说的。
      “沈竹,不哭不怕,有爷爷我呢。她不要你,我要你。”
      他一边走,一边抹了抹眼泪。今晚的风,太大了。

      “来,丫头,进来。”
      过了一会,待在房间里的沈竹听到了动静,爷爷带着那个女孩回来了。
      出于好奇心,他轻轻推开房门,留了一条门缝,从门缝里看她。
      毕竟对于经常被看作异类的沈竹来说,这个女孩,是为数不多的同类。
      她长得白白嫩嫩的,不像他,又黑又瘦。
      “饿了吗?”,爷爷问。
      “嗯!”,小姑娘拼命点着头。
      看样子,她应该被家里的保护得很好,对于陌生人,没有任何提防。
      也许她的姐姐只是有事外出而已,沈竹想,他们不是同一种孩子。
      不过他不失望,反而替她开心,不必拥有像他这样的人生。
      “赶紧吃点垫一下,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爷爷端着热好的饭菜,走到小女孩身边。
      “好香啊,好吃!”,小女孩狼吞虎咽了几口,抬起头说,“谢谢你爷爷。”
      “真好吃?”
      “嗯!这个绿绿的豆子最好吃。”
      那是沈竹炒的,清炒毛豆。
      爷爷白天要去工地做小工,还要去种地,沈竹放学回来,就会去菜地摘菜洗菜,炒菜煮饭。
      等爷爷回来,就能早点吃上饭,早点休息。
      “这个呀,这是我孙子炒的,他比你大不了多少呢,从小就省心,听话。”
      省心,听话。
      都是他不得不具备的特征。沈竹比同龄的孩子,早熟太多。
      有时候沈竹会想,如果他更闹腾一点,更不懂事一点,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如果他第一开始就哭着说,“妈妈,你永远不要离开我。”
      有没有可能,她真的会留下。
      这个问题的答案,沈竹不可能得到了。
      “真的嘛,那个哥哥在哪里呀?”,小姑娘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在——”,爷爷抬头看向房间,看到房门一下被拉上了。“嗯……他在房间呢,已经睡着了。”
      自从他妈妈走了,沈竹就不想和任何外人沟通交流。爷爷不逼他。
      镇上人都说这孩子整天没个笑脸,独来独往,没朝气,不像个孩子。
      难道是他不想吗?
      经历了那么多事,他要怎么继续做一个孩子。
      沈竹的苦,只有爷爷能真正体会到。四岁那年,沈竹的爹从工地摔下,在医院熬了整整半年,还是走了。他的妈妈,苦撑两年,也出走了,听说现在早已再嫁人,又做母亲了。
      爷爷不怪这个儿媳,或者说,怪也没用。
      家里条件本就一般,又出了这样的事情,赔偿款付完医药费,几乎还有亏欠。儿媳家底子也薄,娘家还有个弟弟要供。再加上镇上不时有些下三滥的货色来骚扰侮辱,只因为她是个“寡妇”。在当时那种环境下,她需要一个男人。而带着个儿子,她没办法找一个好归宿……
      嫁人,几乎是那个时代的苦命女人,唯一的活路。
      她不走,委屈了她。她走,苦了沈竹……

      沈竹关上门,坐在床上,盯着墙壁上的挂历发呆。
      爸爸走的那天,是沈竹的生日,爸爸妈妈问他要什么礼物。
      他说他想要一个新书包。
      那天爸爸出工前跟他说,“在家好好等着,老爸今天结了工钱就给你买个新书包!将来好好读书,出人头地!”
      晚上,妈妈买了几个鸡蛋糕,插上蜡烛跟他说,“现在人都时兴这样,咱们先吃鸡蛋糕,以后有钱啦,妈妈给你买大大的奶油蛋糕。”
      妈妈跟他说,等爸爸回来,就吹蜡烛许愿。
      可是他们没等来爸爸,等来了工头的电话。
      从那以后,沈竹就不过生日,也不许愿了。
      愿望不管说不说出口,都不会灵验的。
      幸福有一刻降临过他的手心吗?
      好像有过,但不会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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