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捱过这场冬雪》多力哆啦

1、遇见了心软的混混

　　老师在讲昨天的作业，许清如看着习题册上的题目，一点点走了神，她偏着脑袋，不知道在看向哪里。
　　许清如乌黑柔顺的长发高高扎起，额前虽然有几捋碎发落下，也依然显得干净利落。
　　她生得很有特色，细长的眼型，眼尾上扬，鼻子小巧高挺，上唇微翘，下颌线条清晰，拐点分明，她的气质，像秋英，像野草。
　　突然有人惊呼一声，打断了许清如的思绪。她顺着同学们的目光扭过头，才发现，窗外飘起了雪。
　　南方的孩子好像都喜欢雪，这种少见的气象，对他们来说，像是一份酝酿了一年的礼物。
　　白色的雪花不停落下，从三楼的窗户看下去，校园里的树冠像被撒上了白霜。
　　等到下课铃响起，外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在同学们都迫不及待跑出去的时候，许清如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那些雪白，她感觉自己像被装在塑料袋里的金鱼，很闷，喘不上气。
　　她讨厌冬天。
　　准确来说，她讨厌飘落的雪花，讨厌被雪浸湿的鞋袜，讨厌冻僵的四肢和泛红的鼻尖。暴露在空气中的每一寸皮肤，都是麻木的，仿佛早已不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更讨厌，这刺眼的白色。
　　“出去看看吧，好不容易下这么大的雪。”，
　　新来的转校生突然凑过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转校生兴奋地看着窗外，那些雪白映在她眸子里，衬得她眼睛亮亮的。
　　“我不去了我怕冷，你去吧。”，许清如说。
　　“走啦柳言，再不去来不及了，要上课了。”门口还有同学在等这个叫柳言的转校生。 “哦好，来了!”柳言一边答应，一边往外走。 “那我走啦。”
　　“嗯。”，许言若笑笑，低下头准备翻下节课的课本，刺耳的声音又打乱了她的动作。
　　“你别和她走那么近啊，她是扫把星……你不知道，之前……” 两人渐渐走远，声音飘散在冰冷的空气里，被阻隔在厚厚的墙壁之外，许言若听不见了。
　　反正这些话，她听了千遍万遍。
　　她用生满冻疮的手翻开下一页，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好痒，像针扎，像虫爬。
　　她很瘦，原本指节分明的手却在这个季节肿成了萝卜，就连手背也高高隆起。
　　她想去挠，又想起来以前姐姐说过，这样会留疤，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冰雪消融，伤疤也不会被抹去。
　　挠破了，就长回不去了。
　　就像八年前那场大雪之后，一切都回不去了，她把手贴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刺骨的寒传来，一下就不痒了。
　　冻疮就是这样，越暖和越刺痒。就好像，痛苦久了，一点快乐也会让人挂念。孤独久了，一点温存也会让人放不开、忘不掉、心痒痒。

　　两年前的冬天，是一个暴雪天。
　　许清如人生里的遇到的第二场暴雪。
　　那天，许清如遇到了一个人。
　　十二岁的许清如穿着短了一截的棉大衣，露出袖口里起了球的灰绿色毛衣，踩着那双不防水的棉鞋，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过雪地，走到学校里。
　　一年四季，她没有喜欢的季节，不过，最讨厌冬天。寒冬来临，才能看见谁是真正窘迫的人，她好像从来没有体面的冬天。
　　雪太深，走太慢，今天要迟到了。
　　许清如一边往前跑，一边低头拍着身上的雪，踏上第二层楼的阶梯时，她撞上了一个初中部的男生。
　　“走路没长眼睛啊？”
　　“对不起。”，她抬头，对上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这位是学校出了名的刺头魔王，他的身边还站着四五个跟班。
　　领头的男孩比她高出很多，低着头打量她，从上到下的扫视。
　　她不喜欢被人打量，这种眼神她看过太多次，每一次看，心都被捏碎一次。
　　许清如窘迫地把捏着衣袖，眼神却没有退缩。
　　她不害怕被人看出贫穷，她害怕被人看出身后空无一人。因为那样，就真的会被一直欺负。
　　“妹妹，我好像没见过你，哪个年级？几班的啊？”
　　男生的手就这样搭上她的肩膀。
　　“对不起撞到你了”，许清如一边轻轻往后躲着，一边说。
　　“撞到人了就一句对不起？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啊？”，男生皱着眉问她。
　　他身边的四五个人走上前来，七嘴八舌地说，“兜里有钱吗妹妹？”，“没钱的话，交个朋友？”
　　寡不敌众，许清如开始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不慎一脚踩空，失重感让她的心提到嗓子眼，就在她后仰着要倒下的时候，被人拎着书包扶正了。
　　“都滚。”，青涩又略显低沉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
　　她抬头，看到了这个男孩的半张脸。
　　男孩微微低头，看她的眼睛里没有情绪。
　　“哟，这不沈竹吗？这姑娘谁啊，轮得到你来出头？”
　　“我妹妹。”
　　“妹妹？!”，对面的男生好像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着说，“沈竹，你妈早跑了，哪来这么个妹妹啊。”
　　“管得着吗你？”这个叫沈竹的男孩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些愠怒。
　　“又是个野孩子，捡的吧？准备一起流浪吗？”，他的情绪反倒让对面更兴奋了，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童养媳吧。”，人群中传来这样的声音。
　　“!” 许清如拎下书包就扔了过去。
　　“……”，楼道里顿时安静了，上课铃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对面懵了，沈竹也懵了。
　　沈竹想，刚刚一直像奄鸡一样，这句话倒是反应激烈……
　　“你胆挺肥啊。”，为首的男生冲了上来，被沈竹揪着衣领挡开了。
　　“管好嘴，不然我不敢保证，你会不会又被开瓢。”
　　许清如这才看见，对面男生额头上有个疤。
　　“……”
　　这是卷入混混之战了。
　　“你应该知道，逼急我没好处。”，沈竹语气淡淡的，威慑力却一点不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疯狗，你给我等着，下次不会让你这么好过。”
　　“我一直等着呢，慢走不送。”
　　一行人撞着沈竹的肩膀，走下了楼梯。
　　“谢谢你。”，许清如转过身想看清救她的人的正脸，可这个叫沈竹的男孩已经转身向下走了。
　　“走吧，你已经迟到，了。”他说。
　　许清如看着他的背影，把他的身形揉进了脑海里。

　　初中部根本不在这栋楼。
　　那群混混就是在这里等着落单的小同学们，等着在他们身上作威作福。
　　沈竹也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的。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许清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