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止痛药》许栀南

7、我不疼 你身上干干

　　　“烫的。”

　　沈陌摆弄着手上的木勺子，表情平静自然，“有次跟学校参加户外夏令营，遇上山林失火，被烧断的木桩砸下来烫伤的。”

　　沈陌抿了下唇，淡淡笑着看着叶寻，“我算命大的，只是受伤，那些没逃出来的人，才叫人痛心。”

　　图书馆失火那次，也是有好几个学生没救出来。

　　那段时间，整个学校都像埋在散不去的雾中，若隐若现总能听见撕心的哭喊和绝望的呼救。

　　叶寻眨了眨眼，从沉痛的情绪中抽离，搅了搅碗里的西米露，看着沈陌，“什么时候的事啊？”

　　“初中吧。”
　　“初几？”

　　“初一吧。”沈陌皱了下眉，“太久了，记不太清了。”

　　“害怕吗，当时？”叶寻挑起眼皮，眼睛定定注视着沈陌。

　　“怎么不怕。”沈陌深吸口气，“就跟你刚刚一样，腿都软了。”

　　“那我还是比你怂。”

　　叶寻舀勺西米露放嘴里，咽下后说，“我当时连遗言都想好了。”

　　沈陌一愣，轻皱起眉，“那次夏令营，你也去了？”

　　“不是。”叶寻说，“是另外一场火。”

　　沈陌点点头，又往他碗里加点蜂蜜，“那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喝一杯，感谢上天眷顾，咱俩还能坐这儿吃甜品。”

　　“你奶奶的方法好像不太灵。”叶寻放下勺子。

　　沈陌：“……嗯？”

　　“吃饭的时间我改约到明天了。”叶寻说，“我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家。”

　　沈陌站起来，“我送你。”

　　“我已经叫好车了。”叶寻拎上书包，拿纸擦了擦嘴冲沈陌一笑，“明天见。”

　　说完大步走出甜品店，钻进出租车消失在沈陌视线。

　　坐上车，叶寻立刻掏手机给徐翊枫发微信。

　　他说，“来家里一趟，我有话和你说。”

　　叶寻家离学校不远，半小时就到了。徐翊枫有他家钥匙，早早地就去等着了。

　　徐翊枫那天疯完后，屁癫屁癫跑叶寻跟前认错。叶寻堵着门不让他进，他就蹲门口卖惨，卖完惨又好声好气地哄人，叶寻被他烦得受不了了，抬脚踹了下门，意思是原谅他了。

　　“快去洗手。”

　　徐翊枫垫着毛巾把一个热腾腾冒气的碗端上桌，看着叶寻从玄关过来，“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叶寻没放包，径直走到餐桌前坐下。

　　徐翊枫啧了声，一脸嫌弃瞪他，“鞋怎么还没换。”

　　“初三上学期，图书馆那场大火，你还记得吧。”叶寻煎熬了一路，一字废话都不想说。

　　“怎么突然说这个。”徐翊枫一愣，拿起筷子递给叶寻，“又做噩梦了？”

　　葱花撒在油润的汤里不停散发馋人的香气，叶寻却像闻不到，眼睛直勾勾盯着徐翊枫，仿佛他要找的答案就藏在徐翊枫脸上。

　　“你说你到的时候，火还烧得很大，还有很多人被困在里面，对吧。”叶寻问。

　　“是……吧。”徐翊枫对这事其实有种不明就里的抗拒，但一想到他才刚把人哄得愿意理他，不情愿也只能乖乖回忆当时的场景，“到处都是哭声喊声，消防员一波接一波地冲进去，出来的时候没一个能认清脸，全被浓烟呛成了黑炭。”

　　“那我呢？”叶寻猛攥住徐翊枫手臂，徐翊枫疼得嘶了一声，拧紧眉。

　　叶寻说，“我是什么时候被救出来的？是在消防员进去之前还是之后？”

　　“你今天是怎么了，吃错……”

　　“问你你就说，啰里八嗦废什么话。”叶寻冷吼了一声。

　　徐翊枫哪里见过叶寻这么凶他。

　　他被吼得一抖，半带委屈地道，“我到的时候就看到你被消防员抱着，那肯定是消防员冲进去把你救出的啊，不然还能有鬼啊。”

　　“那你还记得，那个消防员长什么样吗？”

　　“这我哪知道。”徐翊枫一脸憋屈，“这都过了几年了。而且当时我满脑子都是你，哪还有心思去看别人。”

　　“高矮胖瘦总知道吧。”叶寻说，“你当时离他那么近，总有一点印象吧。”

　　“消防员不都长一个样嘛。”

　　徐翊枫揉了把脸，努力回忆，“中年男人，穿着制度，高大魁梧。”过了几秒，扶着脑门补充，“下巴、下巴上好像有颗痣，又大又黑，长得像肉瘤。”

　　“你确定是中年男人，不是什么年轻的……”

　　“你到底想干嘛？”徐翊枫粗重换口气，“这都过了几年了，你才想起来去报恩？”皱眉把面推到叶寻面前，“人消防员叔叔无私奉献，不差你这点感恩。”

　　“有没有可能，把我救出来的不是消防员。”叶寻还是不死心，“他只是刚好……”

　　“叶寻！！！”徐翊枫拍下桌子，无语到翻白眼都显得多余，“那场火灾多严重你不知道？”

　　“现场被封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不是消防员……”

　　徐翊枫瞪叶寻一眼，抓着他手握起筷子，“一遇到跟学习无关的事，智商就降为零。”

　　叶寻张嘴还要说，徐翊枫挑起撮面按到他嘴边，“吃。”

　　手背传来热热的掌温，叶寻垂眼看到徐翊枫一整个罩着他手背的手，突然就很烦徐翊枫这样碰他。

　　他把手抽出来，端碗别到另一边。

　　香气阵阵扑鼻，叶寻朝碗里看一眼，终究还是扛不住饿，小口小口吃起来。

　　徐翊枫搬凳子坐到他对面，下巴放桌上，跟只打架没打赢回到窝里骨头还被人抢了的大狗一样看着他，“我以为，我谈了对象，你就再也不理我了。”

　　叶寻白他一眼，不想说话。

　　“那晚，我给你发了那么多信息，你一条都不回。”徐翊枫表情蔫蔫的，好像受委屈难过的人是他，“叶寻，你怎么狠得下心的。”

　　叶寻挑起眼皮，“自己醉成什么样，心里没点数？”

　　“你一点都没有不高兴吗？”徐翊枫话锋一转，声音变得闷闷的，“我谈了对象，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叶寻“哦”了一声，缓缓对上徐翊枫亮起的眼睛，“恭喜。”

　　“叶、寻！”徐翊枫咬牙。

　　叶寻吃顿饭都吃不安生，索性放下筷子，拿书包上楼。

　　徐翊枫紧追上去，叶寻伸手他开门，叶寻去书桌他拉凳，叶寻拿杯子他去倒水。

　　叶寻被他烦得受不了了，看在那碗面的份上，忍着没发火，“你到底想干嘛。”

　　“想你理我。”徐翊枫说，“叶寻，你难道没发现，咱俩已经好多天没说过话了吗。你以前，每晚都会给我发信息让我早点睡，每天都会去看我打球。”

　　徐翊枫突然压低嗓门，难过地看着叶寻，“叶寻，你为什么突然就不理我了。是不是我……”

　　“徐翊枫。”

　　叶寻打断他，有些话该和他说清楚了。包括那晚徐翊枫喝醉后给他发的那些疯话，他也必须要面对了。

　　“那晚，你不是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叶寻低笑一声，缓慢抬起头对上徐翊枫视线，“你其实，知道的吧，你知道我……”

　　手机铃声乍然响起。
　　两个人都惊得肩膀一颤。

　　徐翊枫垂眼看到屏幕上的备注，脸刷地就变了。

　　“谁？”叶寻问。

　　徐翊枫做了个“嘘”的手势，走到窗户边接起来，压着嗓门喊了声妈。

　　叶寻：“？？？”

　　徐翊枫来他家，怕他妈知道？
　　这家伙又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他在他爸妈面前抖出来？还是他爸妈因为什么事不想他和徐翊枫来往？

　　叶寻心里掀起几百个问号。

　　徐翊枫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叶寻看着就窝火。
　　怕他听是吧，他偏要听。

　　叶寻抱臂走到徐翊枫面前，两只耳朵都竖起来。

　　那通电话就是来查岗的。
　　徐翊枫大言不惭说在陪女朋友，一会儿就回去。

　　徐翊枫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打小不怕他爸妈。他爸妈说一句，他能顶十句。这次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听话，接完电话就老老实实回家了。他想把刚才的话聊完，他都等不及。

　　徐翊枫一走，整栋房子又变得空荡冷清，安静得可怕。

　　叶寻迅速打开所有房间的灯，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大。

　　洗完澡躺上床，叶寻拨亮手机，沈陌给他发了两条信息。

　　一条提醒他吃药。
　　一条提醒他擦药。
　　两条信息间隔一小时。
　　提醒他擦药是五分钟前。

　　叶寻盯着手机屏，脑子放空了几秒，又陷入那个抓心挠肺的问题。

　　他急着跑回来问徐翊枫那天的细节，无非就是想确认救他的人是不是沈陌。

　　沈陌明明已经说了，他是在夏令营受的伤，可他为什么还要去求证。就因为他知道沈陌喜欢他，所以潜意识里就认定救他的人一定是沈陌？

　　还是，他根本就希望救他的人是沈陌？

　　不。
　　不希望。
　　他不要沈陌为了他，连命都不要。

　　叶寻轻轻舒出憋在胸口的气，点进聊天窗口给沈陌回信息。

　　徐翊枫说的对，现场早就封死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而且沈陌初中和他不同校，他根本不可能会去那里。

　　叶寻回过神，信息也敲好了，他说：这就擦。

　　信息发出去，叶寻从包里摸出药膏，挤出指甲盖大小的量，用手指轻轻揉开，闻着淡淡的药香，盯着屏幕。

　　沈陌秒回了个“嗯”。

　　叶寻抓起手机，劈劈啪啪敲出一行字，沈陌的信息又弹过来。

　　他说：早点睡。

　　叶寻飞快敲完后半句，点击发送。
　　叶寻：你脖子上的纹身在哪儿弄的？高考完我也去弄一个。

　　手机嗡嗡连震，沈陌不带喘气发过来五条信息。

　　沈陌：别。
　　沈陌：我那是为了遮伤疤。
　　沈陌：你没事儿去弄那玩意儿干嘛。
　　沈陌：别乱来。
　　沈陌：别去弄。

　　叶寻按住那条“我那是为了遮伤疤”回复：我知道。

　　沈陌：……

　　叶寻一笑，又按住那条“你没事儿去弄那玩意儿干嘛”回复：想弄。

　　沈陌：……

　　叶寻继续按住“别乱来”回复：就要。

　　那头不出声了。
　　估计是无语死了。

　　叶寻咬住嘴唇，心说有本事你再劝，窗口哐当当又弹过来几条信息。

　　沈陌：弄那玩意儿很痛的。
　　沈陌：我都后悔了。
　　沈陌：你身上干干净净的，别去弄那些。

　　叶寻盯着那句“你身上干干净净的”，脑子里突兀飞出他曾经误打误撞看到过的有色画面。那些画面给了他那方面的启蒙，也让他认知到自己的性取向。

　　暗恋徐翊枫这些年，他从没把自己和徐翊枫代入过那个画面。

　　他无法想象，两个男的做那种事，会是多么的……奇怪。

　　可就在刚刚。
　　那两个赤裸交缠的人影，有了具象的轮廓。那张从闭着眼下巴高高昂起的男生胸前抬起的脸，变成了沈陌。

　　手机“哐当当”响个不停。

　　响亮的提示音和嗡嗡的震感同时刺激着叶寻的听觉、触觉神经。叶寻却好像无法感知，失神抱着手机，滑进了被窝。

　　长时间蒙在被窝里很容易缺氧。叶寻和沈陌聊了不知道多久、昏昏沉沉睡过去的时候，整个人都烫得快要烧起来。

　　他又梦到三年前那场大火。

　　鼻腔、嘴里全是浓烟，他没办法呼吸，大脑缺氧，手脚失去知觉，绝望地看着那片火朝他烧过来。

　　一个消防员把他救了出去。

　　昏迷中，手心被针一样的尖锐物刺进肉里。
　　他疼醒，抱着他的人变成了沈陌。

　　沈陌脖子上被烫出一块猩红的伤口，伤口流着血，慢慢结痂，变成一块蜘蛛网状的纹身。

　　沈陌低头看着他，温柔跟他说，“别去弄那个，我不疼。”

　　他心重重一跳，扯开沈陌衣领，朝着那个纹身吻了上去。

　　原来男生的颈脖坚硬又有力量感，嘴唇碰着皮肤的感觉那么真实，沈陌粗重的呼吸一阵一阵扫过他耳后，把他全身都烧烫了。

　　那么一瞬间，叶寻身体一颤，猛地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