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止痛药》许栀南

6、伤疤 我……腿有

　　这些天沈陌一直在围着他转。
　　借他衣服，给他买药，帮他擦药，每天每天提醒他吃药。
　　叶寻一桩桩一件件记在心里，感恩的同时感叹沈陌真完完全全成他的医生了。

　　嗯……他一个人的，私人医生。

　　“你胃好些了吗。”沈陌把袋子塞桌肚，转头问他，“能不能吃外面的东西？”

　　有沈医生盯着，叶寻三餐都特规律，药也按时吃，胃已经没有不舒服了。只是保险起见，再巩固些，就还吃着。

　　“能。”叶寻砸巴下嘴，“早就想吃大餐了。”
　　沈陌点点头，掏出手机，“那我找找地儿，找好发你。”
　　“嗯。”

　　沈医生效率贼高，很快就挑好几家环境和菜品都不错的餐厅。叶寻一一看完，默契的和沈陌选了同一家，去吃粤菜。

　　吃饭的地方搞定，俩人就开始拼命刷题，像是要把周末的时间也空出来似的，下课铃响过好久，吃完午饭回来的人一波接一波，他俩还坐着不动。

　　沈陌去小卖部买来牛奶面包，叶寻边啃着和那几道烧脑的大题大战。

　　周围同学都在组队出去玩。
　　有说去鬼屋的，有想去烧烤露营的，还有要去看电影的。
　　叶寻听着，一开始没什么感觉。
　　他左瞟右瞟，发现沈陌也在走神后，心就开始飘了。

　　鬼屋他还没去过，应该蛮刺激。
　　烧烤，他已经快忘记是什么味儿了，好馋。
　　露营，应该再等等，等夏天到了，吹着海风，看着落日，牵着喜欢的人的手……

　　“叶寻。”桌边上拢过来一个人影。

　　叶寻抬起头，邵承指指身后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一波人，“周末不放假么，大家商量着去海边烧烤露营，你……要不要一起去？”

　　叶寻和邵承毕竟同桌那么久，他对着邵承没那么严肃。

　　“都谁啊？”叶寻问。

　　叶寻这十多年一直都围着徐翊枫一个人转。久而久之，连交朋友的能力都丧失了。叶寻跟班上好多同学都不熟，他怕去了没话聊，尴尬。

　　邵承报了串人名。
　　叶寻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沈陌。

　　沈陌表情淡淡写着卷子，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叶寻又把头转向邵承，邵承愣愣和他对视几秒，没有任何动作。

　　好吧。
　　沈陌不在他们的名单内。

　　昨天，几个男生只是随口说了句对象没得喝，沈陌就让他们都点上。他还给每个女生都点了小蛋糕，会在大家一窝蜂冲上去抢奶茶的时候，说女生优先。

　　他明明，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被区别对待。
　　叶寻拧了下唇，朝邵承挤出个笑，“我周末有点事，这次就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邵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大概他表情太臭，邵承把堆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憋回去，扭头走了。

　　换作平时，换成是他，叶寻绝不会为这种屁丁点大的事甩脸子。但他们那么对沈陌，他就是特别不爽。

　　叶寻抓过笔，掏出沓试卷，闷声不坑开始刷题。一直到放学，沈陌收好书包，拎上装衣服的袋子叫他去吃饭了，他窝了一肚子的火才终于消下去。

　　“怎么，有大餐吃还不开心？”

　　沈陌站路边拦出租车，回过头来在叶寻埋低的眼前伸手一晃，“下午开始，看你表情就不对劲。有事？”

　　“……没。”叶寻眨了眨眼，“没事儿。”
　　“真没事儿？”沈陌轻咳一声，歪过脸学着叶寻生气的样子拧了下唇。
　　叶寻扑哧一笑，好声好气，“真没事儿。”

　　沈陌见人终于笑了，从兜里摸出根棒棒糖，剥了包装纸递叶寻嘴边，“奖励。”

　　“不生气的奖励？”叶寻张嘴含住糖。
　　“不是。”
　　“那是什么？”

　　沈陌盯着穿梭来往的车流，突然敏锐看向前方，招手让师傅把车开过来。

　　“先上车。”

　　车子停稳，沈陌拉开车门，手挡着车顶对叶寻做了个“进”的动作。

　　棒棒糖还是叶寻最爱的草莓味，叶寻尝着味儿就想起他忘记的事，“链接，发我。”
　　说完，他弯腰往车里钻。
　　一只纹花臂的大膀子伸过来，“咣当”把车门给摁了回去。

　　叶寻懵了一懵，转过脸，一个样子粗犷的青年指着不远处几个人影，嚼着口香糖说，“波哥有请。”

　　“谁？”叶寻盲猜对方弄错了人，“我不认识。”

　　“少他妈装蒜。”纹身哥吐掉口香糖，抬手就要教训叶寻。下一秒，连人带墨镜被沈陌撂飞到车屁股后面。

　　沈陌走到叶寻身侧，“他说了不认识你，没听到？”

　　远处几个人见兄弟被揍，纷纷撂了手中的汽水瓶，叫嚣着朝这边冲过来。

　　来不及细想自己怎么会惹上这群混混，叶寻下意识抓住沈陌手腕，拉他上车。司机才懒得趟这趟浑水，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叶寻一窒，白着脸看向沈陌，沈陌握住他一截手臂把他揽到身后，明显有话要说，叶寻赶紧解释，“我真不认识他们，我也不知道……”

　　“不是要跟你说这个。”
　　“嗯？”
　　“我兜里还有根棒棒糖。”沈陌说，“害怕的话，剥了放嘴里。”

　　叶寻眼神一懵，还在反应沈陌说的话，一群高中生模样的混混迅速围过来，前后左右把他俩堵了个严实。

　　一个留寸头的男生从让开的一条缝中挤进来，上下瞄叶寻一眼，又偏头看了眼小弟举着的手机，扬起那道被刀削掉一半的眉毛，“你就是姓徐的那心肝宝贝？”

　　“？？？”叶寻反应两秒，总算知道这群人为什么找上他了。
　　都徐翊枫欠的债。

　　“老子追校花追了三年，她正眼都没给老子一个，姓徐那孙子才几天就把人弄KTV去了。”寸头顶了顶上颚，窝火地看着叶寻，“你说这笔账，我不找你找谁。”

　　叶寻：“……”
　　这哥们儿简直神逻辑鬼才，活该他追不上校花。

　　“明智楼三楼高三六班。”叶寻说，“抢你女朋友的人应该还在教室，你现在就可以去找他报仇。”

　　寸头一愣，冷狠瞪向叶寻，“你他妈玩我呢。”
　　话音一落。
　　俩身材魁梧的小弟立刻冲上去拽叶寻。

　　叶寻侧身让开，听见“咔咔”几声骨头碎裂的声音，站稳脚就见沈陌单手拽住其中一人的手反扣到背上，长腿前后一踹，俩大高个捂着痛处退开，脖子上青筋暴突。

　　“很能打是吧。”寸头比了个手势，剩下几个人一起上。
　　叶寻紧紧盯着沈陌周围，大喊，“小心后面。”

　　这是叶寻第一次见沈陌跟人动手。
　　沈陌给他的感觉就是规规矩矩端端正正泡在几千条家规里长大的富家少爷，没想到揍起人来这么狠。他学过两年防身术这事儿看来没必要说了，这群菜鸟还不够沈陌热身。

　　“放心，伤不着。”沈陌冲叶寻一笑，还用刚才的打法，轻轻松松就把那群菜鸟收拾得服服帖帖。

　　沈陌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手指，盯着寸头，“还打吗？”

　　寸头后退两步，伸腿踢了踢躺地上装死的小弟，握起拳头慢慢朝沈陌竖起根大拇指，“不打了不打了，哥，我认输。”

　　沈陌转头去看叶寻，叶寻朝他跑过来，“你怎么样，没伤着吧？”

　　“没事儿。”沈陌说。
　　“嗯。”叶寻点点头，“那，吃饭去吧。”
　　“好。”

　　沈陌弹掉衣服上的烟灰，弯腰去捡掉地上的钥匙扣。

　　就那么一秒的功夫，寸头揪住沈陌衬衫领子狠劲把人往后一拽，衣领被生猛扯开，一个蜘蛛网状的纹身赫然映入叶寻眼球。

　　沈陌后颈连着右肩肩胛骨那片，全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紫红色伤疤。那些疤隆起发皱，皮肤组织已经完全受损，一看就是受过很严重的伤才会留下的。

　　叶寻睁圆眼，仿佛被人一棍子捅穿心脏，大脑在这一刻完全罢工。

　　沈陌问他擦药了吗。
　　这么漂亮的一双手，别留疤。
　　你也被烫过？
　　嗯。

　　不知过了多久，肩膀被温热的手掌轻轻扣住。叶寻放大的瞳孔微微一缩，触到一道朝他靠过来的冷白轮廓，他才在慢慢聚焦的视线中看到沈陌的脸。

　　沈陌前额碎发凌散贴着眉，眼神已经没了刚揍人时的狠戾，眼睛亮亮的盯着他，嘴角轻软拉出个弧度，“吓到你了？”

　　他嗓音那么温柔，那么轻，像在哄惊吓过度的小动物。
　　叶寻薄唇微微翕张了下，没办法发出声。

　　他是被吓到了。
　　他只是被烫一下，就已经疼得像扒了层皮，沈陌那么大一片伤，那一道道只有重度烧伤或烫伤才会皱起的疤。
　　他当时，该有多痛。

　　叶寻胸口像砸下来一块千斤巨石，砸得他心脏一揪一揪地疼。他松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掐出血印的手心，抱头蹲了下去。

　　马路边车来车往，不断有揽客的出租车按喇叭停过来。沈陌捞住叶寻胳膊想拉他起来，手一用力，发现身下的人沉得像座山。

　　“怎么了，叶寻？”

　　声音很轻地从头顶落下来，叶寻僵硬昂起下巴，反复做了几次吞咽的动作，勉强挤出点沙哑的声音，“我、我……腿有点软，我……动不了。”

　　沈陌沉默片刻，在他面前蹲下来，“背还是抱？”

　　叶寻望了眼周围密密麻麻的人，伸手抓着沈陌手腕，“你扶我起来，我站一会儿就好。”
　　“嗯。”

　　叶寻书包肩带随他站起来的动作滑掉到手腕处，沈陌目光瞥过去，下意识抬了下手，又缩回去搀叶寻站稳，让他靠着自己缓了会儿，顺手摘了包挂自己肩上，带他到马路对面的甜品店，给他点了碗热乎乎的牛奶西米露。

　　“小时候我被蛇吓到，奶奶就给我吃甜甜热乎乎的东西，吃完我就不害怕了。”

　　沈陌拿个小勺子，挖一小勺蜂蜜放碗里，搅拌搅拌推到叶寻面前，“你试试灵不灵。”

　　叶寻很少像现在这样失控。
　　上次腿软到不能走路，是在医院看到他爸的遗体。沈陌后背那片伤疤虽然狰狞，却也不至于让人吓到失去行动能力。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是怎么了。
　　突然就想起三年前那场大火。

　　他清楚记得，他恢复一点意识睁开眼的时候，抱着他的是消防员。可他为什么会觉得，把他从火场里救出来的人，是沈陌。
　　沈陌是因为他才受的伤。

　　叶寻抬起头，看着沈陌在灯亮下柔和平静的脸。
　　太荒缪了。
　　他一定是脑子抽风。
　　初中那会儿，沈陌和他都不在一个学校，沈陌怎么可能会在现场。

　　“沈陌……”难受的情绪长时间堵在喉咙，叶寻开口说话的时候嗓子干哑得发痛。他看着沈陌，声音带着轻颤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后背的伤，怎么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