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琴师》第五回

8、第 8 章

　　前世，站在这个岔口，陆悠也说害怕，贺天冬软声细语的哄她“姐姐永远陪在你身边，终点等着你……”，但最后的疏离和分别，那样猝不及防，结局谁也没陪在对方身边。

　　贺天冬停住脚，叹了口气，回到陆悠面前，“陆悠，这里很黑，但没有危险，我安慰得了你一时，安慰不了你一辈子，修仙之路注定孤独，你要是没想好要成为妖琴师，一直害怕止不住前，干脆放弃当妖琴师好了。”

　　贺天冬言语严厉，但口吻很温柔，循循善诱，陆悠听着，只觉有道看不见的隔阂在黑暗中竖起，横在她和贺天冬之间，莫名的酸楚冲上鼻腔，“姐……”

　　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前面就是第三关了，你可以在这里先停一下，静下来，独自想想，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想成为一个普通人，回到家里过平稳安乐的日子，我会努力赚取灵石寄回去，保陆家衣食无忧。”

　　“你想成为妖琴师，那么仔细回忆上一关的蠹虫，比它可怕的妖怪数不胜数，都是你成为妖琴师后需要面对的，我保证我会往上爬，护你周全，但，我不能停下来等你，现在也是。”

　　说完，贺天冬头也不回，消失在黑暗中。

　　陆悠性子胆小懦弱，习惯性气弱，习惯性依赖姐姐，在测出地灵根前，一直安居人下，就像早上她说的，满脑子惦念见见世面，试炼完带糕点回家吃。

　　意外进了宗门后，不思进取，只想吃饱穿暖，和姐姐一道，做个闲散妖琴师。

　　可陆悠是地灵根啊。

　　作为真灵根的自己休闲艰难，不能成仙，她却对陆悠抱有极大期望，以师长姿态，监督陆悠修习，满心满眼想着辅导陆悠成仙。

　　没成想，她的严苛教导，让陆悠不堪负重，加上旁人教唆，以为她怀有忮忌心，两人分道扬镳。

　　这一世，如果做新的选择，想必，两人不会再有龃龉，贺天冬握紧拳，心中犹疑。

　　种种迹象表明，她的灵根大概率有了提升，那本命琴，是否也会有变化？

　　不远处现出一点光亮，似乎是迷宫出口，贺天冬提步钻进一片朦胧中。

　　视野豁然明朗，蓝天树影，花草丛生，漫漫绿意一直蔓延到中央粼粼的河流。

　　河水清澈，水面波澜五光十色，有银雾飘荡，雾里虚飘飘人影攒动，像一簇簇跳动的烛光，光怪陆离。

　　两岸之间架着一条窄窄的独木桥，贺天冬靠近独木桥，雾里的人仿佛触手可及，又十分遥远，随着她踏上桥面，人影忽而动作，传出琴声。

　　乍一听，这琴音十分杂乱。细一听，更是折磨。

　　快慢夹杂，不成曲调，像有许多捣乱的调皮鬼，堪称群魔乱舞。

　　算起来，贺天冬已经是第二回听了，依然觉得难以忍受，数不清的针扎着耳膜，太阳穴突了突，勉力维持脚下步履不乱，别一头栽下去。

　　忽然之间，肩头琴带无端松开，有人卸了她背上的五弦琴。

　　贺天冬回头，河水上银雾消散，眼睁睁看着自己五弦琴“扑通”一声，沉了河，溅起一圈水花，涟漪阵阵，一阵呱呱笑声取代杂乱的琴音在耳边响起。

　　“呱呱呱，没想到吧，难听的琴音是个幌子，声东击西，你的琴，‘咻’一下，没啦！”

　　前方，不知何时，趴上一只巴掌大的三足金蟾，铜铃一样圆滚滚的眼睛，狡黠无比，捉弄到来人，在桥上高兴得打滚，呱呱直叫。

　　金蟾笑了一会儿，发现贺天冬既没被它的出现吓到，也没丢了琴的焦急，一幅无趣的大人模样，一点都不可爱。

　　它的高兴变成了不高兴。
　　“喂！你不怕我？”

　　“你我都存于天地间，有何可怕？”

　　“你这小孩真奇怪，我把你的琴扔水里了，这样捉弄，你怎么一点都不生气不着急？”

　　贺天冬：“琴，已经掉水里了，生气着急只是徒劳。”

　　“那你想把琴捞出来吗？”

　　贺天冬继续摇头，“我的琴并不值钱。”

　　一听贺天冬竟然有舍琴的念头，它顿时急了，“不行！这是第三关试炼，你必须带着琴才能过这座桥。”

　　此处可不是终点，她仍然身处迷宫，眼前这一切景象，不过是眼前这只金蟾吐出的蜃气幻化而成，这个桥，看起来不长，实则没有尽头。

　　贺天冬佯装苦恼。

　　金蟾眼珠子溜溜一转，“你看我，周身金光四溢，样貌非凡，灵气逼人，你可以考虑求求我啊。”

　　贺天冬暗暗抽了抽嘴角。

　　金蟾不知道贺天冬对它秉性深熟，还在洋洋得意地自夸，“我嘛，最乐于助人，尤其是小孩，我最喜欢了，你乖乖喊一声‘金蟾大仙’，再拜上三拜，我就大发慈悲帮你捞琴。”

　　“真的假的？我看你只有三条腿，游得动吗？”说着，贺天冬作势脱鞋，“算了算了，我还是自己去捞吧。”

　　金蟾哪能容忍自己被区区小孩轻视，呱呱大叫，“站住！谁告诉你三条腿就不能游了？本大仙的能力超出你的想象，你好好给我看着！”

　　贺天冬从善如流，真诚地望着金蟾，“好的，那你去吧。”

　　三足金蟾不等她说完后半句，噗通跳到了湖里，直到顶着琴上来的时候，脑子都是懵的。

　　历来进入此处试炼小弟子，哪个不是惊慌失措，为了让它帮忙，叩拜叫它大仙，被它支使得团团转，取琴上来了还得一顿感激涕零。

　　这个小孩，从头到尾，完全不按套路来，莫名其妙地被她牵着鼻子走。

　　好气！

　　“嘿！你看！这把超强火丝五弦琴是你的琴吗？”

　　金蟾顶着的琴，极为漂亮，通体火纹，五根琴丝更是亮如精血，一望便知是一把威能强大的天极五弦琴，若能拥有这把琴，不仅能弥补妖琴师灵根的不足，还能炼化更强大的妖灵。

　　但这种好事，怎么会便宜一个刚入门的弟子。

　　这一关，旨在试炼入门弟子的贪婪和不诚实，一旦企图欺骗三足金蟾，就会遭到金蟾的惩罚，整个人被术法缩小，螺旋升天，自由落体中，再被金蟾一舌头卷到嘴里，裹满恶心的粘液吐出来。

　　堪称一场充满心理阴影的教育课。

　　河里三足金蟾还滔滔不绝地推销，语气里兴奋至极，不断用眼神示意贺天冬认下这把琴，框她进套。

　　“听说你是天灵根，这把超强五弦琴简直是为你而生，哇，你看它还在闪闪发光……”

　　贺天冬回忆起上一次的体验，凤傲天金手指加持，以为三足金蟾在对她放水，结果自食苦果。

　　贺天冬黑着脸摇头，“不是。”

　　金蟾失望至极，“那你等着！”

　　它沉入湖中，没过多久，再次顶起一把琴，“这把一定是你的！和你一样霸气外露！你看它琴身多么流畅，通体幽黑，漆面多么光滑，我能感受到，它身上有一股和你极为匹配的气息，只有它这样厉害的琴，才能帮你成就天才的修仙征途。”

　　贺天冬唇角抽了抽，明明看她不顺眼，亏它能说出这些违心的赞美。

　　这次顶出的五弦琴，没有前面那么强大，但周身灵气四溢，此琴即便不是地级也是玄级。

　　她再次摇头。

　　“这不是我的琴。”

　　金蟾疯狂吹捧的大嘴巴都扭曲了，恨恨瞪了她一眼，再次沉入湖中。

　　这一次，不知它捞了好半天，才冒出头。

　　出来看见贺天冬打量它的凉飕飕的眼神，心虚一笑，“哎呀，想起了你五弦琴的模样，下去找了一会儿，刚想游出来给你，忽然看见角落竟然有一把一模一样的琴！”

　　三足金蟾将两把琴放到贺天冬面前，圆溜溜的大眼，不怀好意，“这两把琴里，一定有一把是你原来的琴！”

　　贺天冬细细观察两把琴，果然是一模一样，甚至连平日练琴磨损的地方，都纹丝不差。

　　她凉凉说：“还真是巧呢，湖不大，什么琴都有，连双胞琴都有。”

　　金蟾假装听不懂她的阴阳，怂恿她，“反正一模一样，你随便拿哪一把都行的。”

　　贺天冬并没有理会金蟾，她甚至从头到尾，没碰其中一把，这一关规定问三次，前两次贺天冬不上钩，金蟾明显急了，摆出真假琴局等着她上钩，只要她摸一下，金蟾定会不由分说算她选好了，摸对了还好，摸错了，又是一次口水包裹体验。

　　第三关的河水，并非简单的河水，而是难得的锻琴液，具有极强的蚀铸能力，肉体凡胎无法承受，只有三足金蟾可以跳入其中，来去自如，一把普通的五弦琴浸入，便可脱胎换骨，成为供妖琴师灵力驱使的本命琴。

　　贺天冬返回河岸，捡起两粒石子，分别扔出，平平划过一张琴，弦声松垮，共鸣细弱，听音不是什么好琴。

　　而另一张，琴音铮铮，叫人忍不住心神一震。

　　三足金蟾愤愤控诉贺天冬狡猾，拿石子辨音作弊。

　　贺天冬懒得理它，认真思索，那声细弱拉跨的琴声，和前世的本命琴相差甚远，笃定不是自己的琴，但另一把琴，铮鸣伴随荡开的灵力，这样强大的威压，堪比第一把天级五弦琴，这怎么可能是她的琴？

　　“金蟾大仙，你确定，这两把里有我的琴？”

　　贺天冬终于松口叫了声金蟾大仙，三足金蟾既开心又心虚，一脸无辜，“呱……我可是金蟾大仙！怎么会框你一个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