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琴师》第五回

10、第 10 章

　　“我去了。”陆悠鼓起勇气踏步前进，几次三番回头张望贺天冬，像一只迷了路惴惴不安的小狗。

　　“去吧，别怕。”

　　贺天冬平静清澄的目光，奇异地安抚了陆悠的焦虑。

　　陆悠小小的身体，被笼在光柱中，她明知道结果，却还是忍不住和前世一样微微屏息，为陆悠担心。

　　一如前世，璀璨的星光，在大殿中央亮起。

　　陆悠激动扭头，晶亮闪烁的眸光，落进贺天冬的眼中，仿佛听见她心底的欢呼。

　　接下来，快到她了。

　　“贺天冬！”

　　念名的音调高了些许。

　　掌门和长老们眉目一正，看向下方的目光多了几分热切。

　　“是那个神童？”

　　“回掌门，正是。”

　　贺天冬只觉所有视线茫茫朝她压来，和前面念出名字，大家四处张望名字主人不一样，她是唯一一个，名字一出，即刻被所有人精准定位的人。

　　传闻中天灵根神童。

　　她还没动，人群自动在她前方让出一条路，混杂在一起，或羡慕、或探究、或忮忌的目光，织汇成一条暗流涌动的河，推着她前行。

　　这一幕的画面，与前世重叠，她仿佛远远看见尽头处的断崖。

　　贺天冬将一切摒弃在脑后，信步在中央站定。

　　前世，她站在这里，心如战鼓。

　　这一世，不管她是真灵根，还是天灵根，她都不会对这群人，有任何波澜了。

　　贺天冬敛去眼底冷然，屈腿放下五弦琴，安然静坐。

　　众人屏息，光柱轰然打下，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宗门地位的延续和天灵根息息相关，长生门后起之秀林立，扶光宗急需优秀的人才，所有人无比期待贺天冬的结果。

　　“见证天灵根的诞生。”

　　“自谢师兄以来，这么多年，宗门终于又要有新的天灵根弟子了。”

　　光柱内，浮起一粒粒光点，汇成丝线，海草一样漫卷上贺天冬细白手腕，爬上她的肩膀，额心显现灵府印记。

　　一颗属于贺天冬的星，从额心飘出，浮上头顶。

　　四面八方的灵力涌入灵窍，席卷全身每一寸经络，一股力量紧紧攥住她灵魂的尾端，狠狠下坠，她紧闭双眼，放任自己跟随这股力量在意识空间穿梭，大脑无比清明，目不能视却魂心可见。

　　“灵——”

　　一声突如其来的尖锐嗡鸣在脑中炸开，贺天冬浑身一震，元神急剧晃动，灵府灵气凝滞在外，头顶漂浮着的星子正不断闪灭。

　　贺天冬呼吸一滞。

　　她不记得前世有这个插曲。

　　咬紧牙关，调息凝神，强行运转。

　　凝滞的光粒再次跳动，一切回到正轨，灵府凝结成的灵雾，以她为中央，漾起一圈涟漪，波浪似地翻涌远去。

　　这片灵气云海，代表着她能调动的灵力，她的力量，从此脱离凡人之躯，正式踏上修真途。

　　成了！
　　扩开灵府！

　　只是……

　　她注视幽暗的灵府，与前世截然不同，红色、紫色、蓝色，三色光粒交织的灵气，格外稀薄，她心中惊疑不定。

　　“这一世，我不是真灵根？”

　　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穹顶，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切了几分，紧张等待属于天灵根的星光降临殿宇。

　　“谢师兄验出天灵根那会儿，穹顶晶石是这样慢慢的亮，还是倏地一下全亮来着？”

　　“反正……好像，和现在这个，不大一样。”

　　几个弟子小声议论，不敢多说，小心觑视长老的脸色，怪渗人的。

　　晶石是灵府的显化，长老们甫一见光柱内散发幽红光芒的星子，暗道不妙。

　　谢淮之浓眉蹙起。

　　“这……不对啊！”长老等人久久地仰着头，迟迟不敢相信。

　　陆悠也是几番睁眼闭眼，闭眼睁眼。

　　但那颗微亮的晶石，外壳甚至封着一层土块一样浑浊，清晰展示着黯淡的灵府，无论如何也无法自欺欺人。

　　叶至元指着穹顶暗淡的晶光，哈哈大笑，“开玩笑吧？就这？天灵根？”

　　“这不就一伪灵根？”

　　“对啊，这和前面那些伪灵根的光，有啥区别吗？”

　　所有人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没想到，传说中的天才，竟是宗门最底层的伪灵根，相较凡人拥有点聊胜于无的灵力！这样的神童，说出去能笑掉友宗大牙。

　　“和月亮谷差点动起手来，抢到的就是这种资质？”

　　一时殿内交头接耳，如同炸了锅的豆子，掌门尊主等人脸色都不大好看。

　　光柱收回穹顶，贺天冬将众人精彩纷呈的脸色尽收眼底。

　　贺天冬望向高台，掌门脸色为何格外难看，不止是对她失望，更是忧心宗门地位。

　　但宗门真正需要担忧的命运，是灭门。

　　有人生出几分怜惜，“这贺天冬也太倒霉了吧，琴的成色看起来不怎么样，还从万众瞩目的天灵根跌落成伪灵根。”

　　“唉，就是说啊，资质不行，但如果道运不错，得到一把好的本命琴，还能弥补一二，这下彻底完蛋咯。”

　　搭茬的人有些幸灾乐祸。

　　在试炼之前，不断在掌门和三尊面前给贺天冬美言的长老，江翀此时简直是两眼一黑，他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贺天冬道运和资质竟然差成这个样子，简直是天道弃子！

　　登时冷汗连连，“真是废物……”

　　姜治冷冷觑了他一眼，“非也，她的琴，是天级。”

　　江翀闻言，瞪大眼睛望向贺天冬的琴案。

　　硕大的四颗晶石，全都亮起，简直不可思议，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惊了，“怎么会？伪灵根怎么会拥有天级本命琴？”

　　一时间，殿内轩然大波。

　　看清五弦琴下的晶石等级显示，长老俱是难以遮掩的震惊。

　　“天级本命琴？根本不可能！全天下闻所未闻！”

　　掌门林伽拂袖而起，不待看清动作，瞬移到贺天冬的五弦琴前，抬手探向贺天冬的五弦琴，神色莫辨，“竟……真是天级。”

　　全场哗然。

　　林伽的动作，对于妖琴师来说非常冒犯，妖琴作为妖琴师本体的延伸，代表他们的第二颗心脏，旁人轻易不可触碰。

　　可此刻两人身份地位悬殊，贺天冬作为刚入门的弟子，还算不上什么真正的妖琴师，林伽也就没有顾虑。

　　贺天冬垂眼扫过琴案显示妖琴等级的晶石。

　　四颗晶石对应“天地玄黄”四个等级，天级是它的上限，不是她本命琴的极限。她的琴，能召出上古神兽蚀龙。

　　林伽沉吟半晌，摸不准是什么原因，能让一个伪灵根，拥有与自身资质相差如此巨大的妖琴，简直闻所未闻。

　　回到坐席，扬起一道结界，同尊主长老议论后，宣布了一道格外通知。

　　“弟子贺天冬，虽为伪灵根，但所持妖琴品阶极高，特准进入内门学宫修习。”

　　周洲本来觉得自己走运，但听到她的五弦琴，止不住艳羡，“她怎么那么好运？”

　　要是那把琴是他的，就算叶至元是地灵根，他也不怕的，现在叶至元压他一头，是一定会来找他算账的。

　　叶至元这会儿反而顾不上他，他对贺天冬得了天级琴忿忿不平，又对她竟是个伪灵根幸灾乐祸，在他看来，琴再好，主人灵根废，发挥不出它全部力量，也是白搭。

　　谢歆言的顾虑就多了，她将尊长们的意外神色尽收眼底，从哥哥的表情上看，一个伪灵根，却得到了一把天级五弦琴，实在值得探究。

　　贺天冬表面若无其事，内心却无法消化眼前状况，天灵根风傲天的幻想前世就被击得粉碎，这一世有点期待，但不多。

　　她更想知道，她上一世切切实实的真灵根哪去了？

　　重生回来，资质倒退到这种地步？是重生的代价？还是反噬灵魂受创的后遗症？

　　陆悠眼里布满担忧，她避开周围人的指指点点，拉着贺天冬去了角落。

　　“姐……”她嘴唇蠕动几次，都没吐出个完整的句子。

　　“我没事，”贺天冬腾出思绪，懒懒浮起笑意。

　　兵来土挡将来水挡，伪灵根又如何？她重生回来，就是为了改命的。

　　陆悠紧张地盯着她的眼睛，见黝黑的眸子，一派平静，知道她没有说谎，真没有在意，满腹的安慰泄了出去，挤出一个呆呆地笑。

　　贺天冬前世这会儿，沉溺在自己不是天灵根的情绪里，也就没发现陆悠笑容之下隐藏着某种不安，她正想说什么，殿内骤然爆发炽亮，晃了眼睛。

　　大殿瞬间炸了锅，惊呼从四面八方传来，“出现了，天灵根！”

　　“谢歆言是天灵根！”

　　这个名字如同长了翅膀一样，飞遍琴殿每一个角落。

　　大殿中央，谢歆言的脸因为激动泛起一片红晕，满心骄傲地回应兄长的目光，挺直腰杆，想让所有人知道天灵根是她谢歆言，谢怀之的妹妹。

　　掌门尊主喜笑颜开，谢歆言的五弦琴是地级，这份不亚于她哥哥的荣耀，足以傲视群雄。

　　谢歆言压抑着心底的激动，天灵根不是贺天冬，而是自己？

　　可惜，她的琴不是天级五弦琴，不过，和哥哥一样，也十分令人开怀。

　　隔着遥遥人群，她看向贺天冬。

　　贺天冬也在看她，脸上没有她以为的失落、不甘，很平静，平静得像早就预知这一幕，洞悉她心底曾经的不甘，她胸口一紧，匆匆移开视线。

　　灵根测验结束，百人入门试炼，仅七十五人留下，进入内门学宫修习的，仅二十三人，加上一个，持天级妖琴的伪灵根，贺天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