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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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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招招致命,褪去青涩的熟悉面孔,她心道真好,大家都还在。
“本将军的大名岂是你这种藏头露角的小人能叫的!今日既然敢来,就把命留下!”
“你误会了,我真是林余!”
“呸,作假都不知道加点岁月的痕迹,假扮我小表姐的罪名加一条,今日说什么,你都得死!”
林余好气又好笑,他们是真的没认出自己。
自己消失十年,归来仍是十年前的模样,任谁看了也会起疑,实在怪不得他们。
只是,看着这张脸还能一言不合就下死手,有点过分了啊。
林余后退几步,重新执刀,再次冲上。
祝长明瞳孔震颤:“她使的…是三刀断?”
怎么可能?
明棋已死,三刀断断了传承,她怎么可能会?
一模仿一个人可以形似,神似,可如何能将过往也一并复刻?
若不是他疯了,排除所有不可能,只能剩下最不可能的那个可能。
他望向身旁的祝景澜,从他眼里同样看到了不敢置信。
他声音嘶哑:“是三刀断,是…收敛了锋芒的…三刀断。”
四小将和东陵王时代隔着的年岁更久,荆月认不出什么三刀断,只知道现在被压着打,极其憋屈。
她的杀招在更为犀利的三刀断面前,完全招架不住。
眼前“林余”就是假的,真的林余怎么可能对她下手那么狠,真的林余才舍不得伤她。
多年未愈的伤疤在这一刻松动,往昔一幕幕闪过,她知不合时宜,可还是控制不住去想,一时不备,被掀飞出去。
“林余”紧随其后,森冷刀刃直逼面门。
这般凶险的时刻这些年,荆月经历得不少,她迅速调整好心神,在她逼近一刻往后仰去,同时执刀横腰挥出。
哪怕重伤,也得先把这个假冒货送走!
但“林余”却像早有防备,反手格挡挑飞,剑刃擦着她脸颊落下。
荆月愣住,亦不敢相信。
这一刀,她不可能打偏,她为何不杀自己?
她看着近在咫咫的眼前人,视野摇晃,像极了十年前在荆家小院里,林余陪她试练,她一次又一次被打倒时,林余过来扶她的场景。
怎么会?
怎么会?
“还不错。”林余浅笑,这些年,她真成为了她想成为的少年将军,她替她开心。
“但在战场上,想活着,就不能退!”
荆月止不住颤抖:“你方才说什么?”
林余无奈,将她拉起,顺道戳了一下她的脑袋:“我说,你可长点心吧!”
动作一如往昔。
“你…真的是林…余!”
她眉目一挑:“如假包换。”
荆月愣住片刻,所有不合理,应该说正常思考在这一刻统统都作废,她张了张嘴,想说的好多话,想问的好多问题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委屈、心疼、后悔、遗憾、狂喜、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的责备,各种情绪搅成一锅粥纷纷涌出来。
荆月形容不出来是什么样的感受,现在她只想狠狠把眼前人抱住,她害怕这一切不是真的。
她朝林余扑去,她看到林余也向她张开了双臂,她离她很近了,就差一点她就能碰到她……
砰。
身旁一道劲风袭来,径直将她撞飞出去,摔了个脸朝地!
瞬间的冲击力度有点大,林余被撞得有些疼,但她没有退。
愣了片刻,同样用力回抱。
她能清楚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在不断用劲将她抱紧,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存在。
湿热的泪一滴接一滴落在耳侧,也一滴一滴砸在她心上,很疼,很苦,却也很幸福。
赶来的苏小舟不明情况,脑袋都快炸了,赶紧去扶地上的荆月:“中邪了?怎么一个两个都哭起来,世子还抱着…抱……她,她……”
林余深吸一口气,稍用点力,挣开他的怀抱,和他们打招呼。
“让各位担心,我回来了。”
荆月再也克制不住,放声哭起来:“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林余帮祝景澜擦去泪,想笑着看他,笑着笑着,也跟着哭了:“你见老了。”
祝景澜抓着她的手不放,手心传来的温度,一点一点将他的残躯缝补。
上天垂怜,她真的回来了。
“对不起。”
林余重重点头:“我收下了,但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她知道他的自责,他的痛楚。
另一侧,皇城里,九道紫色信号焰接连升空。
来福来运力竭,战至最后一刻仍不肯倒下,他们拦在门外,嘶声吼着让祝长卿走。
祝长卿知道大势已去。
十年山河破碎,风雨飘摇,还不足以证明,他不是一个能挑起大黎的君王?
十年之后,至亲离世,枕边人背叛,还不足以证明,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祝长卿,是时候梦醒了。
“陛下,快…快走!”
他走出来的短短几步,来福已经坚持不住,颓然倒在地上,只剩出气,没有进气。
祝长卿伸出手,将他双眸合上,对还撑着一口气的来运道:“谢谢。”
来运震惊,没想到他会说这这个。
他们兄弟二人受凌南王府恩惠,不但有了容身之所,还能习得一身武艺,有一技之长。
虽名为主仆,但祝长卿对他们,从未有过真正的苛责,反倒更像是个有些不靠谱需要大哥哥照顾的弟弟。
凌南王府对他们而言,也是他们的家啊。
“陛下,请你离开。”
祝长卿上前,袖中滑落匕首,在他致命伤上又加了一刀,他眼角有泪划过。
“谢谢你们,从始至终都站在我这边,可是对不起,我让你们失望了。”
他最后能做的,便是不让他们死在对方的刀刃下,仅此而已。
十年前,沐逢春看着这一幕,或许还会为他的孤勇动容,可是十年里,凌南王为对付东陵军,数次将无辜百姓当做筹码,草菅人命,甚至他们败退撤离后,他们还屠城的行径,深恶痛绝。
此刻当下,只道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凌南王,白绫,毒酒,选哪一个?”
遇山遇水应声从队伍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的,正是这两样。
祝长卿无光的眼眸在人群里扫视一圈:“他呢,怎么不来?”
“对付你,还用不着他动手!”
“追晚晚,他只会死得更快。”
“少在这危言耸听,给脸不要脸了都,既然不选,那便乱刀砍死!”
祝长卿捡起长刀,熟悉了下:“挺好,尽管一起上。”
入梦观星,献祭取力,都换不得一条平坦大道,命中注定没有的东西,无论在怎么争取,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可现在他仍是一国之君,即使死,也不能失去尊严。
“等等!”
对面人群分开一条道,祝景澜他们赶来。
沐逢春头也没回,无奈道:“景澜,别等了,他们诡计一箩筐,每多过一分都多一份变数,照我说乱刀砍死最为稳妥,顺道也要为林姑……林……”
林余笑着:“沐哥,别来无恙。”
沐逢春看清祝景澜牵着的人,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我…我……你…你……你们……”
祝长明见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贴心解释:“放心,真的是林姑娘,不是假的。”
“我……”
沐逢春心中喜悦如同炸开一般,这,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林余没死,哈哈哈,林余真的没死!
“怎么可能?”
一侧欢呼喜泪,一侧如坠冰窟。
“林余,你没死?”
林余收回心思,眸色一凝:“是啊,这里还有我在意的人,我当然不能死。”
“不可能!”
祝长卿几乎崩溃,他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心理准备,可是没想到会失败得如此彻底。
“十年前,你明明死得连灰都不剩,怎么可能现在毫发无损站在这里?”
他说到“灰”时,林余能明显感觉到祝景澜顿了下,知道他是心疼,轻轻拍了拍他手背。
“没关系,我说了不要再说也别在想那三个字,这不是你的错。”
嗖。
一柄飞刀袭来。
二人眼里只有彼此,谁都没有防备,但刀不会落到他们身上,三米外,就被冬寒他们拦下。
祝长卿怒红双眼:“不管你到底是人是鬼,晚晚没能杀死的,我来杀!”
信林余还是林晚晚,他连思考都不需要。
“你们想杀人诛心,做梦!”
“呵,怎么不说话了?被我说中无话可说了?”
祝景澜拿过沐逢春手里的刀,上前几步:“我和你打,这本就是你我之间的战争,祝长卿,你十年所作所为,今日也该给大黎一个交代。”
“你滚!让她来!”
他咬牙切齿:“哪怕她是假的,哪怕我死,她也得先死在我手里。”
荆月众人拦着,林余有些不解,众目睽睽之下往后退了一步。
“别这么看着我,我有那么傻么,一激就上当?”
她看向祝长卿,长叹:“祝长卿,我没有杀宴儿,那年不松口让你娶林晚晚,只是权宜之计,我没打算困你一辈子,只是后面的事情发展,远远超出所有人的预料……算了,现在说这些,你应该也不想听,更不在乎。”
“但有一件事你得清楚,我从来,没有真的看轻过你。堂堂凌南世子,在差劲,又能差到哪里去,你根本无需因为我而自惭形秽……”
【北冰原,新生机。】
“废物,一群废物,都是废物!”
林晚晚独自一人,艰难在冰原上行走,或者说逃亡。
护送她的一千余人,被金川李知章带队冲散一半,剩下一半在逃跑时迷失了方向,最后的一半,在她执意偏离路线时,以死相逼。
“死就死了,还弄得我一身脏污。”
“他们都听不懂人话么,我都说了只有前往北冰原出海北上才能有转机,他们为何不信?”
“愚蠢,和祝长卿一样蠢不可及!”
林晚晚骂着骂着,眼前视野开始模糊,她努力挤掉眼泪,可还是克制不住去想。
现在他顺利逃脱了吗?
算了,他都不在意自己了,自己何必再担心他。
十年间,至亲全部献祭,命簿无法再给她提供更多的力量,但既然这次的预示说好有转机,那只要她活着,祝长卿也一定会没事。
来日方长,她还有机会。
林晚晚一咬牙,收拾好情绪,揉了揉有些冻僵的双腿,加快步伐往海边跑去。
哒、哒。
身后似有马蹄声传来。
她心一动,是不是负责接应的人没等到她,祝长卿知道了,亲自找过来。
她回眸,看到的却是一张比起身后一众祝景澜等人,更足以令她魂飞魄散的脸。
林余自马上下来,一步步朝她走去。
“林晚晚,我回来了。”
怎么可能?
十年前长恨湖,她分明一寸一寸断了她所有生机,最后挫骨扬灰,什么都没剩下,现在她怎么坑安然无恙站在她面前。
音容相貌皆如当年。
幻觉,一定是幻觉!
“你别过来,我让你别过来!”
林余走到离她五步外,方停下。
“我不靠近一点,你怎么能看清我呢?”
林晚晚冷静下来,管她是什么东西,既然能杀死一次,那便再杀一次:“你以为这样就能逼死我,天真,休想!祝长卿呢,你们是不是杀了他?”
林余迟疑一瞬:“他只留下来福来运,把所有人都留给你,你不知道?”
林晚晚哑言,怎么会这样?
她的视野被泪水模糊,不是说了不在意么,谁要他护着,谁要他护!
“愚蠢!死了也好,别拖累我!”
林余顿了顿:“他心里有你,一直都是。”
“闭嘴,你有什么资格在这指指点点我们之间的感情,你去死!”
林晚晚暴起冲来,十年里她也习了不少武艺,可是在林余面前,还是撑不过十招。
林余将她打倒在地,数道利箭自身后飞来,打在她周围。
冰层受力,迅速开裂,整个冰面,开始四分五裂。
等林晚晚爬起,她已经站在一块浮冰上,正缓缓往后退去。
浮冰之下,暗流涌动,奔涌方向,正是万丈冰崖。
她一惊,立刻将刀插入前方冰层,稳住身形。
一抬眸,和林余目光对上。
现在只要林余稍稍用力,将刀刃踢掉,她便会坠入冰河,她不如林余般体质强悍,极致的低温要不了多久,就会要了她的性命。
可,那又怎样?
林晚晚嘲讽:“林余,你以为这样,你就能赢我?”
林余思索了会儿,在她面前蹲下:“不然呢,你引以为傲的命簿,此刻有给你新的预示?”
她话音刚落,二人间便有火焰凭空涌出。
林晚晚笑得森寒,所有人围攻她又如何,只要命簿还在她身上,她就已然有能全身而退和东山再起的本事。
“告诉她,这次她要怎么死……”
她的话音陡然收住,无边极寒顿时袭遍周身血骸百脉。
【终章。】
终章?谁的终点?
她狂怒:“你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你我一体,我死了,你也会死,现在还在等什么,动手啊,杀了他们,统统都杀了!”
林余挥手驱散眼前文字,林晚晚看到的,她也看到了。
老树他们和她讲述过往时,她就注意到每每凌南王军军情转危为安时,都会有至亲离去。
不难联想到,这是林晚晚和命簿间换取神秘力量的交易。
“林晚晚,我们都太自信,才会被它玩弄于鼓掌。”
她有想过,如果一开始,她们能好好敞开心扉去解决这份疑事,未必会走到今日局面。
又或者,这只是她一厢情愿。
林晚晚在知晓预示的第一想法,只有杀死她。
上一辈的恩怨,又早已注定这是不可能的事。
无论如何选,该发生的,始终会发生。
她无需为的过往感到愧疚。
“知命不顺命,才是破局之法。”
林晚晚望向林余,满目怨恨:“你说的一个字我都不信,若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走到今日,是你毁了我原本的一切幸福,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我是气运之子,天命之女,这世上除了我,谁都要不了我的命。”
她猛地拔出刀,将脚下冰层击碎。
“死?不可能!”
她落入水里,可是众人预料中的挣扎并没有出现。
脚下冰层散去,林晚晚却是稳稳站立在水面上。
林余啧了声,所谓气运,还真是无法抵抗。
她握紧了手中刀,示意身后景澜不要过来,她能解决。
她已经失败过一次,绝不能重蹈覆辙。
这里世界本就弱肉强食,强者为尊。
她若不死,死的就是他们。
林晚晚倒退走去,每一步都平稳。
“林余,你的弩箭呢,当时我记得可清楚了,我打到你体内的,可足足有一千三百六十五根。”
“别在这和我装大度容忍,我林晚晚不需要这些东西,我想要的,从始至终都是你死!”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身上的命簿,原本是你的。在我替你去参加商会回来的那晚,它在竹林等你,可你没去,你说,这是不是命中注定?你,注定比不过我林晚晚,注定要成为我的垫脚石!”
林余轻轻摇头。
林晚晚自以藏得最深的秘密,她早已在另一个地方知晓几乎所有。
一年前长恨湖上的愤怒、不甘,到现在,她完全可以释怀。
她抬脚踏入水里,踩在冰凌堆里,在冰冷刺骨中,坚定朝林晚晚走去。
“怕是要让你失望了,有没有命簿,知道或不知道命运,我都只是我自己,我的人生路,只能我说了算。”
她快步上前,挥刀砍向林晚晚。
“这么多年,我不信你没有发现,命簿带来的预示视角,陈述的都是中立立场。是不敢发现,还是不愿相信?”
林晚晚暴怒,躲避还击中离万丈冰原越靠越近。
命簿预示中立,但力量不中立,林晚晚必须死在她手下,她才能放心。
她要把她拉回,谁知刚碰到林晚晚手臂,她脚下突然一空,整个人往水里栽去。
林晚晚大骇,降临在她身上的奇迹消失了!
她这是,被命簿抛弃了?
不,绝对不可能。
世上怎么会有人不怕死呢,一定不是这样的。
林余既然能死得不能再死都还能诡异的复活重生,她为何不可,现在一定是命簿在帮她。
“松手。”
利刃砍来,林余险险避开,额间青筋暴起,林晚晚脚下,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将她撕扯往下。
“谁在救你,要死,你也得死在我手里!”
“痴人说梦,你就等着我回来找你复仇,此生夜夜难安!”
林余讽笑:“是么,你当真以为命簿能让人死而复生?”
杀人,有时不一定非得是刀剑。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那里人人平等,国泰民安,拥有无数高科技与人文瑰宝。”
“听过能留影留声的实时或重复的设备,见过地上跑着时速五六百里的车子,能想象出拳头大小就能将一座城池夷为平地的火器和乘着会飞的船造访琼楼玉宇么……你永远也不可能理解,我来自的是如何一个繁荣昌盛的世界。”
“即使没有命簿,我依然可以用我所学,将你一次又一次打倒,我有重来的机会,但你,今日之后,不会再有第二次!”
林晚晚浑身冰凉,天地旋转,在眼前飞速褪去颜色,无边恐惧降临。
为什么每个字她都认识,连起来却完全理解不了?
林余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新的生机,是…她的?!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去死吧!”
下方的力量越来越大,林余再也坚持不住,她腾出手拿刀,砍向的瞬间,林晚晚被吸下去,下一瞬水下火光四起,水面旋即浮起一层血花。
底下有火器炸起,身后欢呼声响起。
林余愣了愣神,反应过来。
今日哪怕她没有出现,祝景澜也为林晚晚安排好了结局,不在此处,亦在别处。
可若是,失败了呢,她不敢再往下想去。
今日到此,属于林晚晚的故事线,结束了。
她回身,祝景澜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这个距离,方才的话,他应当听得一字不差。
失而复得之人,又怎么可能允许她出现一点意外?
她知道需要给众人一个她死而复生的解释,她也知道只要她想,能编造出成百上千个合理的解释,可面对他,她不想隐瞒。
二人对立相视,相顾无言,泪眼朦胧。
微风吹过,发丝轻舞,衣袖飘飞。
“景澜,你害怕我吗?”
“林余,你可以把剩下的一半回答,告诉我了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