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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陆照 “哟,是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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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元良打定了主意,这庄宅四通八达,他只要绕过前厅,跟那门人一样从侧面廊下悄悄出去,不要惊动任何人,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躲开这笔债务。
然而天不遂人愿,叶茂才粘了过来,连上厕所都跟着他,当真是形影不离。
“茂才兄,你怎么来了?”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
“我不是怕你不记得回来的路嘛。”
卢元良心中有疑,可是看着叶茂才那张诚恳的脸,到底没有问下去,而是凑到耳边悄声道:“茂才兄,这银子我不借了,成么?”
“这是为何?你又不想摆脱你那老丈人了?”
“不是。”卢元良把自己心中想法跟他一讲。
谋财的路子没找到,举人的功名摸不到边角,这么着急地欠下一大笔债,万一还不起了,岂不是连累了他这个保债人。
况且原先只是八两银子利滚利,已经滚到如今的数字,今天变成一千五百两,这不是要了他的命嘛。
他要不了那么多。
“兄弟,你好生糊涂啊,我这可是为你好。”叶茂才给他解释起来:“先不说你离了姜家要自己生活,将来在城中读书,你总得有个住处不是?好吧,就算我把自家收拾出来,邀你同住,那你总得买些笔墨纸砚吧,就算这些我也与你共用,那三年后的秋闱,你赶考不要银子么?还是说你也要兄弟我......”
“不是不是不是,”卢元良连连摆手,叶茂才退让到这个地步,话已经没法往下说了,他赶紧胡乱找个理由推脱:“我就是觉得这事太大,决定的又这么仓促,我还没想好呢。”
“这有什么好想的?你想摆脱姜家,拿了银子即可,将来专心读书,成了举人,届时别说庄大哥借你银子了,只怕是咱们长青县的人都要争着抢着往你手里送银子呢,到时候你可得先接着他的银子呀。”
叶茂才朝他挤眉弄眼,好似现在三人谈的不是借钱,而是提前投资了。
卢元良彻底没了话说,只是盯着叶茂才的脸看。
面前是粉雕玉琢的一个面团,粉扑扑笑盈盈的,脑子里蹦出来的却是二十一世纪的借贷电话,那些人也是笑意盈盈,客客气气。
“走吧,别发愣了。”叶茂才一把抓住他的手:“等处理完这事,咱们可得跟庄大哥好好的喝上几杯,你昨儿走的可太早些,今儿无论如何要唉......”
话还没说完,叶茂才察觉自己的手被人用力一甩,他一脸不可思议地转头,就见卢元良急急道:“你帮我跟庄大哥道个歉,这银子我先不借了,等我想好了再来找他。”
说完也不等叶茂才回话,扭头就跑。
叶茂才有心去追,奈何笨重的身子实在拖累,没追几步卢元良就不见了踪影,不由得暗骂一声,悻悻回了厅上。
卢元良在廊下乱窜,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但庄家毕竟不是故宫,拐了两个弯儿,还真叫他找到了大门的方向,于是一溜烟地跑过去,也来不及唤门子,自己开了门便跑,哪里顾得上身后喊他的叶茂才,一直跑到大街上,回头看没人追来,这才停下脚步,扶着墙直喘。
这破身子骨,真不中用,怎么不能穿成武松那样的精壮汉子呢?
他一边喘一边想,只要没画押,那就做不得数,虽然临时逃跑不地道,可总比欠一大笔债强。
他的心稍稍安定下来,这才察觉到自己口渴难耐,双手在身上一摸,并没摸到荷包钱袋,这才想起自己两手空空地出来,而以往陆元良的银子也总是春盛在保管,他只管消费便好。
这下好了,自己跑出来,身上连个铜板都没有,想喝口水都没地方去。
他站在道路中央,看街头商铺林立,人头攒动。
有小二在茶棚里热情招待,有赶路的商客停脚歇息,有篾匠沿街兜售怀里的竹篮,人人都有事做,人人都有去处,唯独他自己,全不知该往哪里去。
卢元良不记得回家的路,更巧的是陆元良也不曾来过这里,甚至他连如何出城回家都记不清。
这都是春盛的事情,他只管一心读书,其余事情不管不问。
好一个甩手掌柜,好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害的他现在连家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眼看日头西斜,他进城花了近一个时辰,如今用双脚走回去,用时只会更长,而他连方向都摸不清,卢元良气的直敲脑壳。
穿在陆元良身上,不如穿在猪身上。
他像一条丧家之犬,穿梭在人流里,不知道如何回家,也不知道那家还容不容他。
想要后退,庄宅那扇大门早已合上。
他无处可去,无家可归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该去怪谁。
卢元良茫然无措地走在街上,直至双腿疲软,无力地瘫坐在城墙根下,看着日头渐渐隐没在远山下,金色的夕阳洒满天空。
天要黑了。
天一下就黑了。
“元良?”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瘦弱的身型遮住了金色夕阳。
卢元良定睛去看,半晌才认出那背光的老头儿竟是他的亲爹陆照。
“元良,你怎的一个人在这儿?你的马呢?那书童也没陪着你?他们待你不好么?”
一提这些卢元良就鼻头一酸,明明从前也是很好的,有人照应有人伺候,能读书识字,吃饱喝足,身边一切琐事都无需操心,偏偏要闹出那些事来,如今全叫他一个人遭了。
他能去怪谁?
卢元良不争气地揉揉眼睛,低低喊了声:“爹......”
“他们姜家人又欺负你了?”
卢元良摇摇头,还真算不上。
“来,跟爹回去。”
陆家在五宝村,距离县城倒比鸣溪村更近些,卢元良无处可去,只得跟在陆照的身后出了城,往五宝村的方向去了,两人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因为陆元良打小被卖,与陆照极少见面,加上陆照本人又只是一个种田的农民,因此在他面前,卢元良反而放松下来,似乎不怕被识破的样子,话也跟着多了些。
“还要走多久?”卢元良有些累了。
“快了快了,这么多年你都不曾回家,恐怕早就忘了回家的路了吧。”
“我渴了。”
陆照把手一指:“前面有河,去河里喝点。”
卢元良嘴上不说,心里却有些膈应,他小时候所在的老家附近就有河,他太清楚自己这帮小子会干什么事儿了。
他看着上游极远处冒着炊烟的小村庄:“就不能去别家讨一点么?”
“这村子还有好远,要不你再忍忍?”
卢元良舔了舔唇,不甘心地看了看被夕阳照红的河面,终于狠下心。
河水很清澈,他蹲在河边不动的时候,甚至能看见河底游动的灰色小鱼。
掬一捧水在手心,卢元良先是小心翼翼地尝了尝,居然有些清冽,于是喝下一大口。
又走出去几里地,父子二人才又看见一个小村庄,此时天色早已昏暗,银盘一样的月亮从远处的山坡爬上来,银光亮的宛如初升的太阳。
陆照有些兴奋:“昨儿中元节,我去城里买了一斤肉,肥的很,特意叫你娘烧了,今儿还剩不少,咱们父子回家吃肉去。”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卢元良就听见了肚子里面咕噜咕噜叫。
他今天唯一的一顿饭还是上昼吃的,如今都入夜了,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只是之前一直被孤单和恐惧裹挟,竟然忘记饥饿了,如今陆照一提,他立刻饿的发慌。于是迈开腿,小跑几步追上了他爹。
“还有多远?”他在问他的晚饭。
“前面就是了,你娘好多年都没见过你了,如今你中了秀才,你娘别提多高兴了,一连哭了好几天呢。晚上你陪我喝两杯,咱们一家人好好唠唠。”
卢元良心里有些高兴,不管怎么说,这一夜他是有着落了。
进了村,陆照领着卢元良往家的方向走,一路上经过别家小院,有的院落栽着树,有的院落一片空,一把把竹椅在院内摇晃,吱呀吱呀地响。
那是饭后在院中乘凉的村民。
“李大哥,乘凉呢?”陆照的声音很响亮,引得不少人都朝他们二人看过来。
一个袒露胸膛坐在椅子上摇扇的男人回应了他:“哟,老陆回来了,这是谁呀?”
陆照的声音更响亮了:“这是我儿子,元良呀,去年年底中了秀才那个,我同你说过的,有出息吧。”
院中声音有些惊喜,伴随着竹椅吱呀吱呀的声响,那人站了起来:“哟,是陆秀才,你回家来了?”
“自己儿子当然回自己家,他可是姓陆呢。”
卢元良揉揉鼻尖,肚子又开始叫起来了。
“肚子饿了吧,走,咱们回家吃肉去。”
陆照的家有些简陋,竹稍扎出来的院墙,人走在路上,能把院内看的一清二楚。
黄泥夯筑的小房子,墙壁早已坑坑洼洼,不少地方都留下了春日蜜蜂钻出的孔洞,半是青瓦半是茅草的屋顶,倒也能遮风挡雨。
院内银月照的亮堂,屋内只有一盏昏黄的烛火,像条年迈的老狗,在月夜里静静燃烧。
“老婆子,老婆子,你看看谁回家了?”
陆照的声音在小院中响起,卢元良看他兴奋地往一方昏黄的门洞里跑。
很快,里面走出来一个女人。
女人身型不高,一身蓝色粗布衣裙,已经洗的泛了白,双手抓着腰间的围裙,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在擦着手。
那身型在看见卢元良的一刹那停住了,随后发出颤抖的声音:“元良?是你么?”
“你怎么连自己儿子也不认得了,那可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
卢元良看着眼前的女人朝他走来,银色月光洒进眼睛里,湿漉漉,亮晶晶。
“元良,你真的回来了?你爹前几日跟我说你要回来,我还当你诓骗我们呢。”说完抹了两把眼泪。
卢元良有些尴尬起来,他不太擅长这种煽情的剧情,肚子很合适宜地咕噜了一声。
“你饿了吧,快,快。”女人拉住他的手腕:“娘烧了饭,还有肉呢,你多吃些。”
卢元良跟着女人踏进那一方昏黄,顿时心凉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