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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债 他的脸顿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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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明义先让二人在下首坐了,这才折身回到主位,转身撩动衣摆,在那黝黑发亮的椅子上坐下。
坐也不坐端正,身子微微侧着,眼神垂着,似是漫不经心地责问:“银朱,今日家里来了贵客,怎的也不看茶?”
这人言谈举止自带一股风流,令卢元良羡慕不已。
他盯着庄明义在发呆,叶茂才却灵活,笑着回道:“这也不赖银朱,我是常客了,哪儿来的那么多规矩。”
庄明义浅浅笑了,抬起头来,却不看卢元良,只道:“陆兄今日不是头一回来么?不好怠慢,免得日后叫人说我礼数不周。”
“大哥说的什么话,自家兄弟,哪里来的礼数不周,这不是折煞咱们兄弟嘛。”
说着先笑起来,庄明义也跟着笑,卢元良只得一起干笑,笑着笑着就发现庄明义的眼神飘到了他的脸上。
“陆兄可是有什么难处了?”
卢元良正要说话,叶茂才已经抢过话头,将今日二人在小河边的话一说,义愤填膺道:“庄大哥,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呀?陆兄中了秀才,那是他自己的能耐,干他姓姜的什么事?他有了秀才女婿还不满意,竟要他拿出一千多两银子为自己典身,这不是讹人么?走遍天下也没这个道理。”
庄明义没有立即接话,而是端起银朱刚刚上的茶,呷了一口才道:“这事吧,也不能怪姜老爹。”
“白纸黑字的契书,一个要买,一个愿卖,银货两讫的生意,如今要砸了这笔买卖,要些银子做赔也是理所应当,这是规矩嘛。”
这话一出,卢元良顿时萎靡,连他也这么说,怕是没什么希望了。
“哥哥,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叶茂才第一个为他叫屈:“那姜老头这些年来是如何对待他的,兄弟我可是看在眼里的。说是给他买匹马,其实是要他常回家,好似跟咱们在一起会误了兄弟似的。虽配了书童,却形同监视,您忘了昨日咱们饮酒,那小书童说什么了嘛?”
“拿着鸡毛当令箭,这也要管,那也要管,堂堂一个男子汉,竟要受一个书童约束,兄弟我都看不过去。”
卢元良坐在那里,莫名觉得胸中一股浊气被排了出来,眼眶都热了。
有人替他叫屈的感觉真好,虽然那委屈也不是他亲自受的。
庄明义没有多言,只抬眼看看叶茂才,笑说一句:“当真如此,也是苦了陆兄了。”
“可不是么,所以咱们说什么也要让陆兄脱离苦海。”
卢元良感动的简直想给叶茂才磕一个,真不愧是好兄弟,他在这世界,终于不是孤身一人了。
庄明义听了这话也微微点头,似是同意他的说法,紧接着皱起眉头来:“可是这契书在的话,要想摆脱这赘婿的身份,恐怕是难了。”
“正是这个理儿,可那姜老头开了价,说白了,讹兄弟银子罢了。只要陆兄能把这笔银子凑上来,将来再中个举人,还怕没有出头之日么。庄大哥你是不知,上回我们在街上遇见一个赛神仙,一见陆兄便说非凡人也,将来指不定怎么飞黄腾达呢。如今窝在那个山窝窝里,不是误人前程嘛。”
卢元良一听这话心里开始打鼓,他得中举人么?一个擦线进本科的脑子,他能行么?
罢了罢了,先把眼下的难关度过去再说吧。
庄明义听了这话,也拿眼睛看向卢元良,眼神晦暗,神秘莫测。
“所以今日陆兄前来,是为了找我凑银子?”
庄明义说话时嘴角总带着笑意,却又不是高兴,卢元良说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吸进去了一样,总令他莫名发呆。
“那个.....”卢元良晃过神,站起身来,准备学着他们拱个手,尝试借钱,谁知叶茂才再一次跳出来。
“哥哥英明,正是这个意思。”
庄明义再次看向叶茂才,卢元良只得再次闭嘴。
“我兄弟脸皮薄,只好由我这蠢材替他开口,哥哥若是能解兄弟于危急,将来必定百倍千倍地报答。”
庄明义脸上的笑意更甚,这一回看着似乎是有些高兴起来,却半晌没有说话,只见他两指捻起杯盖,又缓缓松开,白瓷相触,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事倒也好办,只是到底要多少银子?”
“一千五百两便可。”
卢元良一听,嘿,什么时候涨价了?不是一千二百两么?
“小事。”庄明义放下杯盖,一锤定音,眼神斜看向一侧候着的银朱:“去,拿纸笔来,再叫人称出一千五百两银子。”
银朱应了声,转头往后面去了。
卢元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心里只是觉得这钱来的也太容易了些,想要发问又觉得当着庄明义的面不好意思开口,因此想找个机会跟叶茂才单独说话。
可叶茂才借银子的事情有了着落后便一屁股坐下,跟庄明义二人有说有笑,以至于卢元良丢出去的眼神全落到地上,根本无人理睬,不禁心中发急。
明明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事事都与他相干,可事事都由不得他,好似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推着他走,自己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窝囊,他好窝囊啊。
卢元良恨恨地抓着官帽椅扶手,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瞪着地上的青石砖,怨恨自己不争气。
投胎是门技术活,他两次都是个菜鸟,老天爷也太不公平了。
正生着闷气,银朱已经端出文房四宝来,不等庄明义开口,叶茂才已经示意放在自己手边,他作为中间人来写这个借契。
卢元良活的像个摆设,纯纯多余。
不消片刻功夫,叶茂才便写好了借契,将笔一放,捻起眼前那张纸,在嘴边吹了吹,这才递给卢元良道:“来,陆兄看看,没有问题就按个手印。等拿了银子,咱们今天就回去狠狠地羞辱一番你那丈人和娘子,看他们没有契书,还敢不敢给你脸色看。”
卢元良干笑一声,接过来看,谁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三......三成利息?”他的脸顿时没了血色。
“对呀,咱刚刚不是说好了么,这是规矩。老姜家是这么个理儿,庄大哥也是这么个理儿,处处都一样。”
叶茂才把手一摊,好似理所应当,只有卢元良知道,他的手已经颤抖了起来。
他用几乎不听使唤的手指掐算着最基础的乘法运算。
一千五百两银子,三成利,一年就是四百五十两利钱。
也就是说,他卢元良只要还在呼吸,一年便多欠下四百五十两银子。
死了算了,何必再这么整他一遭,阎罗殿里哪个磨人的小鬼使的阴招?等自己下去了,非要跟它来个你死我死。
“那个......”
“怎么?陆兄有疑义?”
不知怎么的,卢元良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今天怎么一句完整的话也不叫他说,开一次口被打断一次,开一次口被打断一次,没完没了了还。
他瞪着庄明义,眼神撞进灰色的瞳仁里,他的嘴角依旧噙着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卢元良登时矮了半截。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他算个什么东西?要撒泼也不该是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
“那个......我肚子痛,想问茅厕在哪里呀?”
庄明义抿着唇,没有立即说话,过了两息才递了个眼神给银朱。
“客人请随我来。”
卢元良二话不说,将借契往叶茂才手里一塞,捂着肚子弯着腰就跟着银朱跑了,让人想拦都来不及。
银朱在前面快速走着,看路线似乎是往里头去的,这一下卢元良也顾不得花园美景,小跑两步追上银朱。
“还要多久呀?”
“快了,快了。”银朱脚下加速,卢元良却一把按住他的肩。
“咱们就近找一个吧。”他就不信那门口的门子还能往后头去上厕所,他连传话都不能亲自传到庄明义面前。
“外头倒是有一个茅厕,不过是下人用的......”
“近就好,近就好,我来不及了......”他捂着肚子,双膝并拢,原地蹦了好几下,示意实在等不及了。
果不其然,银朱改换方向,掉头朝外面走去:“请随我来。”
他跟在银朱后头七绕八绕,像进了一个迷宫,走了好一会儿才见前面的人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了。”
“好好好,你去跟你家主人说,我晚些出来。”
“好的。”银朱应了话,人却不走,直直站在那里,像是要等他出来一般。
“你怎么不走呀?”
“我怕客人您不知道回去。”
“不用不用,我记得路,你站在这里我拉不出来。”
卢元良几乎是把人推走的,等银朱在视线里消失他才松了一口气,抹了抹额头的汗。
好险,差点旧债没还又添新债,还是更贵的一笔新债。
他顾不得脏臭,躲进茅厕思索起来。
如果欠了姜老爹的银子,他还是他的赘婿,只要他一天在这个位置上,那么这笔银子就一天不用付,自己只要有点儿眼力见,别跟午间似的那么笨拙,至少他还是能混的上饭吃的。
也就是说只要他听话,这笔银子就可以不作数,完完全全的赖掉。
那庄明义呢?
他会允许他赖掉这笔银子么?
绝不可能。
如果还不上会有什么后果?
卢元良想不到,只能想到这里院墙高筑,门禁森严,这必然是比姜老爹更不好惹的主。
如果两个人里必须要选一个得罪,他会选择得罪谁呢?
不同以往,这一次卢元良的脑袋转得飞快,很快就得出结论,于是一把推开茅厕的门,大踏步出来。
“元良兄,这么快就登东结束了?”
叶茂才弥勒一般的笑脸出现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