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上税 姜家的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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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情形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卢元良仔细复盘，发现了其中区别。
从前他在姜家不受待见的时候，最喜欢骂他的是他的老丈人。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老丈人待他依旧和颜悦色，只有姜琼岚，连个眼神也不愿给他，为此姜兴文还曾在饭桌上说过她。
“这日子不是过的好好的嘛，怎么又闹起脾气了？来，跟爹说说，又怎么了？”
姜琼岚沉默不言。
卢元良想：也对，谁愿意对自己老爹说自己丈夫疑似出去逛青楼了呢，她又是那样要强的一个人。
“爹，是我不好，前几日说错了话，惹得岚姐儿生气，我待会儿哄哄她。”
卢元良看不见自己一脸绿茶样，只看见姜琼岚瞪他瞪的更狠了。
自那之后，姜琼岚对他愈发爱搭不理，只是叫春盛一次次买了秋梨回来，然后整日地窝在隔壁酒坊，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而卢元良也没闲着，因为他也有了新事情。
那日上午他正在院中收稻，忽然一个穿着紫色披风，下巴留着一撮小胡子的中年男子领着数名衙役走进了姜家大院。
钱谷师爷祁文柏来了。
堂屋里，瞬间严肃起来。
祁先生端坐左首，姜兴文矮一头，坐在右首，卢元良扯扯衣裳，在下首坐了，端起一杯木樨茶，静静听两人说话。
“祁先生，怎么今年来的比往年要早些？”
“这是差事，早办晚办，都是个办，况且眼看着都要冬月了，再不收上来，你让今上去吃旧年的陈米不成？”
姜兴文赔笑两声：“那倒没有，祁先生既然来了，自然配合。”
姜兴文确实没什么难处，毕竟他的税早早就上了，难的是村民。
这个秋季干旱，收成不大好，城里的米行又压价，两头打击，入不敷出。
“哪一年百姓不叫难？可若喊一声难这税便不用上了，那人人皆要喊起来，咱们这差事也就不用干了。”
税是一定要收的，姜兴文作为里长，责任在身跑不掉，卢元良倒是想起那日在城里的见闻，米行外的争执原来牵涉着许多事。
难啊。
可是再难事情也得办，姜兴文出去安排人，留卢元良在院中陪着祁先生。
明明是自家院子，卢元良看起来却比背着手的祁文柏还要紧张些。
只见祁文柏侧着身，上下扫过一遍，笑问：“若是没记错，陆相公是去年中的秀才吧？”
祁先生说话时喜欢捋下巴上那一撮小胡子，脸上虽挂着笑，却叫人有些难以琢磨。
卢元良平日在村子里闲逛惯了，周围都没几个识字的，言辞粗糙已成习惯，如今突然碰上细料客，他也不得不跟着拿腔拿调起来。
“祁先生好记性。”
“不容易啊，咱们长青县拢共也没多少个秀才，你这丈人肯把你送进县城读书，想来也是当亲儿子待了。”
这话一出，卢元良心上像被轰了一下，羞愧之心一下涌上来。
九年义务教育他过去听惯了，还以为读书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在这长青县可不是这样的。
他是个赘婿，可那还不是姜兴文和姜琼岚的决定嘛，他爹才不管他是婿是奴，只在意钱多钱少。
他被买进来后就没怎么吃过苦，还能去读书考功名，他却轻而易举地放弃了这个机会，毕竟在他心里，高考那不是人人都能参加的嘛，有什么好珍惜的，他又不是读书那块料，快快赚钱才是王道。
他果然是个糊涂鬼白眼狼。
对姜兴文是，对姜琼岚更是了。
“爹爹他......待我确实很好。”
卢元良来不及说出更多的羞愧之词，已经有庄客领着村民回来了。
有衙役拿着戥子候在一旁，看那老人颤巍巍摊开手掌，黄的白的，小小的一颗颗在托在变了型的粗糙手掌里。
“这......”那衙役眉头一皱：“祁先生，您瞧瞧，这算哪门子的银子？”
老人面露难色：“这是银子，都是今夏卖米得的......”
祁先生走过去，捻起一颗发黄的“银子”，又看那老人一眼：“老人家，咱们是来收银子的，不是来收铜钱的，您这样，我可没法交差啊。”
说着，将那“银子”往糙手里一丢，示意回去重取。
“可是......可是小人家里已经没有银子了。”
“那就继续卖米。”
老人脸色更难看了，卢元良自然知晓原因，米价大跌，卖的越多，亏的越多。
不是所有百姓都经的起亏的。
“祁先生，可否容学生说句话？”
卢元良将人引至一侧，将那日城中见闻说了。
在他看来，米价应当受衙门约束，不能太高，不然有人吃不起，也不能太低，不然百姓扛不住。
这都是他熟悉的情节，说的有理有据，然而那祁先生却笑笑，捻着胡须道：“陆相公所担忧的也是赵大人所担忧的，可相公难道不知，这米行有米行的规矩，只要他们不越过这规矩，衙门里也不好说些什么。”
“那百姓怎么办？这样低廉的价格，这税......”
“既然眼下价格低廉，那便等两个月再出售就是。”
“那这税也......”
“税，不可拖，冬月之前必须要齐，这是规矩。若坏了规矩，老夫可担待不起，还是说陆相公亲自去衙门里向赵大人解释解释？”
卢元良噎住了，这衙门真就不管事了嘛？
衙门还真不管这事。
这一天祁先生一直坐到申时才阴沉着一张脸合上账簿，眼神对上姜兴文的时候，明显的不快。
“姜老先生，你可不是头一遭帮着收税了，这账本你要不要过个目？”
姜兴文吓的不轻，露出卢元良第一回见到的哀求神情：“祁先生，您老发发善心，再宽限几日吧。”
祁文柏拍了拍账簿，道：“好，我再宽限你两日，两日后我直接来收银，若还是今日这场面，那可就要请您往衙门里一趟了。”
衙门那地方不好去，卢元良经历过的，因此跟着慌张起来，可是更慌的还是鸣溪村的百姓。
这天夜里，姜兴文没吃上几口菜，尽喝酒去了，姜琼岚拦也拦不住，因为门口挤满了等着见他的村民。待他喝完酒，手一挥，人往堂屋里一坐，屋子里瞬间挤满了人。
“老爹，您可得帮我们想想法子呀。”
“如今这米行收米只收六百文，卖出去却要八百五十文，咱们不想卖，可是整日挑着担子在街头也不是一日两日便能卖出去的呀。”
“就是，今年春天米都卖到一千文了，他们牙商是赚的盆满钵满的，咱们可怎么办呀？”
卢元良控制不住他那发达又极缺乏常识的大脑，问：“那春季高价的时候，何不多卖一些？”
姜兴文气得翻白眼。
“陆相公，您这话说的，咱们家得有余粮呀，多少人米饭里掺豆子，硬挺过来的，别说卖一千文，就是卖一千两，咱们也拿不出多余的米来呀。”
卢元良一下想起他在自己那个穷爹家里吃的奇奇怪怪的米饭，原来是为了省米。
“老爹，您快给想个法子吧，不然这家里的稻仓就要空了。”
姜兴文也很为难，低着个头不言声。
米价大跌于他而言不是坏事，反而是件好事，毕竟他是酿酒的，粮食越便宜，他的成本就越低。
但是这群村民来求他，可不是要他趁火打劫得，而是要他散财济贫的。
这怎么可能？
于是这天夜里，卢元良见识到了姜家那些田地都是怎么来的。
姜兴文决定收米，定价七百文，略高于米行，也低于售卖价。
堂屋里一片哀叹，却也没有更多反对之声，因为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只是有人颤颤巍巍地走出来：“可若是再卖，我这一家老小，怕是连除夕都捱不到了。”
“那就卖地，卖一亩地能撑好几个除夕。”
姜家的地，就是这么来的。
卖地的不止一家，卢元良站在堂屋里，从一个个粗糙的手中接过那一份份地契，听见那些人沙哑着嗓子跟姜兴文讨价还价。
“俺家这田，寡薄的很，一年收粮不过两石，这地租......”
“既然寡薄，还敢跟我要二十两银子？”
那老汉面色尴尬起来，可又有些不甘心，试图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姜兴文已经开出了价：
“一年八斗，不能再少了。”
卖地的老汉脸上显出一种想笑又笑不出的奇怪神色来，不过在看见姜琼岚手上白花花的银子时，那笑容就出来了。
“一亩地，十六两银子，您瞧好了。”她将银子放进天平。
“瞧好了，瞧好了，岚姐儿办事，我老汉放心。”
姜琼岚这才把银子捡出，准备递过去时又扣下两块银锭：“这是今年的税，我替您记下了，免得下次再跑一趟。”
两大块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从指缝里溜走了，那老汉看得直咽口水，眼神像粘住了一样，紧紧盯住那几块银子，像盯住一个宝贝。
这次过后，姜家的粮仓几乎爆满，姜兴文翻看着手里的一叠地契，咂摸着道：“明年开春，还是要再修两个稻仓才成。”
卢元良却琢磨出不一样的感觉来。
如果说从前他只觉得他那丈人凶悍，那么如今更多是看见了商人的本性。
他本可以用更低的价格收粮，却偏要比米行高一些，村民吃了亏还要感激他。
他也有本钱按照售卖价收粮，做个大善人，不吃亏，只是少赚一笔，他却不肯。
而姜琼岚就在一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一声不吭。
卢元良开始反思自己，他差就差在总爱做老好人，时不时把“真诚”两个字当宝贝，殊不知早就被人回馈“傻子”二字。
怪不得他一事无成，怪不得老丈人能攒下这些家底，甚至连姜琼岚也被他教的没有半点儿圣母心。
跟他们一比，他还差的远呢。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上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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