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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番外篇~因缘际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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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觉寺,菩提树下。
斜阳洒落,树影斑驳。
子攸与千雪正对坐围棋,局中风声未歇,旁侧聚了一圈僧人与香客,皆屏息观棋。
忽有一僧快步而来,手中小心托着一幅画轴。
“子攸师兄,你看这个。”
子攸接过,缓缓展开,眉眼一动。
千雪看他神色微变,顺势侧身探望:“哪来的画像?”
送画的僧人答道:“是蜀州尹亲下的文书,说此画所绘乃一场大雨中恩人之貌,想要寻人重谢。”
千雪淡淡开口:“蜀州尹……是什么?”
近旁另一位僧人接口解释:“是我们蜀地的一府主政,听说还兼西川转运使,掌粮道与佛寺赋税事宜。”
千雪若有所思,轻轻点头,眼中已有波光微动。
子攸却一脸茫然,低头看画,又抬头望向千雪,眨了眨眼,不知所起何事。
忽又有僧人匆匆来报:“子攸师兄,住持请你移步会客堂。”
子攸只好起身,随他离去。
千雪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那幅画上——画中人头戴斗笠,不禁想起几日前的那场滂沱大雨。
等子攸从会客堂出来之后再问他,才知那日渡江所遇之人,乃蜀州尹的女儿,找到子攸一则致谢,二则想皈依子攸、请教佛法。
子攸婉拒,不受。
每日午后,子攸的讲经堂上都挤满了人。
自那日起,千雪便注意到角落里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单意卿。
起初以为这女子不过是来看心上人罢了。可日子一久,才发现她听得认真,有时还会参与辩经,言辞不俗,见解亦有慧根。
几番听下来,连千雪都不由得对她生出几分敬意。
有一日午后,寺中寂静。
子攸与千雪又在菩提树下对弈,无旁人打扰,四周唯有风吹枝叶沙响。
千雪捻着棋子,似是走神许久,子攸瞧了一眼,问:“想什么呢?”
千雪落下一子,淡淡道:“那个大小姐,你注意到了吧?”
子攸神色未变,目光仍在棋盘上:“嗯。”
他手指缓缓拈起一子,思索落点。
千雪等他落子,又看着棋局沉吟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再过几日,你还是跟我回昆仑山吧。”
子攸落子如常,语气轻松:“我这边课业还没修完,不急。”
“既如此,我只好随你多留几日。”
子攸终于抬起头来:“你为我——护法?”
“怎么?你现在是修法之人,我保护你不是天职吗?”
子攸轻笑:“在理,在理,你说的都在理。”
棋盘上子黑我白,杀机已伏。
子攸忽然又看她一眼:“你最近——怎么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千雪没回答,盯着棋局看了一会儿,才低声嘀咕:“我看你是引火烧身还不自知,当然着急。真要把你弄丢了,老龙王非打死我不可。”
子攸失笑,嗓音带着点懒意与宽慰:“什么引火烧身?你想多了。我的定力,你还不清楚么?”
千雪白他一眼,嘴角却微不可察地一翘,终究没再说话。
棋局继续,风吹起袈裟一角。
一局未终,心事却起了几分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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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寺门外黄叶飘落。
千雪立于台阶旁,衣袂微动,手中持着一枝桂枝。
单意卿走出寺门,一眼望见她,步子一顿,目光顿时闪避,转身便欲离去。
千雪几步拦在她前方,声音平稳:“娘子,可否听我一言。”
单意卿止步,低声道:“请讲。”
千雪看她一眼,语气温和:“你通晓佛理,应该读过《杂宝藏经》。”
“说的是有一女子深爱一位比丘,求而不得,设法引其破戒。二人虽暂得相依,比丘却因此法力全失,身体衰竭,最终被弃。二人死后堕入饿鬼道,形如火焰,不得安宁。”
说话间,寺门风铃轻响。
单意卿脸色渐变,微微后退一步,唇角发颤。
千雪看她,冷言道:“毁人道心者,堕无间地狱。或许你不惧果报,但他不同。子攸今世的修为来之不易,若你真愿他自在安乐,请你远离他。”
空气静了一瞬。
单意卿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风中细雨:“他……如今真的快乐吗?”
千雪答得干脆:“当然。”
意卿轻笑一声,眼眶泛红:“可我为了他,已是茶饭不思、寝食难安,日夜煎熬。”她抬起头,望着千雪,声音哽咽:“师父,请问——这是我一个人的罪孽吗?”
千雪略一迟疑,坦言道:“世间一切所遇,皆是缘。他会遇到你,也是他的缘。”
单意卿泪水滑落,声音轻颤:“即是如此,为何要我一人收心?为何只有我独自承受这相思之苦?”
千雪未再多言,只轻轻垂眸,眼底掠过几分复杂之色。
单意卿掩面而去,背影微颤。
千雪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站在风中良久,心道:“子攸啊……我看你是在劫难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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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找过单意卿后,她再也没有出现。
子攸却不放在心上,还是潜心修道,神色澄明,松弛有度。
千雪以为她应是知难而退了,替子攸暗暗松了口气。谁知半月后,蜀州尹的夫人突然来到昭觉寺求见子攸。说是她爱女对子攸师父相思成疾,性命垂危,求子攸到府劝她一劝。
子攸虽觉为难,但念在佛门渡人本意,终未推辞。
那日,子攸让千雪一同前往。
入府后,夫人引他们至内院闺阁,本欲屏退婢女,却被子攸婉拒。
夫人只得作罢,命人搬来软凳于帘侧。
屋中香气清淡,帘纱轻拂,榻上之人瘦削病容,一身素衣,静静地靠着软枕,正是单意卿。
她望着来人,眼神不惊不喜,唯有沉沉的情意,被浓缩在眼底。
千雪看着这一切,面色无波。
子攸隔着珠帘坐定,低头合十,“施主若有苦楚,不妨直说。”
许久,榻上女子才轻声问道:“子攸师父,为何总也不愿看我一眼?难道嫌我面相丑陋?”
子攸应道:“阿弥陀佛。见与不见,无甚差别。”
单意卿闭了闭眼,再睁时已有泪光。
她强忍情绪,低声道:“那就请师父看我一眼吧!”
子攸垂眸思虑,终于抬头。他看她时,目光澄澈,如如不动。
单意卿的眼泪夺眶而出,仍微笑着。
“敢问师父,若一女子爱上一位出家弟子,宁可堕入无间地狱,也想求他垂怜,情难自已,该如何解脱?”
“该以慈悲为怀,放过自己。”子攸说道。
“你要我放过我自己?”
“正是。爱而不得,终究苦的是自己。即便再爱一人,等到时过境迁、轮回转世,又会爱上不同的人。故而,因为一时短暂的情绪造成太深的执念,实为不智。”
“师父是要我绝情绝爱吗?”
“可以爱,但不必深爱。因为,终有一天是要离散的。”
榻上之人久久不语,泪水顺着面颊滑落,不见抽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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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微风拂帘。
“多谢师父开解。”她说。
子攸语气温和:“愿施主早日拨开迷雾,离苦得乐。贫僧告辞。”
千雪与子攸一同起身,离席告退。回头时,瞥见单意卿静静地坐着,有一种温柔到近乎哀伤的神情。像是明白了,又像是死心了。
路上,千雪见子攸神色沉郁,心下大惊——
“子攸,你动心了?”
子攸止步,脸上并没有因为千雪点破而有所改变。
他只是——承认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千雪问道。
子攸轻轻摇头。
自蜀州尹府回来后,子攸便打定了离开蜀州的主意。却没想到在临行前,收到了一封信。
送信的人披麻戴孝,说是他家小姐的绝笔,求子攸亲启。
说是信,倒不如说是诅咒。
只因那信是由鲜血写就,字字诛心:“说什么普度众生,说什么慈悲为怀。我为你所困,苦不堪言,你却视若无睹。你既如此绝情,当初又为何度我过江?
你说得对。求不得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我知道了。可我执着一人真的有错吗?都说毁人道心罪孽深重,我为你自毁一生被逼至此,你却始终不愿正眼看我。
罢了,也不求你宽恕我心有不甘。你记住,我要生生世世缠着你!我若得不到解脱自在,你也休想!”
子攸看过信之后便去了长生殿,为单意卿点了一盏长生灯。灯火微明,映照着他眼中难以掩饰的沉沉哀意。
千雪看着他,终是无言。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无用。所有的道理,他早已明白。
之后的几日,千雪没有劝慰,只是静静陪着他。
子攸神情如常,依旧礼佛讲经,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但千雪知道,那种沉重是埋在心里无法丈量的东西。
不久之后,子攸离开了蜀州,远赴西域游历。千雪则回了昆仑山,继续她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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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的冬天格外漫长。
风雪仿佛从未停歇。
子攸自那年离开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再次听到他的消息,已是二十年后。
有人说,他在钦州见到了一个女子。
她眉眼清丽,性子温婉,与故人极像。
那女子并不记得他,却在初见之时,对他一见倾心。
子攸依旧冷心冷情。悲剧如旧。
再二十年后,又有人提起了子攸的名字。
锦州城外,一名女子对他思念成疾,年仅二十便香消玉殒。
这是单意卿的第三世。
又二十年后,子攸还是遇见了她。
这一世的单意卿,执念更深。为他背井离乡,忤逆父母,至死不悔。
直到她的眼泪将尽,子攸才终于点头。
他为她放弃百年道行,与她共度凡人一生。
短暂,却安稳。
可凡人的寿命,终究太短。
她只陪了他十五年。她四世执念,只换来这短短十五年的相守。
可这十五年,于子攸而言,不过弹指一瞬。
在她死后,子攸守着遗物等待。
以为她会像前几世那样,再度归来。
可这一次,她并没有如期而至。
百年之间,他走遍南洲,只求一线重逢的因缘,终究一无所获。
再后来,子攸为了去地狱道寻她,不惜堕入鬼道。
最后在千雪的帮助下,终于再一次找到了她。
这一世,她出生在西南一座小镇。
容貌清秀,笑容依旧。
子攸不敢靠近。
他站在远处,看她长大成人。
某一日,春水初涨。
他们在桥上相遇。
阴阳相隔,擦肩而过。
在她十七岁那年,她爱上了一名书生。
子攸站在门外,看着他们执手而行。
沉默了很久。
他以为自己可以放下。
可当她就要嫁给别人时,他终究没能忍住,唤醒了她前世的记忆。
她记起了一切——
几世情缘,所有等待与执念。
她哭了三天三夜。
然后,疯了。
她承受不住那些沉重的记忆,
在一个清晨,穿着喜服投湖自尽了。
子攸无法阻止。
即便她的神识已脱离肉身,他们依旧分属不同的世界。
无法相见,无法触碰
自那之后,子攸再也不奢望与她重逢。
却也始终不曾离开。
他在她出现的地方守候,看着她一次次重新来过,一次次爱上别人。
两百多年。
如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