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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番外篇~执念成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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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先前晴光正好,转眼间又是乌云压顶,细雨潺潺。
街巷中的人群渐渐散去,千雪脚下不停,跟着前方那道人影穿梭在人流中。
前方那人始终不紧不慢,像是刻意等她,却又不肯回头。
她追了一整条街。
眼看就要靠近了,忽地——
有人拦住了千雪的去路。
千雪往左,他也往左;千雪往右,他又往右。
抬眼一看,伞下之人神情冷峻,眉目清隽,笔直地站在她面前,微微俯视。
皓月淡淡开口:“师尊在找什么?”
千雪没有理他,自顾自地掐指一算,低声道:“往西去了。”
皓月无奈,只好将伞向她那边挪去,随她一同往西找去。
追着一道若隐若现的身影,千雪与皓月登上了残旧的城门。
石阶湿滑,风掠而过,带起檐角悬铃一声清响。
男子的身影停在城门最高处,千雪二人随后来到他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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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在这城门之上,还有一名女子的神识。
她穿着一袭素青衣裳,广袖微展,腰身纤细,站姿修长。
发髻半绾,鬓边垂下一缕细发,脸上是雨也擦不去的温柔妆容。手轻扶着城墙,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痴痴地望向远方。
男子静静地凝视着她,神色十分温柔,将她的故事娓娓道来:
她叫单意卿。原是沙州城中一位乐伎。
年轻时因一曲《雪落》名动沙场,被一位镇边将军听见,执意娶她为妻。
那时正值天墉末年,边患日重。沙州前线将士调动频繁,而那位将军受命出征,驻守疏勒。
新婚不过一年,将军便奉命出征西域,北上西巡。
城中人都说,那一仗,血染黄沙,几无生还。
回来的人说他没死,也有人说他断臂逃脱。可她谁的话也不信,总觉得她的将军正在归来的路上。
她生得美貌,才学一流,求娶她的人络绎不绝,可她从不多看一眼。
夫家嫌她晦气,很快将她赶出门去,从此只能靠抄书维生。
她还是每天都来这里等她的将军,不管刮风下雨还是风沙压境,她都会来。
就这样一天两天,一年、十年、二十年,从青丝等到白发。
活着的时候等不到,死了以后继续在这里等。
如今,已有一百一十二年了。
故事说到这里,像是完结了。
三人一时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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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檐角,城门残砖渗出一丝旧雨气味。
皓月站在一侧,神情平静,但目光却多了一层看不出的沉意。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看得出——他其实听得认真。甚至……颇有感触。
千雪却神色暗淡,仿佛这是个多么无趣的故事。
“说完了?”千雪问。
“说完了。”男子点头。
“所以呢?”
“怎么样?帮帮她吧。”
男子温润如玉,俊秀的脸上始终带着柔和的笑意。
“帮她?我看还是你比较可怜。”
那男子却毫不恼怒,反而笑意更深了些:“千雪,你还是老样子。”
那句“老样子”,不似戏谑。
皓月站在一旁听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看向千雪,又看向那男子,眼中带着一丝隐隐的……疑问。
他们,好像并不只是初见。
皓月忽然开口问那男子:“你想如何帮她?”
男子回头看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顿了顿。
起初没有细看,但此刻,他的目光忽然静了下来,多出几分探究之意。
“我希望你们能帮她调伏执念。”
“那你呢?”千雪问道。
男子看向单意卿的侧脸,“只要能为她拨开迷雾,早一点解脱,我便心满意足了。”
千雪闻言,想到他自己都深陷苦海没有尽头,还要一门心思为了别人,千雪实在无奈,关切道:“子攸 ,真正该清醒的人,是你。”
风微微吹来,千雪不再看单意卿,也不再看子攸。
“皓月,我们回去。”
皓月望着两个遗世独立的神魂,心中莫名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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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更暗了,雨比之前密了一层。
街市冷清,灯影稀落,只余几户檐下的昏黄灯火晃动着轮廓。
千雪从城楼下来,站在雨檐下等了一瞬,待皓月走近,才一同迈入雨中。
两人都未开口。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千雪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身形放松,脚步不紧不慢,像是漫无目的地游走。
皓月瞥她一眼,没说话,只轻轻一叹。她这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只好轻轻揽住她的肩,带着她避过水洼与行人。
皓月原本搭在她肩上的手,眨眼间落到了她的腰上。
客栈大堂内,宾客几近坐满。食器交错,谈笑微声。
千雪与皓月一前一后踏入,衣襟沾了些未干的雨意,显得清冷又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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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隔间内,灯火温黄,雨声轻敲窗棂。
千雪坐在屏风后的方桌旁,眼神落在空桌上,眉心微蹙。
过不多时,皓月拖着一壶酒走来。身后跟着店伙计,往桌上摆了些吃食。
“贵客慢用。”
伙计退下后,隔间安静下来。
千雪目光扫过一桌子糕点和清粥,语气带着几分散漫:“是不是太素了!”
“还是清淡些好。”
千雪转念想到他大伤未愈,又觉得这样的菜色其实刚刚好。不经意间又发现他拿了一壶酒,问道:“那是帮我拿的吗?”
“这回不是。”皓月淡淡一句,自顾自斟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心情不好?”千雪问道。
皓月垂眸,手中酒盏旋了旋,忽而问道:“师尊……为何不愿帮他们?”
千雪盯着他看了一会,“我不太理解。”
“不理解什么?”
“不理解他们——为了一个人可以不顾一切的心情。”
片刻静默。
皓月指尖轻动,似是想说什么,忽然低声问:“……子攸,是谁?”
千雪顿了顿,眼神平静:“子攸,是我师兄。”
皓月微怔,有些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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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攸,紧那罗族,生在天道。
天资聪颖,悟性极高。
四百多年前,与千雪一同下界历练,这是成为护法神必经的试炼之一。
子攸向往出尘之道,所以下届后便剃度受戒披了袈裟,入空门修行。
而千雪自在惯了,嫌空门戒律太多,又不喜玄门规束,所以一直无门无派,四处游历,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找子攸叙叙旧,说说法。
那一日,两人刚从峨眉山普贤道场听法归来,入夜后山雨欲来,临近江口时,雨骤如注。
江水湍急,乌云低垂,渡口的船一艘艘摇晃如浮叶。
几名等船人纷纷裹紧衣裳,有些干脆驻足不前。
子攸与千雪穿戴斗篷立于码头,雨势斜卷,衣袍已被打湿。
终于等到一艘尚能上客的木船靠岸,二人一前一后登上船舱。
船舱不大,却也能避雨,正欲宽袍入内,却又有一对主仆匆匆登船——皆是年轻女子,衣裙湿透,步履轻盈而慌乱。
千雪抬眼望去时,一位美妙女子正抬头,目光直直落在子攸身上。
这是初见,也是宿缘。
子攸低头掸去斗篷上的雨水,低头又见女子们裙摆湿透,自觉失礼,拿上斗笠走出了船舱。
千雪看他出去,嘴角轻挑,再转头看那女子——
她的目光一直停落在子攸身上,怔怔地,未曾移开。
千雪暗自摇头,也出了船舱,在子攸身边站定。
子攸望她一眼,微微一笑,继续望向前方。
“体会被大雨冲淋的感觉,也是修行。”千雪说道。
两人并肩立于船头,雨点敲在舷木上,江风呼啸,雾起潮声。
那女子在船舱之中坐下,湿衣未褪,双眼却仍凝望着那个雨中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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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船渐渐靠岸,才发现——
大雨将码头的一角冲垮,只剩几根木桩裸露在水面,船体左右摇晃,难以靠岸。
子攸接过船夫手上的纤绳,与千雪对望一眼,两人一前一后掠出,如蜻蜓点水般踏过木桩,稳稳落于岸上,将木船拉到岸边锁好,方才离去。
正欲继续赶路,身后却传来船夫和婢女的急声呼喊:
“两位师父,请留步——”
“师父,请等一等——”
千雪回头望去,只见那对主仆仍困在船中,船夫站在船头焦急不已,遂拉住子攸。
“两位师父,我们……我们实在无法上岸,帮帮我们吧!”婢女哀求道。
“是啊,百年修得同船渡,同船也是缘分,两位师父就发发慈悲吧!”船夫附和道。
子攸与千雪相视一眼,决定折返回去。
千雪先一步跃回船上,拦腰抱起那名婢女,足尖一点,借助木桩飞身上岸,落地轻巧如燕。
子攸在船上对那位小姐合十作礼,语声平稳:“贫僧得罪了。”
说罢,他亦上前,抱起单意卿,步伐无声,转瞬间也已落于岸上。
“谢、谢谢师父……”婢女站稳后,脸蛋微红,偷偷看了千雪一眼。
千雪语气淡淡:“不足挂齿。”
单意卿双手合十,声音温婉:“有劳师父出手相救,不知师父在何处挂单,来日必登门拜谢。”
子攸仍合十低眉,未曾抬眼看她:“施主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告辞。”
他自始至终都未正眼看过单意卿的面容。
千雪站在一旁,目光掠过单意卿望向子攸的神情,眉峰轻挑,忍不住在心里替子攸捏了把冷汗。
很快,两人并肩离去,转眼便将那对主仆甩在雨雾之中。
千雪似笑非笑地开口:
“子攸,我看那凡人是盯上你了。”
“说什么胡话。”
“凡人最易情根深种,你呀……自求多福吧。”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