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可是姑娘，红尘自苦不过聊以自慰 虞归晚再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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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归晚再醒来已是晌午，雪下了一夜，窗外一片银装素裹。
寝殿里静得出奇，药香混合着饭香在鼻尖萦绕。
“下雪了？”她挣扎着想要起身。
“醒了？”男人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带着些不真切。
“陛下？”虞归晚掀眸看向男人，勉强扯出个笑容道：“你来了？”
齐策扶她起身，一面亲自替她更衣一面道：“朕打算送你去温泉行宫养病，你意下如何？”
“温泉行宫？”虞归晚不解，“你不怕我跑了？”
齐策手上的动作一顿，下一瞬，他猛地用力一拉，将虞归晚整个脸都关进了兜帽里道：“朕这后宫——”他苦笑一声：“让你受委屈了。”
虞归晚不解地看着齐策，却撞上了素秋心虚的表情，瞬间心下了然，魏逢春那日所为属实吓到了她们，如今魏逢春不在宫中，自己昨晚又疑似被下毒，她们怕被牵连，更怕受私刑，便只能去找陛下了。
可是，虞归晚心中大骇，齐策的雷霆手段她即便没亲眼见过也略知一二，此时若由他查，怕是不会比魏逢春好多少，她心中隐隐有些担忧，斟酌着语气问道：“莫不是有人下毒？”
齐策摇头，把她的头贴在自己心口，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道：“有人在你的粥里掺了发霉的米，你本就病着，这样的粥喝下去跟毒药没什么区别，不过——你运气好，只喝了半碗。”他语调一顿，“不过你放心，朕已经一定会严查，绝不让你再受委屈了！”
他抚摸着她的后脑，他并不想虞归晚出宫，更不想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可是他不敢赌了。
“娘娘如今的身体如千钧系于一发，稍有差池，芳魂危哉。”姜正的话犹在耳边，他感觉自己怀中的人儿仿佛变成了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稍有不慎，便摔得粉碎。
虞归晚心中松了口气，伏在齐策肩头道：“如此说来，臣妾倒觉得是意外了，既然能接触到臣妾的饭食，砒霜比发霉的米效果好多了。”
“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齐策嗔怪一声。
"臣妾只是觉得，臣妾入宫还不到一月，这些近身伺候的人便接连受罚，担心以后便无人敢在臣妾身边伺候了。”
虞归晚这么说着，齐策心下了然，如果千秋殿的宫人接连因为她受罚，怕是会弄得人心惶惶，往后她身边便再无信任之人了，她身体羸弱，亲近之人绝不能出纰漏，思及此，他点点头道：“朕知道了，朕会细细地查，既不错杀也不放过，在此之前，你先去行宫养病吧。”
他说着脸皮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像是极力压制嗜血本性的凶兽，令人闻之色变。
是日，虞归晚便在羽林卫的护送下出了宫，雪已经停了，有晶莹的冰溜子挂在树梢，折射出七彩的光。
随行侍候的人除了素秋明夏外，其余均是齐策安排的御前宫女太监，看着整齐浩荡的队伍虞归晚心中明白，这些人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温泉行宫位于城西，占地百亩，内含大大小小数百个温泉，这里是前朝皇室行宫，曾经极为奢侈，传说整座行宫以金丝楠木为梁，宝石为壁，装点的行宫宛如传说中的酒池肉林，前朝灭亡后，太祖见此太过铺张奢靡，几欲焚毁，有人提出建此行宫，耗费国倘民财甚巨，就此焚毁无异于焚琴煮鹤，前朝因此而亡，不如留着算是惊醒后世子孙，“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这里便被保留了下来。
只是太祖皇帝出身贫民，实在见不得如此奢靡之景，便命人将所有奇珍珠宝尽数变卖，以资国库，而后数年，国库但凡不足，便有人提出拆卖行宫，是以如今的行宫，早已不复往日荣光，仅有中心一座流云殿还算完整。
往年冬日，先帝会带着太后皇后来此过冬，只是先帝遇刺身亡后，齐策便鲜少出宫，这里几乎快要废弃了，是以直到虞归晚的仪仗到行宫，这里也只堪堪收拾出座温泉，供她养病。
整个行宫背靠城西山脉，为方便赏景，整个行宫高低落差很大，刚一进门，便有潺潺水流声不绝于耳，入目一座硕大的假山，上书“漱石枕流”，绕过假山，便可见蒸腾的水汽扑面而来，行走其间，仿如仙子云间漫步。
流云殿坐落在行宫最高处，送虞归晚进殿，羽林卫副使李詹一声令下，侍卫们便四散而去，消失在重重院落中。
明夏素秋一左一右扶着虞归晚向里间走去而去。
流云殿面阔五间进深四间，重檐歇山富丽堂皇，东西两个配殿均有温泉，正殿以中堂为界，西侧是书房，东侧为寝殿，雕梁画栋，极为精巧。
每走一步，素秋便哇一小声，及至到了寝殿，素秋才终于停了惊呼声，看着有些朴素的内殿有些失望道：“外间富丽堂皇，这儿怎么什么也没有？”
“良田万顷，日食三餐，大厦千间，夜眠八尺，睡觉的地方，坐不过一张床。”虞归晚打了个哈欠，往床上一趟道：“我今儿太累了，想睡会，你们去温泉玩吧。”
因着虞归晚要来养病，地龙烧得格外旺，她本就是用人参强吊着精神，一路走来早已疲惫不堪，进了寝店，被热浪一熏，眼皮便不受控制地打起了架。
素秋看看明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肯离开，虞归晚知道她想说什么，转头瞧着二人，先问了句明夏你无事了吧，见明夏点头，她才继续道：“昨晚我中毒一事，你们去告诉陛下，是因为你们担心我，我很感激你们，只是陛下日理万机，若是他无心彻查，小厨房的那些人怎么办？”
“你们是我身边的大宫女，也统领整个千秋殿所有的宫女太监们，千秋殿的杂事那么多，你总有灯下黑的地方，这些地方，陛下的雷霆手段是一回事，自己的恩威并施是另一回事，明辨是非，明正典刑，他们信你服你。”
“强权压迫的结果只能是反抗，那晚发霉的粥就是例子。”
见二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虞归晚满意地闭上了眼。
她向来睡得浅，流水声无孔不入地在耳边回荡，她虽疲惫，却仍旧难眠，天还未亮便彻底醒了，用过早膳，她便在廊下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想得没错，齐策思索再三还是把姜正派了过来。
姜正不愧是神医，一剂药下肚虞归晚便昏天黑地地睡了过去。
整整一天，虞归晚除了用膳时分，都在昏睡，记忆东拼西凑地在梦中流转，她沉醉在这醉生梦死的幻境的，直到天明。
她是被明夏叫醒的，今儿的早膳也是按姜正吩咐炖的蛋羹和小米粥，她一边用膳，一边回忆着昨晚的梦，一直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也驱散了不少，整个人都畅快了许多。
素秋觑着虞归晚的脸色，感觉甚是稀奇，她戳了戳明夏的胳膊，示意她看虞归晚。
二人从未在虞归晚身上见过这样的轻快的脸色，许是一直病着，自入宫以来，她身上似乎总笼罩着一层无法驱散的阴郁，宛如暴雨过后的花圃，虽然依稀可见往日光彩，但毫无生气。
然而美人面说变就变，二人还沉浸在自家娘娘心绪稍解的喜悦中，她却猛地变了脸，阴沉沉道：“请姜院正过来。”
二人对视一眼忙不迭去请姜正。
姜正正拎着药箱赶来，他身姿挺拔，精神矍铄，行走间虎虎生风，看见两人，他似猜到了什么，摆摆手示意二人别担心，便猛地弓下背，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颤巍巍往里走。
廊下羽林卫披坚执锐。
正殿虞归晚已经用过了早膳，正在饮茶，左右两边侍候着四个宫女，她们都是齐策特意从御前拨来的人。
分明烧着地龙，姜正却感觉后背一阵阵发凉。
“老臣给娘娘请安。”姜正颤巍巍地朝虞归晚行礼道：“娘娘，饭后不可立即饮茶。”
虞归晚看了看手中的杯子放下道：“劳神医提醒了。”
姜正上前一步，摆出药箱：“老臣给娘娘请脉”。
虞归晚却猛地凝眉：“拿下！”
羽林卫便不由分说地冲了进了，刀锋直逼姜正咽喉。
姜正吓得哆嗦，跪地求饶：“娘娘饶命，娘娘饶命，不知老臣犯了什么错，还请娘娘明鉴。”
虞归晚漫不经心地托着侧脸道：“姜神医不愧是神医呀，本宫向来觉少，用了神医的药，竟一觉睡到了如今。”
“娘娘是思虑过重，以致心神不宁，老臣特意用药为娘娘调理心神。”姜正连忙解释。
“哦？”虞归晚挑眉，“可是醉生梦死非本宫所愿。”
姜正小心翼翼地捻着刀刃往一边挪了挪，给自己留出说话的空间道：“药只是让娘娘安眠，至于美梦，或为娘娘心中所愿？”
安静，四周落针可闻，虞归晚沉默地注释着地上和刀刃较劲的老头，日光透过窗子，打在冷刃上，发出刺眼的光，她宛如卸了气般闭了闭眼，摆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御前宫女自是不会全部退下，她们齐刷刷地从殿里换到了廊下，透过窗格，清晰可见各个水葱般挺拔的身形。
“娘娘，”姜正看虞归晚久久不言，试探性地伸手道：“娘娘，臣为您请脉吧。”
虞归晚伸出手来。
姜正的手一搭上虞归晚的手腕，便继续漫不经心道：“还有美梦乃是好事，娘娘何必自苦？”
虞归晚苦笑：“可是本宫怕会流连梦境，而失其途。”
姜正依旧低着头道：“庄子梦蝶，醒来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娘娘可分得清蝴蝶与庄周？”
虞归晚轻笑一声摇摇头：“神医逍遥世外，不懂我等凡夫俗子之苦。”
“娘娘红尘自苦，莫不是要舍了这□□？”
“神医说笑了，本宫不过是以心为形役，舍了□□，岂非便宜了。”
姜正无声地叹了口气，许久才道："可是姑娘，红尘自苦不过聊以自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虞归晚错愕地抬头，死死盯着窗外，已经许久没有人唤自己姑娘了，三百日的磋磨，她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如今被猛然提起，她浑身都止不住地发颤。
“我终究又回到了以色侍人！”
姜正却摇摇头：“世道如此，谋国谋身何来高下？”
虞归晚掀眸看向姜正，他已经收回了手，低着头写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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