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你吃了吗，娘？ “这不可能 ...
-
“这不可能。”她心中如是宽慰着自己，脚下却不听使唤地拨开人群，挤了进去，“姐姐，这是要去哪？”话音刚落，才注意到虞归晚额角的伤，忙问道：“姐姐这是怎么了？”
虞归晚笑而不答，只道：“陛下传我和皇后娘娘过去问话，妹妹这是要求见陛下？”
皇后也在，杜惜华凝眉，如今魏逢春的处境可谓是危如累卵，一旦魏逢春被定罪，姐姐难免受到牵连，然而陛下如今却以商杙失踪为名，将此事按下不发，摆明了是想偏袒魏逢春，乃至姐姐，而一个时辰以前，冯守源刚求见过陛下，那么此时在御书房的皇后，要么是冲着魏逢春来的，要么是姐姐。
思及此，杜惜华直接道：“我有事求见陛下，可否与姐姐同行？”
“这......”陈林有些为难。
杜惜华道：“一会到了御书房，本宫自己求见，必不让公公费心。”
杜惜华如今不仅是陛下宠妃，更是内廷女官，陈林少不得卖她几分薄面，更何况陛下口谕也只是请淑妃过来问话，既未生气也未发怒，他斟酌着，陛下可能只是问话，自己身为奴才，也不敢擅作主张，便由着杜婕妤跟着。
沿途，杜惜华又问起了潇潇，虞归晚道：“嫂嫂病了，请她回去瞧瞧。”
“听闻大殿下会说话了？”
虞归晚又是笑而不语。
临到御书房，她却突然转头，神色晦暗地看了杜惜华一眼，杜惜华直接脑中翁的一声，浑身血液仿佛沸腾般，催得她手指发颤，她在袖中握紧双，强自镇定道：“那姐姐先请。”
然而令杜惜华没想到的是，她本以为自己要费一番口舌才能入内，却听齐策幽幽道：“既然赶巧，便进来吧。”
虞归晚与杜惜华对视一眼，来不及思考齐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是相携走了进去。
御书房与往日一般无二，日光映照在鎏金的龙椅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睛，齐策高居上首，神色如常，但目光凌凌，令人望而生畏，在他身侧，皇后姿态端庄，面容和蔼。
唯一不同的是，正殿中央跪着一个身着简朴的老妇人，那妇人身形瘦高，麻布的衣服上打满了补丁，一看就是出身贫苦，见到此人，虞归晚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猛地一惊。
“臣妾参见陛下，参见娘娘！”杜惜华屈膝行礼，见虞归晚还愣在原地，她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虞归晚也回过神来，快速调整了语气，屈膝行礼。
“头怎么了？”齐策率先看到了虞归晚额角的伤，语气却是不咸不淡。
“臣妾不小心撞到了，谢陛下关怀。”
然而听见虞归晚说话，那妇人却突然恶狠狠地抬头，满脸嫌恶地瞪着她道：“就是她，她就是月伊人，洛霞楼的花魁月伊人，她就是没心肝的白眼狼，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此言一出，杜惜华倒吸一口凉气，当年月伊人弑父一案轰动京城，可谓无所不知，据说她是用一支银簪生生刺破了她父亲的喉管，看着他流干了血，断了气，带着一身的血，招摇过市，到官府投案自首。
大辰尊崇儒法，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烙印般刻在每个人心中，弑父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千刀万剐都不为过，她却摇身一变成了皇上的虞淑妃，简直骇人听闻。
皇后终于发难了吗？杜惜华浑身冷汗直流。
然而，不同于想象中的千夫所指，御书房里死一样的安静。
虞归晚一颗颗捻着手上的佛珠，看着地上的妇人，柔声道：“还有吗？”
分明极轻的声音却如恶魔低语般，听得妇人浑身一颤，他僵硬地抬头看向冯知念，小心翼翼道：“我，我说完了。”
“说完了？”虞归晚轻笑一声，“就这？”
说罢，她掀眸看向齐策：“陛下传臣妾来，可是为了此事？”
“陛下疑心臣妾身世？那臣妾便是月伊人好了。”
她说罢径直跪了下去，这一跪，却令冯知念蓦地瞪大了眼睛，像，太像了，虞归晚虽然生得美，气质缥缈出尘不似凡人，但却莫名与老妇人有几分神似，特别是那双执拗的的眼睛，这种像是从里到外地透出来的，比如母女。
她曾以为虞归晚永远不会老，直到今天，她才发现美人迟暮，也不过泯然众人。
“你少在这狡辩，你就是月伊人，我眼睁睁看着你杀了你爹，吓疯了你弟弟，你就是讨债的恶鬼，我要杀了你——”
“放肆，御前岂容你如此行事！”杜惜华拦在虞归晚面前，一把推开了妇人，妇人摔倒在地，嘴里却不停地咒骂白眼狼，讨债鬼。
眼看齐策雕像般毫无反应，杜惜华护着虞归晚道：“陛下，姐姐入宫两年，侍君不可谓不尽心，她为您抚育皇子，改革内廷，你怎能容忍此等疯妇在御前如此折辱于她？”
这是杜惜华第一次在齐策面前如此维护虞归晚，齐策却只是淡淡地打量着二人，仍未开口。
原来如此，虞归晚目光扫过上首二人，心下有了计较，她看向杜惜华，示意她扶自己起身。
自从荆州民变后，虞归晚便一直在等冯家发难，虞秉中远在豫州，冯家想要发难，除了魏逢春便只有自己，如今魏逢春已然入狱，而知道自己身份的林昭还活着，那么冯家一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只是他们会如何发难，虞归晚一事没有头绪，直到在御书房看到了这个女人。
她确实是——月伊人的娘，一个没有姓名，被人称作姚氏的女人。
虞归晚低头看着姚氏，她对她的记忆从建昭八年冬始，止于建昭九年夏，一年的母女情吗？
她瘫坐在圈椅上，记忆将她带回了那个刺骨的冬日。
雪一刻未停地下着，不多时便积了厚厚一层，女子沉默地扫着雪，烟花在漆黑的天际炸开，如一朵朵盛放的花朵点亮了黑夜。
“还看烟花呢？外面不冷吗？赶紧扫完雪进来吧。”姚氏掀开帘子喊了一声，便又消失了。
紧跟着哄笑声从逼仄的小屋传出。
她迟疑了片刻，但终究架不住大雪，走了进去，扑面而来的暖意混着酒酒味与体臭熏得她脑中阵阵发懵，她假装不察，冲众人点点头，走进了厨房。
厨房不同于外间的宽敞温暖，极为狭小逼仄，连地面都凹凸不平，寒风呼啦啦地吹灭了蜡烛，她准备去点，姚氏却道：“风大，别点了省着点用，外面下雪了，亮着呢，能看清。”
她这才注意到，姚氏正佝偻着背，在灶台前炒菜。
灶膛里大火噼里啪啦的烧着，红光映着二人的脸，仿佛话本里的女鬼。
“又没钱了吗？我不是给了你五十两吗？”
“这点钱够干什么？”她刚开口，就被姚氏打断了，她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这补道，“你弟弟也该娶媳妇了，得省着点花。”
“娶媳妇不该翻修下房子吗？”又一阵冷风吹来，呛得她咳嗽了起来。
“好了没？”男人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厨房仅有的光亮，他有些不耐烦了。
陈怀仁！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所谓的生父，第一次是在鸿宾楼外，他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说：“接女儿回家过年。”
“好了好了，月儿快去上菜。”姚氏将菜装盘，将月伊人往外推。
接过盘子，月伊人这才注意到，这是一只完整的红烧鱼，而锅里还炖着只肘子。
“这些菜值不少钱吧？”她问。
陈怀仁一下子就怒了，他一把抢过过月伊人手里的菜，骂道：“眼皮子浅的，这是办正事的！”
“请那些人吃饭？能成什么事？”月伊人眼神扫过外间正在喝酒的众人。
“怎么说话呢！”陈怀仁恼羞成怒，扬起巴掌就要打向月伊人，姚氏眼疾手快地拦下他，将他推了出去：“你不是催着上菜呢吗？快去快去。”
“呦红烧鱼。”
“老陈这是发达了呀。”
“可不吗？你知道老陈的大女儿是谁吗？”
“落霞楼的月姑娘。”
“月姑娘，月姑娘是老陈的女儿？”
“老陈你好福气呀，有这么漂亮的女儿，给你挣了不少钱吧。”
“哎老陈把你女儿叫出来看看呗。”
“对呀，大家都是哥们，孩子也这么大了，也该嫁人了不是，反正你这小子也要娶媳妇，不如这样，两场事一起办了，你也省心不是吗？”
“哎，我觉得行，老陈你觉得我怎么样？刚好，我家里还有个未出阁的妹妹。”
“你妹妹才几岁，我妹妹今年十四，刚刚好。”
“你们别忘了，她可是个落霞楼的姑娘。”
“落霞楼的姑娘，那不是血赚，我们也算是和达官显贵吃上一样的了。”
......
哄笑声肆无忌惮地顺着门缝传来，姚氏尴尬地笑笑，轻扯月伊人的袖子道：“你别多心，他们就随口说说，没什么坏心思。”
这样的话，这些年月伊人听了不少，她懒得计较，接过姚氏手里的铲子盛菜，却听陈怀仁又在外面吆喝道：“菜呢，快点呀！”
疲惫，从回到这个家开始，疲惫感便无孔不入地钻进五脏六腑，月伊人深吸一口气，捏着铲子的手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累，她真的好累，这个年真的好长。
“好了——好了——”姚氏近乎讨好的语气将月伊人疲惫的神思拉了回来，她抢过月伊人手里的锅铲，麻溜地将菜盛起端了出去。
外面哄笑声愈发不堪入耳，姚氏将最后一道菜下锅，拉着月伊人来到一旁，将一个碗翻了过来，借着雪色，月伊人看清了里面的模样，小小的盘子里每道菜都盛了一点，构成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在冬日里，看得人眼眶发酸。
“快吃吧。”姚氏说着把筷子递给了月伊人，继续回头炒菜。
人在极度疲惫时是感觉不到饿的，月伊人愣怔地瞪大了眼睛，眼眶一阵阵发酸，周遭的喧嚣都停滞了般，只有咕嘟嘟的炖肉声在耳边回荡，她好像在这个女人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你吃了吗，娘？”她问。
“我不饿，你吃吧，等吃完，把这个菜端过去吧。”姚氏略带讨好的语气驱散了最后一丝温暖，她冻得打了个哆嗦。
姚氏已经将最后一盘菜盛好，递了过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