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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白翩翩,冯若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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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翩翩仔细观察着辞盈居,越看眉头蹙得越紧,她发现围绕着辞盈居的四个方位都布置着强大的法阵,并且法阵之中遍布着大大小小的陷阱,就连屋顶都是金符阵,这阵法可谓是铜墙铁壁,能够困住里面的人插翅难飞,也能让擅闯的人死于非命。
非能力超凡者绝无可能布下此阵,白翩翩心里倒吸一口凉气,事情变得棘手了,倘若冯若悠真被囚禁在里面,光靠她一个人去救简直是去送死,她本以为成功地混入东陵侯府事情就好办多了,结果一下子就打了她的脸,真正的难题原来摆在了这儿。
防备心是有多重的人才会把自己妻子困在这样的法阵里,这相当于名门正道降服大妖时用了镇派之宝放大招,这个法阵能够排得上举世前三,而精通此阵的人修为或可登峰造极,苏岱身边有这样的能人异士也不奇怪,怪就怪在他把这些手腕用在了自己妻子身上。
白翩翩研究了半天觉得此事还得从长计议,不能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她正要离开时苏岱从里面走了出来,惊得她反射性躲,躲到一半又想到自己使了隐身术,略微松了口气。
苏岱这个人就是有这种让人胆战心惊的本事,白翩翩遇到过那么多的人,厉害的,精明的,可没有一个人能赶得上苏岱带给她的恐惧和提心吊胆。
苏岱在辞盈居没待多久就出来了,而且没有听到吵闹声,说明相处得很和平。
民间传闻东陵侯深爱发妻,成婚五载却无一儿半女,即便如此东陵侯也没有纳新人,可见对发妻的珍视程度。
白翩翩却不敢苟同,世人总是爱渲染男人的情深义重,仿佛这是多了不起的事儿来着。
哦,一个男人因为爱妻子不纳娶妾室就值得大张旗鼓地表扬了?而女人为男人生儿育女,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成为口口相传的贤妻良母就是本该如此理所当然的自然规律了?
就离谱。
至于民间传颂苏岱的深情是否有其他的意义这点暂且不提,就光凭苏岱囚禁冯若悠这点就足够白翩翩腹诽他个百八十回了。
一个不尊重妻子人生自由的男人也配谈深情?他怕是活在自我感动的深情中吧,爱你就囚禁你不准你离开他半步,从身至心都被禁锢成为他的所属物。
不会有女孩子喜欢这样的吧?
这跟虐待有什么区别,关键世人还说苏岱宠爱发妻,……就……就宠爱这个词在白翩翩眼里都是彰显贬义,像是高高在上的人对自己的金丝雀宠物的游刃有余。
白翩翩对苏岱是一言难尽的讨厌,这下看到他都忍不住翻白眼,等他走远白翩翩才从灌木丛中站起来,因为有隐身术她也不用鬼鬼祟祟的,光明正大地往来时的方向走。
刚绕出回廊,只见一道背影逆着光站在前方,双手负后,长身玉立的身姿如一株挺拔的松竹,只见他微微侧头。
“夜深露重,阁下这般偷偷摸摸,未免显得本侯待客不周。”
白翩翩心跳骤停,身体的本能让她迅速往后逃,可那道影子比她更迅速,她刚转过身,一柄雪亮剑刃从后背将她刺穿,她怔怔地看着胸前的血刃,下一秒剑刃抽离,她颤颤巍巍地扶着墙壁站立,又因伤势太重,无力地滑了下去。
从暗处现身的护卫提着灯笼将漆黑僻静的区域照亮,眼前逐渐灯火通明,白翩翩额头的冷汗一颗接一颗地掉,被捅穿的那刻隐身术已经失效,她不知道苏岱是怎么发现她的,只知道现在她要死翘翘了,真不甘心。
她紧紧抠着墙壁,抠出了深深指印,眼神开始涣散,她看到苏岱提着剑走过来,目光寒凉地看着她,“谁派你来的?”
不愧是东陵侯,城府深沉,敏锐多疑,连隐身术都能察觉到出其不意给她一击,这个强大到恐怖的人已经超过了白翩翩的认知,如今血淋淋的例子摆在她眼前,要想从他手上拯救冯若悠简直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
这条任务线史无前例地难,白翩翩至今毫无进展不说,还把自己赔了进去,越想越不甘心。
白翩翩努力让自己意志清醒,看着他,唇边的弧度先一步翘起,“非得是谁派的,不能是我自己来的?”
苏岱身着浅青色的大氅,由内而外的配置衬得他华艳深凉,偏偏他的神情是淡的,情绪不外漏的,可就是这种淡漠之中隐藏的危险比任何言语都更具震慑力,那是久居高位者显山不露水的威仪。
他提剑的手轻轻一举,白翩翩看着他的动作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死了。
“想要带走她?”
他音调冷淡,字语间没有起伏,眼神却无边阴森可怖,“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死的最后一个,了解吗?”
白翩翩拢在袖中的手搞着自己的小动作,她不能像以前那样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她得要自救,前提是拖延一下时间。
“冯若悠,我的确为她而来。”
苏岱神色不动。
“她有危险。”白翩翩语带恳求,“如果救不了她,她会成魔,你明白吗?”
苏岱难得地有了一丝情绪,白翩翩见缝插针道:“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万劫不复吗?侯爷,放过她就是拯救她。”
伤口处鲜血一股脑地往外冒,这种濒临死亡的感受实在是太痛苦了。
苏岱似乎回想到了什么,眼瞳中出现难以言喻的深刻动摇,举剑的手也慢慢放下来了,白翩翩的小动作也要搞成了,正要趁苏岱犹豫时攻其不备,不远处辞盈居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声。
那叫声宛如从破碎的喉咙里发出的嘶鸣,凄怆泣血。
苏岱听到那叫声面色一变,连白翩翩也不管了,飞奔进夜幕里,朝着辞盈居的方向而去,留下半死不活的酝酿着招式还没使出来的白翩翩。
是谁在惨叫?
能让苏岱有这么大反应的难不成……
白翩翩心下一惊,但她现在自身难保,得先顾好自己,于是她继续搞小动作,默念口诀,在护卫的眼皮子底下遁走了。
苏岱捅她的那一剑实在是太狠了,白翩翩虽然成功逃了出来,可伤重不支使她痛苦地瘫倒在墙边,她听着夜里的虫鸣,以前觉得吵闹的声音此刻却成了她意识里的唯一,不自禁笑了一笑。
冯若悠,不是我不救你,是苏岱太难搞了,你看,我现在连自身都难保了。
白翩翩捂着淌血的伤口,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目光涣散无焦距,砰地一声又倒了下去,她紧紧抠着地下的草皮,无声仰望着天上的星星,怔怔瞧了一会儿,脖子里却在这时有了灼烈感,把她思绪都拉了回来,她探手一摸,等意识到是露花罗浮印时微弱的呼吸都明显一窒。
被人种下这咒印无论逃到天涯海角,对方都能轻而易举地将她找到,灼烈的反应越强,说明那人就在她不远的地方。
白翩翩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做了那种事情后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这样一来不是徒增烦恼令人不快吗。
她还在这边性命攸关地想,那人已经感知到露花罗浮印的方位,朝她奔了过来。
白翩翩倒在地上的视野约摸只看到如霜似雪的身影,还没给她多余的时间反应就已经被抱进了怀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抱着她的双臂颤抖得那么强烈,就连平日温暖的怀抱和气息如今都是一派冷冰冰。
而她就在这样无孔不入的包裹里昏了过去。
白翩翩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混沌,无边际的黑暗里光亮接连闪过,快得她只能瞥见些许片段。
那里遍地梨花,道旁两列幢幢的石浮屠,内里幽幽烛火,不知是被月色还是火光扯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不远处响起琴音,似水流淌,真正奏得一首好乐曲并不是耳中听到的多么美妙,而是眼前应出现多么美妙的图景。
她循着琴音缓缓走近,路上的梨花像一场夜雪铺就,等她走到目在地,比琴声更美妙的图景出现在她视野里。
她看到他坐在梨树下,衣袍散开,泼雪的白,面前摆着一架七弦琴,身旁的梨树积了层层白蕊,夜风一吹,悠悠地飘落下来,当真应了那句话,仙子下凡,举世沉嫣。
见到她来,他温柔一笑,星子般的眼睛注视着她,“上次你说,当今天下于乐理上造诣最高的是蓝家公子蓝溪行,你还记得吗?”
她呐呐点头。
接着他又开始抚琴,一曲之间变幻二十四套指法而不错一个音,行云流水弹奏自如,白翩翩惊讶得眼睛都瞪大了,而更高明的还在后面,他放弃繁复指法,奏出一套最简单的指法,瞬间就让她眼前似出现了百鸟朝凤百川归海的奇景。
一曲毕,白翩翩还尚自沉浸在震撼里,而他已经踏过遍地梨花,走到她面前,望进她愕然的眸子中,笑笑说,“那你觉得,我跟他比,如何?”
这问的什么话?
她又没听过蓝溪行弹琴,又怎么知道他们之间谁更好,白翩翩在心里嘟囔几句,忽然想到什么,猛地后退几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她突然明白了。
他对她的反应不足为奇,依旧是那清雅温柔模样。
白翩翩按耐住心头的狂跳,试探性问:“你……你就是蓝溪行?”
站在她面前的人比清冷月色更动人,他眼睫轻掀,目光像雾气一样轻,难以察觉,但也分明就在那里。
白翩翩醒来时不知过去了几日,亮光透着门窗洒进,蓝溪行倚在窗边,整体逆着光,让偏头看过去的白翩翩微微眯眼,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刚起来一半就被一双手拢住了双肩。
她确定她的伤势应该好得差不多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异于常人的身体,无论受什么伤只要及时得到救治就愈合得比普通人快,再加上她昏迷后不知蓝溪行有没有给她输送灵力之内的,总之她现在除了伤口隐隐作疼其实没什么大碍了。
可被蓝溪行拢住的那刻,行吧,身体无碍了,但其他帐还没清算呢。
她靠着床头,一声不坑地看着他,或许是因为心虚,觉得这样的气氛简直是活受罪,蓝溪行的目光缓缓抬起,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如寒星,没有任何温度,令她呼吸微微一滞。
她想过遇到他会是这种局面,他恨她也是应该的,当初蓝家喜事,全城恭贺,宾客盈门,可谓是近十年最大盛事,轰轰烈烈,热闹非凡的婚典,没想到却是以新娘子逃婚落下帷幕。
让这位天命之子的蓝溪行颜面尽失,白翩翩承认自己的做法有问题,但她不后悔,也想过再遇到蓝溪行两人会彻底决裂变为仇人,没关系,她本来就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
但不能否认这次的确是他救了她,光靠这一点,白翩翩就只能陷入被动的局面。
蓝溪行向来有“琢玉仙隐”之称,永远都是那么玲珑清致,点尘不惊,穿衣坐卧,言行举止皆无有不端,又因身份不凡把他捧上高不可攀的神坛,这样的人物不该有任何污点,也不能有不长眼的东西去沾上他,但偏偏他自愿落入凡尘,摒弃那些外在东西,尝试着做一个寻常人,可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
他沉着脸,目光冰凉地打量着她,仿佛将她看作空气里的一点微尘,“看你的样子似乎并不想看到我。”
她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啊,他怎么看出来的?难不成会读心术,太可怕了。
白翩翩轻咳一声,“你怎么在这里?”
刚问完她就后悔了,没话找话也不能这么问啊,好像在期待人家回答,我是为你来的。她是有点自恋,但眼下也摸不清蓝溪行的想法,她让他颜面扫地,如鲠在喉,倘若不把她这根刺拔出来,估计不会善罢甘休。
可转念一想,他如果真恨她又为什么救她呢,看着她死掉或者那晚补上一刀不是更痛快吗?
果然他开口了,“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你的命是我的,我会留着自己慢慢折磨。”
唉,仙子还是仙子,即便说狠话,还是夹杂着赌气的成分,白翩翩明明见过他曾经对待别人时的杀伐决断,怎么换了她却感觉不到那种不死不休的杀伤力,而是不合时宜的压迫感和侵略性。
他想用言语压迫她,行动上却没跟上步伐,导致白翩翩只是皱了下眉头,他立刻松开抓得她很紧的肩头,仿佛又怕她跑了,改为轻轻揽住,他自己的身体又很紧绷。
被他的行为弄得一头雾水的白翩翩瞄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杀她,也不放过她,得不到结论她就没有应对的办法。
“嫁给我。”他终于说到了这一点上,调子冷冷的,“就让你这么不能忍受吗?以至于在我最欢喜的时候给了我那样的打击,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可为什么你最后选择的不是我?”
白翩翩低垂着头,“这件事情,我很抱歉。”
自重逢后他发出了第一声轻笑,颇具嘲讽意味,“我要你的抱歉有什么用?你从很早就开始和我划清界限,我送你东西,你不收,我帮了你的忙,你迫不及待的偿还我,我一次一次出现在你面前却让你烦不甚烦,你连虚与委蛇,短暂欢愉都不给我,是因为我还不够摇尾乞怜,卑躬屈膝吗?”
白翩翩皱眉,在她印象中蓝溪行不该说出这种话,她以为他并没有那么爱她,只是一点执念,他终归会想通的。
可眼下……希望是她多虑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
白翩翩呆滞地沉默一会儿,抬头迎上他的眼神,张了张嘴,“蓝公子,你不必这样。”
不必这么卑微把自己低到尘埃,这世上有很多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就能释怀,她无法感同身受,自然顾虑不到他内心的痛楚,一个简简单单的称呼就已经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开。
“我很感谢你救了我,这份恩情我会铭记于心,但我实在给不了你想要的,我不知道要怎么样才会让过往一笔勾销,只要你能忘了我,这世上多的是更好的女子愿意跟随你,你还有你的大道,等以后你回过头来想就会认为喜欢我这件事并不是你以为的那般深刻,白翩翩,只是凡尘中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
“说完了?”
意料之外蓝溪行并不动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小时候母亲经常教导我,要平等尊重对待女子,不逾矩,不冒犯,不轻视,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无论何时何地,男女两情相悦时,男子要懂得让花儿盛开,劳燕分飞时,男子必须自觉闪开,把大路让给女子,最不该做的就是去破坏。”
蓝溪行神色晦暗,语气不变,陈述道:“她教给我的那些道理我一直深深地记在了脑海中,哪怕她已经离开了很多年,我秉承着她的教诲尊重着每一个女子,我以为我可以做到像她所说的那样,并且这些年我也一直做得很好,可为什么偏偏要让我遇上你?”
最后一句短促的一锤定音,而后是绵长的余韵,“……又为什么要让我爱上你?”
白翩翩闭上了眼,“……对不起。”
她解释不了这一切的发展,如果他因此变得偏激起来,白翩翩得想法子赶紧离开,她不会去救赎他,只会走得远远的,他怎么怨恨她都无所谓,她又不爱他,区区一点愧疚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