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熟悉 谌风能修好 ...
-
江亦行很失望似的,长叹了一口气,说:“你眼光也不怎么样么。”
谌风突然收回视线,看向他,面色凝重:“上次给我下药的人是不是你?”
猝不及防,江亦行被问得愣了一下,脸上出现一丝慌乱:“谁告诉你的?”
“我猜的。”谌风说。
“你猜的?”江亦行重音咬在“你”上,似乎很不相信谌风能猜到这种事,果然,他接着说:“你现在能猜到,当时怎么猜不到?到底是谁?”
把话题绕回江亦行自己身上,他顿时就没有刚才那副置身事外看戏的欠揍劲儿了,谌风又推了推车门,还是打不开。
谌风对情绪不稳定并且有攻击性的人很敏感,他知道自己是个做什么事情都没天赋的人,但唯独相信自己对“暴力”的嗅觉灵敏得可怕。他对江亦行一直比较抗拒,一开始其实并不完全因为“只有楼津渡可以”,而是江亦行身上,他总是能嗅到似有若无的……熟悉的感觉。
谌风垂下眼搓了搓衣角,“让我下车,我告诉你。”
也许是目的太明显,江亦行笑出了声,“是杨清影吧,这个疯女人嘴贱得很,知道点儿什么都想往外说,只能是她咯。”
他这话的引导意味太明显,谌风这会儿只要回答一句“不是”,范围就会立刻缩圈。
谌风鼓了鼓嘴:“总之给我下药的人就是你,对吧。无论你装成一副多温柔体贴的样子,实际上你都是个强/奸/犯。你跟楼津渡比不了。”
瞬间,江亦行感觉自己大脑里的某一跟弦被怼着重重拨了一下。
强/奸/犯。
你比不上他。
似曾相识的话语,截然不同的语气和声线,某个即将被他遗忘的声音叠着谌风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播,那道声音像老旧的收音机里发出来的,刺激得他大脑中嗡鸣一声。
这时,谌风伸长了胳膊去够中控台,喀一声响,车门打开,他甩开江亦行试图按住他的手就推开车门跳下了车。
江亦行回过神来,下车将他拦住。
“这么大一顶帽子都给我扣上了,不做点什么感觉很亏。”江亦行掐住谌风的肩膀将他强行带回来,位置很刁钻,谌风整条胳膊当即就麻了。
接着,江亦行捏住他的下颚,力道很大,谌风痛得眉头紧紧皱起,他不像之前天天挨打的时候那么皮实了,耐痛性无论是从心理还是生理上来说都降低了很多。
谌风疼得用力推了他,可江亦行再瘦也要比他高大一圈,又正处在气头上,面对谌风这点力气岿然不动。
“给你脸了。”江亦行勾起唇角,“我还以为你是没跟男的睡过,在这儿跟我装矜持。结果是早就被玩过了,那你跟我装什么?嗯?”
刺耳的话往耳朵里直钻,谌风甚至来不及使出自己的走神绝技,大脑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就懵了。
他哪怕是打工最糟心的时候也没有被客人这样羞辱过。
“还是有靠山了,就要把以前的金主都踹了,给他守贞呢?就算有膜也破了吧,更何况没有。”江亦行另一只手卡住谌风的腰,依然很用力。谌风痛得不自觉咬牙,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就是强/奸/犯。”
“我是强/奸/犯?我对你干什么了?”江亦行笑了起来,脸色骤然冷下来,一把将谌风甩开,谌风后背嘭地撞在了墙面上,还好有书包垫了一下,后脑勺没有砸得太痛。
他面对江亦行,跟面对楼津渡的时候一样,像个小鸡崽子似的可以被拎来拎去。
但眼前,江亦行显然不只是拎他这么简单,谌风坐在地上,还没回过神,就被重重踢了一脚。顷刻间痛感就刺激到了大脑,他先是感觉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接着是肉/搏的每一次摩擦音都在耳边无限放大。
好熟悉的感觉。
谌风意识到,自己的魂儿一时半会应该是回不来了。
他太熟悉现在这个感觉了,他的身体很有经验的,每次挨打的时候都不带着魂儿,带着魂儿容易痛苦。
他早就知道,要抽离出去,要假装这个被打的肉/体不是自己,要站在第三者的角度带着与我无关的态度。这样不痛苦,这样很平静。
谌志源的葬礼,他没有参加。
二叔打电话来骂他,说他是个白眼狼,迟早跟他妈一起下地狱。他当时还没有手机,拿着老九的手机鼓着劲跟对面说:才不!我和我妈以后睡水晶棺材,你个穷鬼你穷一辈子吧!
但他在葬礼当天晚上其实梦到谌志源了。人死后会托梦这个事情,谌风一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他希望自己就是随便做了个梦,只是梦里刚好有谌志源,而不是谌志源真的给他托了梦。
因为在那个梦里,谌志源依旧挥舞着那条爆了皮的破皮带,依旧醉醺醺的、嘿嘿嘿的笑着,用那把抽惯了烟的浑浊的嗓子对他说:
谌风啊,你是个贱命,这辈子就是给人出气的,老子把你生出来,就是为了出气的。
你妈把我弄死了,但是我会告诉所有人,她儿子跟她一样,天生的贱命,以后人人都会知道的,她儿子天生贱命,生出来就是为了给人出气的。
忽然,回忆中止了。
谌志源的脸在谌风眼前越发模糊,星点散去,逐渐消失。谌风松开捂着头的胳膊,抬头看去。
江亦行正诧异地看着他。
看我干什么?
谌风大脑很活跃地想着。
“你怎么了?”江亦行蹙眉。
你个神经病……打人还特么打着打着要问被打的人怎么了,还能怎么了,被打了啊!
谌风眉毛扭了扭,机械地说:“神经病。”
江亦行听见他说话才松了口气,他气也出够了,准备把谌风扶起来,一边说:“是,我神经病。你选的人不神经病,他是精神病,你更喜欢精神病是吧?改明儿我也弄一个去?”
谌风被他拉了起来,刚站稳,眉头紧紧地皱了皱,忽然不知道哪儿来了一股蛮力,一耳光就甩在了江亦行脸上。
江亦行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扇过耳光,登时懵住了,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让他又惊又气,下意识就想抬手打回去,就在这时——
手掌还在半空中的时候,他小臂被人截住,一把推开。
江亦行皱眉,懒散地顺势往后退了两步,看清了眼前的来人。
卡州地儿真邪,说谁谁来。
楼津渡却没看他,而是回头上上下下打量了谌风一眼——这家伙浑身都是土,脏兮兮的,手上也全是灰,整个人跟刚从灰坑里刨出来似的,皱着眉头跟个数据错乱的小机器人一样呆滞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脸上被捏出了很明显的红痕,身上暂时看不出明显的伤。灰头土脸的,这家伙永远跟猫儿似的,混的多差都要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穷也要香香的穷,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
楼津渡太阳穴一跳,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上涌,他不知道多久没有这样生气过了。
“不是给过你脸了么?”楼津渡看向江亦行。
他平时说话就这个不给人好脸的腔调了,江亦行一时间没意识到他语气不对,瞥了一眼,看见路边停着的车不知何时又多了一辆,车门都还开着,老管家正站在车门边上惊恐地望着这边,表情很抓马,好像下一秒就要像日漫里目睹杀人现场似的尖叫一声。
他勾唇笑了声,刚准备说话,楼津渡突然照着他刚被扇过巴掌的脸就是一重拳。
这时,江亦行听见了那声尖叫,和他嗓音里泄出来的一声闷哼同时响起。
谌风被吓了一跳,原地哆嗦了一下,程序更错乱了,之后愣在那一点反应都没有。
管家一瘸一拐地跑过来,弯着老腰试图把地上扭打起来的两个人拉开,“大街上!大街上呢少爷!这太难看了,快快快……干嘛呢你小子,你还还手!你敢动我们少爷试试呢!我报警抓你!哎!哎!臭小子,你还愣着干嘛呀你劝架呀,哎哟——”
管家越是拉,两个人越是打,楼津渡像听不见似的,从来没这么外化过他的“精神病”,拳拳到肉,他从来没被激怒得这么彻底过,管家毫不怀疑楼津渡是冲着把人打死去的,但偏偏他一点招儿都没有了,只能一边左顾右盼看这边有没有摄像头,一边扯着嗓子试图把谌风的魂喊回来。
但谌风就是定定地看着,魂魄像是被□□圈住了似的,他大脑明明还在思考,也在下发过去拉架的指令,但是身体就是寸步不动。
楼津渡最近是很想配合治疗的,答应了医生要保持稳定,他几乎已经排除了一切容易让他情绪上头的因素,但怎么也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他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谌风在地上抱着头,一动不动的,江亦行喊他,他机械地抬头看。
隔着很远楼津渡都能看得清谌风那时候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刹那间怒火就已经席卷了所有理智,他一点也稳定不了,他就想弄死这个人。
所有的“为什么”都一点也不重要了。
他只知道,谌风过去的经历从来不轻易告诉别人,但是他知道了,他强行知道了他过去的一切,又私自了解了更多,谌风愿意说的不愿意说的,愿意让他知道的不愿意让他知道的,他全部都知道了。
知道了就不能不放在心上。
“少爷,少爷!你快醒醒,不能这样打,这真要打死人的!”管家急着过来拉扯谌风,“哎呀臭小子你怎么了这是?怎么还愣着呢,你劝劝你劝劝,他听你的……”
谌风低垂着眼睛看着地面,耳朵也有点听不清了,大脑还是在思考的。
拉架啊,不能真打死吧,虽然今天之后他的心愿死亡名单上又荣耀增添了这名用户。
动一下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谌风隐约听见一声:“别喊他。”
又听见管家叽里呱啦地了一大堆什么,这次一句也没听清。
再次回神的时候,谌风已经趴在车窗上看风景了,眼前不知道什么情景突然把他刺激回神,他松了口气,低头开始拍身上的土。
“太烦人了。”谌风说,“我的自行车怎么办!”
回程是管家开车,楼津渡和谌风都坐在后座,楼津渡坐在另一边,微微偏着头看着外面,听见了谌风回神之后一直在嘀咕,也没有转头看。
“我看看电脑撞坏了没有。”谌风把电脑的平板都掏出来,刚才给他垫背的那一下,可把他心疼坏了。
一打开,屏幕全碎,谌风心也跟着碎了。
“这个能修好吗?”谌风拿着电脑坐过去问楼津渡。
楼津渡闻声,回过头看他。
这时候谌风才发现,楼津渡眼睛居然是红的。
但跟之前的红不一样,是像哭了似的那种红,也不看电脑,就静静看着他。谌风刚准备问他怎么了,就听见他哑声问:
“谌风能修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