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废后，捡到灭世妖鬼师弟》青焕

7、第 7 章 “她是世上

　　此时怨沼附近的城镇，街上行人熙攘，叫卖声阵阵。

　　两件事很快传遍街巷，其一是镇子南边的荒僻后巷发现两具修士尸身，经验证，发现是南雾宗的两名弟子。

　　奇妙的是，同门收到这两名弟子的死讯后，却不见悲伤之色，只说恶有恶报。

　　原来这二人乃是宗门长老的亲传，多次仗着身份对宗门附近的百姓女子实施骚扰，惹下不少祸端，却都被长老以银钱和威势压了下去。不仅如此，这两人品行低劣，又爱点评女修的相貌身材，搞得不仅宗门内部怨声载道，就连其他宗门的女修也烦得不行，可谓臭名远扬。偏偏碍于那长老的面子与护佑，对这两人无可奈何。

　　如今这二人横尸街头，压根没人追究，反倒暗暗在心中拍手称快。

　　更有修士掩不住的满脸喜色：“谁动的手啊，为民除害了。”“路过啐一口。”

　　其二就是怨沼封印修补完毕，此地百姓生活又恢复如常，只是不知是哪位厉害人物动手修补，行事竟如此低调，不仅不留姓名，甚至连半点踪迹都没留下。

　　修士们议论纷纷，最后一个结论石破天惊：“……总不能是明昭吧？”
　　“去你的！你怎么不干脆猜是一只鬼呢？”

　　街边一家酒楼内，铜壶正煮水，茶雾氤氲。内里摆设称不上雕梁画栋，却自有一股质朴古拙的韵味。

　　明昭和师弟妹们在二楼用膳，谈起上午捉拿妖物的事。桌上摆了几样特色餐点，荤素俱全。毕书瑶饿得狠了，先是两个蟹粉包下肚，才有力气说起在怨沼的经历。

　　毕书瑶和秦绍头一次在外捉妖，虽不是主力，却毕竟是明昭亲自指点过的，对战经验比一般修士丰富多了。军部的人当场就给了秦绍参与青羽卫选拔的机会。

　　毕书瑶咬了口荷叶酥，“可是师兄当场就拒绝了。”

　　明昭：“不想去？”

　　“去那儿有什么意思？”秦绍漫不经心道，“我修炼那么多年，可不是为了给仙都当什么小侍卫。”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卫寒雨，“但我也不会成天黏着师姐。”

　　卫寒雨面不改色地给明昭添茶。

　　他眸光冷淡如雪，乌浓纤长的睫毛在鼻梁投下一小片阴翳，如蝶翼般轻颤，几分勾魂夺魄。又有意挨师姐那么近，放下茶壶后还看了秦绍一眼，漆黑幽邃的眸子里似乎写满了“那又如何”。

　　关键师姐竟也不觉得卫寒雨的举止有何不妥。

　　秦绍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觉得这小师弟仗着师姐的纵容，在故意挑衅他。
　　他心里冷哼声，默默翻了个白眼。

　　明昭隐约察觉两个师弟之间的气氛似有怪异，却没理清缘由。她尚且有别的事要考虑。

　　怨沼封印后，接下来的事就是要给毕书瑶寻得一把好剑。

　　明昭思忖片刻，想到了一个地方——苍葭之野。

　　当年她为了彻底封印怨沼，和修为碾压其他妖魔的玄黎有过一次大战。

　　在那次对战中，玄黎的蛟龙鳞被打得血肉模糊，佩剑被她的洛水双环砸飞，纵入茫茫云霄，掉落在七百里外的苍葭之野。

　　彼时明昭根本不缺法器。她少年心性，漂泊不定，在封印结束后就快快离开了这里，跑去别处探险。之后她受封仙都武神，愈发忙碌，偶有想到坠落在苍葭之野的玄黎佩剑，也没工夫再去找回。

　　现下想来，玄黎佩剑秉性沉稳，可助人心神凝定，又有龙族神力加持，再适合毕书瑶不过。
　　她既然要为师妹寻剑，那就寻一把最好的。

　　明昭把这想法跟毕书瑶一说，毕书瑶惊喜道：“好呀！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午膳后。”

　　明昭使用洛水环修补封印的事瞒不了多久，盛珩得知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找寻过来。在恢复修为之前，她不欲再生麻烦，早走为上，“越快越好。”

　　毕书瑶嗯嗯点头，手肘碰了碰秦绍的，商议午膳后迅速去购置些物品，免得接下来再遇不到城镇，连吃穿都没有。

　　“那寻完剑呢？我们要去哪？师姐，我们是不是要负剑行走天下？路遇不平就出手相助那种？”

　　秦绍抬眸瞥了一眼明昭的神色，叹息道：“师姐有别的更重要的事，哪能成天陪你一起胡闹。”

　　毕书瑶也觉得自己太依赖师姐了，笑着吐舌。

　　明昭持盏的手微顿，眸光明灭。
　　当年她修为至巅峰，准备离开仙都闯荡天下时，也有某些世家长老斥责她在“胡闹”。

　　她也会像毕书瑶一样，幻想凭借自己的能力，让所有人都过上幸福安稳的生活。

　　后来呢？她的确做到很多，可失去的好像更多。

　　也许是因为在荒墟沉睡多年，明昭对自己身为仙都武神时的种种往事，竟有些记忆不清了。

　　昔年功过是非，早已无人在意。流传于世的，只有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

　　酒楼里生意热闹，一名扎着双髻的小女孩过来上菜。

　　女孩不过十四五岁，瞳仁漆黑，分明忙得额发生汗，做事却有条不紊，将托盘端得极稳，仿佛浑身使不完的劲儿。

　　明昭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行人络绎不绝的街道。这女孩一边布菜，一边不住地瞧向窗外，神情显露出急切盼望之色。

　　不远处的小厮端着酒壶，见状走过来，将她拉到廊柱处低斥道：“专心些！要是干活出了岔子，别说让你拜入宗门，你这月的工钱都要扣没了！”

　　女孩睁着大眼：“我若真的拜入宗门，哪还稀罕这点工钱！”

　　小厮嘿了声，“你这丫头，野心不小。可那青羽卫和军部的昨天不就说了么，看不上你这资质的。你再伸着脖子瞧，人家也不会突然把你收了呀。”

　　“世上又不是只有那两个地方可以去，不收我是他们没眼光。”女孩眼神倔强，“城里来了这么多宗门，总有慧眼识珠的！”

　　“哎呦呵，你还挺有学识？”小厮懒得和她掰扯，摆手道，“得了，把你的活干好再说吧！”

　　明昭吃了块烤肉，视线落在那女孩身上。女孩似是被气到了，强撑着等小厮离开，才背过身用袖子抹了抹眼睛，再转头过来时，除了脸颊红红的，已瞧不出哭过的痕迹。

　　毕书瑶试探着问：“师姐，我们要不要……”
　　扶摇宗虽穷，却也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小女孩。

　　明昭却摇头：“她有更好的去处。”

　　午膳后，秦绍和毕书瑶去逛街，速战速决购置必须物品。明昭点了壶君山银针，指名要那女孩给送来。

　　不一会儿，女孩提着茶壶过来。明昭抬眸，笑意盈盈问：“你想拜入宗门？”

　　女孩原本放下茶就转身欲走，却见眼前之人姿容明艳，瞳仁含光，有种说不出的亲切之意。她微皱的眉舒展开来，稍轻的声音里仍有倔强与防备：“是，怎么了？”

　　明昭挑眉：“为什么？”

　　“这种事哪有为什么……”
　　女孩想要顶嘴的话到了唇边，目光与她那双琉璃色的眼瞳相触，又鬼使神差咽了下去，“我心里有一个特别想要见的人，可是她不见了。我想要修炼术法，然后亲自去找她，不可以吗？”

　　明昭颔首，“是你的家人吧。”

　　“我没有家人，因为那些妖物作乱。如果不是仙都武神封印怨沼，说不定我也活不下来。”

　　女孩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神情倔强里带了点儿可怜。

　　她自小在酒楼帮工，学会识人。此时见明昭衣裙精致，衣袖和裙摆都绣了玉兔抱月的暗纹，宛若流光，身旁阖眸养神的男子也一袭墨装，腰封勾勒出劲瘦窄腰。两人皆是身姿修长，气质出尘。

　　尤其这女子，眉眼虽隐有矜傲，笑时却温软的善意更多，绝非寻常富贵人家。

　　女孩的心里想到某种可能，不由小声试探道，“你们都是修士么？……我想见的人叫明昭，你听说过她吗？”

　　明昭万没想到会从这女孩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当即被茶水呛到。

　　卫寒雨浓睫掀起，下意识就要伸手安抚。

　　可当手心悬在她的肩背上方，却又克制了一瞬，才轻轻落下。

　　她沉睡多年，身体早不如当年那般健康，反倒有种底子掏空后、不忍细看的脆弱感。

　　少年的掌心落下去，能感知到蝴蝶骨极轻的起伏。蝶翼扇动带来的细微触感，却如嶙峋山峦，刮痛他的手心。

　　这是他头一回触碰到她的身体，这瞬间，心里没有半点旖旎，只涌上一个念头：怎么这样瘦？

　　卫寒雨根本不在乎什么小女孩。他手心往上，在她肩膀处轻抚过，别无二致的细弱骨感。

　　少年收回手，心坠入幽暗谷底。

　　明昭对这点触碰并不在意，少年本身就乖巧且极有分寸，她根本不必防备他会做什么越界无礼的事。

　　她问女孩：“我当然见过明昭。可你又是怎么知道她的？她当年来到这里封印怨沼时，你还没出生吧？”

　　女孩皱起脸，觉得自己的满腔崇拜被质疑了，立刻据理力争：“我是听说书先生讲的，先生知道很多她的事，我每天都去听，自然而然就记住了。况且就算我那时没出生又如何？这个世上有那么多与她见过面的人，都未必有我懂她！”

　　这女孩信誓旦旦，有种为了维护她胆敢与全天下对抗的勇敢。

　　这种勇敢在外人眼里显得执拗无理，却难得赤诚炽烈，令明昭忍不住弯眸微笑。

　　她托着下巴，好整以暇道：“那你说说，你都懂她什么？”

　　女孩杏眼圆睁：“她是世上最好的人。”

　　“嗯？是么，”明昭起了逗弄的心思，“可是有很多人说她叛变仙都，是坏人。”

　　“她如果真的是坏人，就不会封印怨沼，让这里的百姓安居乐业了！”

　　女孩听见坏人两个字，蓦地怒道，“你们这些修士到底怎么回事，凭什么都说她坏，说她妄图夺权篡位！我才不相信那些流言蜚语，我只知道先生讲过，她很小年纪就离开仙都，给百姓们做了很多好事，她不仅解决了这里作乱的妖物，还去冬盛洲降服雪妖，在南越斩杀过旱魃。很多年前凌音岛上地气失衡，生灵涂炭，是她布下法阵，让那里再度恢复生机，岛上至今还有她的玉雕像……”

　　明昭神情有一瞬的恍惚，唇角笑意随着女孩的话渐渐淡去。

　　这些都是她做过的事。

　　如此久远的、微小的往事，不过是她生命里再平常不过的一笔，早已抛出脑海。

　　可这世上的另一个角落，竟还有人替她铭记于心。

　　明昭抬眸，“你叫什么？”

　　女孩敏锐，早在她的含笑眼眸里觉出异常，此时余光一瞥，又见她腕上戴了一只冰蓝的灵环，当即怔了瞬：“……肖紫楹。”

　　“好，紫楹。”

　　明昭取出一方雪色锦帕，以眉笔寥寥勾勒出线条，折好交给她，“你带上这个，去找雪幡城的人，求见城主苏雪意。”

　　“雪幡城”三个字轻飘飘，却砸蒙了肖紫楹的脑袋。

　　她接过雪帕，展开一瞧。帕上绘了只雪白小兔，兔耳绒白，缎带飘飞。她不懂书画，却也感受到小兔扑面而来的灵动自由，以及落笔之人的风雅韵致。

　　肖紫楹神情发懵：“……然后呢？”

　　“她见到这件信物，就会收你为弟子。”

　　肖紫楹愣住，旋即不敢置信地睁大眼。

　　雪幡城！

　　她原本计划只要能拜入宗门，不管是哪家都很满足。没想到居然可以成为苏雪意的弟子吗？！

　　苏雪意的实力，可是一境之主的级别。当年若非她自愿放弃仙都竞选，甚至可以成为与明昭齐名的仙都武神之一。

　　肖紫楹捧着锦帕的手微微颤抖，再抬脸时，神情已从起初的愤怒转为讶异。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明昭将那支眉笔递给卫寒雨，后者很自然地收进储物玉里。

　　桌上另有打包好的糖炒栗子、荷花酥与桂子糖，皆是明昭爱吃的口味。少年将几份甜点也收进储物玉，另设一道保温阵法，将之罩在内中。

　　酒楼的大堂热闹，摩肩接踵，卫寒雨走在明昭身后，少年结实的手臂半伸展着，护在她身侧，替她抵挡住所有细微的触碰。

　　两人即将走出门时，肖紫楹蹭的追上去，到了明昭面前，说话又忽地结巴起来，“你、你到底是谁……”

　　似是反应过来眼前之人举止神秘，不会轻易暴露身份，又换了种说法，“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女孩的脸蛋微红，眼珠却如水洗般明亮。

　　“会的，”山水有相逢，明昭弯了弯眼睛，“下次见面，你会比现在强大百倍。”

　　肖紫楹怔怔望着她，赧然道：“神女佑你顺遂无虞。”

　　明昭淡笑：“这是你们当地人特有的祝福语吗？”

　　“是，但已经很久没人这么说过了，我是自己在石碑上看来的。”肖紫楹看着她，神情有点小小的骄傲，“我识字的哦。”

　　明昭笑眯眯地摸了摸女孩的脑袋，转身离开。

　　出了酒楼，与满载而归的毕书瑶和秦绍汇合，继续沿街出城。

　　离开青石街，踏上青草茵茵的乡野路时，明昭回首一望，发现这个城镇的石碑隐在青草蔓生处，被遮掩了个彻底。

　　她多瞧了眼，身旁立刻闪过一道灵光，卫寒雨已经动手将青草除去，露出石碑原本的模样。

　　念恩镇。

　　下方是几行小字：武神明昭降服大妖，封印怨沼，解救万千生灵于水火之中。特立此碑，感念神女恩德。

　　见碑文者，心怀善念，多行善举。神女佑尔今后此生，顺遂无虞。

　　卫寒雨凑近她，嗓音轻柔：“师姐，那个肖什么口中的神女原来就是你。”

　　明昭神色自若，耳朵却泛起微红：“嗯嗯。”

　　自己祝福自己什么的……

　　毕书瑶也凑过来，“真的是师姐？”
　　秦绍笑道：“当然是师姐啊。武神明昭，天下还有第二个敢这么叫的么？”

　　明昭轻咳声，这次连脸颊都染了粉。

　　武神不假。

　　只是她后来“谋权篡位，狼子野心”，恶名压过美名，就如同这石碑被野蛮生长的青草彻底遮掩。

　　明昭如此想着，却见卫寒雨手腕微动，又是一道灵光闪过，将石碑周围的杂草清理得干干净净，连石碑都干净光亮了许多。

　　毕书瑶见状，也掐了个诀，花藤迅速生长，将石碑簇拥成极为惹眼的模样。
　　以后任谁来到念恩镇，第一眼见到的，必定是这块石碑。认识的第一个人，也必定是“武神明昭”。

　　“你们把事都办完了，我做什么？”秦绍不解。

　　毕书瑶：“你帮师姐拎东西。”

　　秦绍转头看明昭，却见明昭身后，卫寒雨眸子漆黑，静静凝视着他。

　　还是算了吧？
　　好像有人争着抢着要帮师姐拿东西哎？

　　明昭亦笑：“我没什么东西，只是些吃的而已。都在寒雨的储物玉里了。”

　　经过此事的观察，秦绍对小师弟的敌意也减少了些，总归这小子应该没坏心眼……吧？
　　他掂了掂怀里沉甸甸的纸袋，干笑两声：“既然这样，小师弟，你的储物玉能不能借我……”

　　卫寒雨冷冷道：“不能。”

　　少年转身追上明昭的步伐。他肩宽腰窄，走在明昭身旁，似能轻易将人笼罩住，莫名的占有欲在此刻全部体现，距离近得再也容不下别人。
　　连毕书瑶都被挤到了一边。

　　秦绍大惊，那么好的储物玉，难道你是专门给师姐放零嘴的？

　　又大惊，小师弟到底何时跟师姐挨这么近了，师姐怎么如此纵容他？！

　　他追上去，跟在毕书瑶旁边，“师姐，你能不能劝一下小师弟，我抱着这些东西很重的啊。”

　　明昭不愿掺和师弟们的恩怨，只问道：“寒雨，可以吗？”

　　卫寒雨垂眸，眼里流露出难得的不情愿：“不可以。”

　　明昭弯眸，“那好吧。”

　　秦绍：“……”
　　没了？这也太惯着他了吧！

　　秦绍很不服，把毕书瑶从卫寒雨那里拉到自己身边，生怕最乖的师妹也被这个小师弟给带坏。

　　四人吵吵闹闹，将平凡却热闹的念恩镇落在身后。

　　抬眸远望，雾绕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