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废后，捡到灭世妖鬼师弟》青焕

10、第 10 章 极柔软又温

　　明昭真怒了。

　　卫寒雨从储物玉里取出一盒热腾腾的糖炒栗子，才把人给哄好。

　　柳枝低垂，萤火起落。

　　两人在河岸边的草地坐下。明昭接过他剥好的栗子送入口中，在他隐含期待的目光中语气傲娇道：“还算甜吧。”

　　卫寒雨眸子里闪过笑意，继续为她剥下一颗。

　　明昭见他如此，又想起方才的几句拌嘴，心情也莫名愉悦起来。

　　若仔细想，自她当上仙都武神之后，便无人再敢跟她如此胡闹。即便是那些自视甚高的仙都世家，也惯会笑里藏刀、暗中放箭，从不肯在明面上授人以柄，明昭和他们打交道久了，自己都觉得烦闷疲倦、暮气沉沉。

　　之后她从荒墟醒来，身边接触之人第一个是严芜，再是秦绍与毕书瑶。这三人知晓她的过去，因此能够心疼她受过的伤，却也正因如此，对她总是关怀备至，万般小心，仿佛她是什么珍贵易碎的琉璃摆件。

　　明昭知道自己修为尚未恢复，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肆意妄为。可她毕竟骄矜傲然过，意气风发过，骤然跌落如此境地，虽面上不显，实则心底还是存着气。

　　她并不想看到别人谨言慎行、欲言又止的模样。

　　而失忆的卫寒雨，恰好弥补了她的需要。

　　尽管他的身份仍然可疑，他是否失忆也有待商榷，明昭都不在乎。这捡来的师弟，并不需要她倾注太多心力，谁敢保证有朝一日他不会找回记忆，拂袖离开？

　　明昭只需要当下。无论快乐、愤怒，都是属于她的鲜活生命力，昭示着她此刻是真真切切活着，而非沉睡在荒墟制造的梦魇里，重复一场又一场醒不来的梦。

　　河面花灯璨如星河，明昭托着脸看灯，口中这枚栗子尚未嚼完，卫寒雨又剥好一枚，递到她唇边。

　　这少年手快，剥得也快，明昭暂且吃不下，又不想开口，便伸手按住他的腕骨将那枚栗子推到他的唇边，在少年微怔的目光中，示意他自己吃。

　　卫寒雨静静看她，并无动作。明昭见状干脆从他手中拿过那枚栗子，径自送到他唇边。

　　卫寒雨眸光微深，张嘴含住，那枚栗子从她微凉的手指翻滚至少年的唇腔。

　　明昭收手不及，似是触碰到他的唇，极柔软又温热的触感。

　　她动作微顿，眨眼过后就当无事发生。

　　卫寒雨看她一眼，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嚼动。一枚甜香栗子在他口中味同嚼蜡，除了她手指的微凉，什么都感受不到。

　　明昭视线漫漫，看到河边放灯的双髻女孩，不经意道：“我见过这个女孩，她昨晚也在河边放灯。”

　　她放过一盏灯，拍着手，欢呼雀跃地投入母亲的怀抱。母女两人手牵着手，逐渐隐入灯火人潮中。

　　然而不过片刻，那女孩又出现在河边，俯身放了一盏与先前一模一样的花灯。

　　明昭凝神看去，这次女孩仍是在放灯后投入母亲怀抱，两人牵手离开。更诡异的是，就连离开时转头的方向、微笑的次数，都与方才一模一样。

　　这是又一次的重复。

　　卫寒雨也注意到异常：“师姐，那边的摊主也一直在重复同样的动作。”

　　明昭心里有了结论，冷笑道：“把这么多鬼魂和鬼修都囚禁在此，这个常世显到底想做什么呢？”

　　她站起身，正准备找常世显问个明白，却听夜幕深处忽然“轰隆！”一声爆响，震得整个大地都在颤动，仿佛苍葭之野的地底深处藏了什么东西，正呼啸着挣扎逃窜。

　　声音来源于玄黎佩剑所在的方向。

　　爆响声后，明昭清晰地看到鬼城外面那道阵法出现波动，冲击连绵不绝，在结界表面震出波纹，甚至隐隐有碎裂的征兆。

　　而就在此时，满街的鬼魂与鬼修，全都开始躁动，像是挣脱控制重获自由的狂兽一般，神情狰狞地攻击彼此。

　　一直在河边放灯的那双髻女孩，此时双手捂脸，神情现出痛苦与恐惧之色。

　　明昭立刻知道这夜幕里的阵法有别的用途。常世显哪有那么好心，将一群鬼魂与鬼修收容在此！

　　这边闹得动静巨大，很快就惊动了远在高楼休息的常世显等人。
　　他与那名黑衣侍者披衣赶来，皱眉看街上乱了会，才动手捏诀施术，试图控住局面。可本以为这些鬼至少肯听他的命令，却不想他的气息反倒让街上的鬼们愈发狂躁，目标明确争先恐后地去厮杀他的肉身。

　　至此，场面彻底大乱！

　　卫寒雨低声问明昭：“师姐，要动手吗？”

　　两人都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不知是没注意还是有别的原因，那些鬼魂与鬼修根本不敢靠近过来，明昭漫不经心道：“让他们先杀一会儿。”

　　卫寒雨：“好。”

　　那边，常世显祭出一道青色铜铃，勉强压住了街上鬼魂的躁动。

　　他早已意识到这场动乱的根源在于阵法，或者说在于玄黎佩剑，转头问黑衣侍者：“她们几个呢？”

　　黑衣侍者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应是还在休息。”

　　常世显冷笑声。

　　休息？怕是早就溜到玄黎佩剑那里了吧，否则阵法怎么会忽然生变？
　　果真不安好心！

　　他心里怒意翻涌，转身就要回去找人对峙。恰在此刻，毕书瑶和秦绍从高楼里走出，正往他的方向而来。

　　毕书瑶的脸上睡意惺忪，神情没有慌乱，只有些许的好奇：“常城主，这是怎么了？”

　　常世显面无表情看了她一会，冷声道：“你那个师姐独自行动的？”

　　毕书瑶一头雾水：“啊？”

　　常世显冷笑，刚要出言嘲讽，却见一抹清瘦身影从阴影里缓步走出。

　　明昭淡笑：“常城主想说什么？此刻的动乱与我有关？”

　　常世显眉心紧蹙，难听的话到了嘴边，余光瞥见秦绍和卫寒雨投来的冷冷目光。他深吸一口气，缓和语气：“难道无关？”

　　明昭尚未开口，秦绍已不耐烦道：“你哪只眼睛看到这与我师姐有关？常城主，你与其在此出言污蔑，不如现在赶快去玄黎剑阵那里看一看，说不定还能抓到罪魁祸首！”

　　“这件事自然不用你操心。”

　　常世显在察觉动乱的瞬间，就派修士前去察看阵法，并提前将洛水环的踪迹告知盛珩，盼望盛珩早日派人过来，捉拿这伙窃贼——他不得不这么做，这伙贼连玄黎剑的法阵都敢动，谁知道他们之后又打算闹什么乱子！

　　幸好盛珩极为重视这件事，当即便动身，若不出意外，在明晚就能抵达这里。

　　有了军部统领当靠山，常世显心里的底气更足。现在他只要拖时间即可，拖到盛珩到来的那一刻。

　　明昭歪头：“我倒是想问你，你把这些鬼修和鬼魂困在这里，又设下这么多阵法是想干什么？”

　　常世显仍坚持先前的说法：“保护他们的安全。”

　　“可是他们方才的表现，并不像是对你友好的样子。”明昭笑道，“这些鬼魂和鬼修并不是毫无自主意识，常世显，你对他们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才让他们刚挣脱阵法控制就冲过去想要杀了你？”

　　她把话完全挑明，旁边那个少年也将方才发生的事看得一清二楚。常世显心知已经瞒不下去，也懒得再扯谎，哼笑声：“我劝你别再问。否则你会惹下大祸。”

　　明昭颔首：“巧了么，我这人最擅长的事就是惹祸。”

　　常世显眯起眼：“我还真好奇了，你这小贼到底是什么人，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窃走了洛水环，又要来拿玄黎剑，口气还这么大。”

　　毕书瑶和秦绍听见“小贼”二字，震惊得睁大了眼。

　　卫寒雨眉心轻蹙。明昭差点笑出声。

　　就听常世显继续道：“你敢这么对我说话，你知不知道，整个玄璧仙都敢对我常世显不敬的也没多少人。你这小姑娘说话的语气倒是让我……”

　　蓦地卡壳。

　　常世显忽然意识到，他方才竟想起了一个不该想起的人。

　　他甚至没见过那个人，只在前辈们的谈话里，捕捉到关于那人的只言片语。

　　在那些人的转述里，她有着完全割裂的两面。一面的她强大聪明、骄矜善良，仿佛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都可以用在她身上。

　　另一面的她傲慢叛逆、暴躁残忍，似乎与妖魔也没什么差别。

　　常世显默默将这些词记在心里，虽然他从未见过她的模样，也始终没能认识真正的她到底是什么样。

　　可此刻眼前的小贼，却令他想起了她。

　　常世显将想法驱逐出脑海，算了，传言明昭早就死在荒墟了。她犯了太大的错，她是仙都的叛徒，是耻辱。他是疯了吗，怎么会莫名会想到她。

　　明昭歪头问：“让你想到了什么？”

　　常世显忽然恼怒起来：“想到一个活该千刀万剐的人！”

　　秦绍上前一步，斥道：“你说话给我注意些！”
　　毕书瑶也附和道：“真没礼貌！”

　　明昭仍是笑眯眯的，还随手拦住了卫寒雨即将发出的剑气。

　　就在此时，两名修者押送着一名紫裙女子而来，禀报道：“城主，是此人越过藻玉河，闯进了剑阵之中。”

　　那女子被仙索捆着，衣裙与乌发皆湿，露出来的手臂上几道剑痕与伤疤，怒瞪着一双明亮眼眸，红唇却始终紧抿，似是被下了封口术。

　　她含怒的目光一一掠过在场众人，却在看到明昭的脸时轻微怔了下，旋即又恢复轻蔑与嘲讽，狠狠瞪向常世显。

　　常世显平复心情，抬头看她一眼：“先关起来。”

　　两名修士领命而去，看模样和走路姿态也被这女子伤得不轻。

　　明昭轻轻眨眼，思索这女子是何时闯进玄黎剑阵的？

　　秦绍哼笑道：“常城主，这怎么解释？”

　　事情发展到此，常世显虽觉尴尬，面上仍沉稳，决定先稳住众人再说：“既然如此，是在下误会姑娘了，还请姑娘见谅。”

　　明昭的注意力都在那紫裙女子身上，懒得跟常世显做表面功夫，转身离去。

　　秦绍颇为轻蔑地看了看常世显，还要争吵的样子，被毕书瑶拉走了。

　　卫寒雨落在后方，却始终跟随着明昭的步伐。

　　常世显在原地站了片刻，注意到少年峻拔利落的背影。

　　他早已认出这少年是鬼修，却无论如何看不到他的魂魄。
　　莫非他没有魂魄？还是皮肉筋骨皆非凡俗之物，凭常世显的眼力根本看不透？

　　这少年的骨与肉，也是常世显从未见过的纯粹干净。

　　常世显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即便是修士修为到了顶峰，也有七情六欲，也有某些难以启齿的脏乱之念，如雪中尘泥，白璧微瑕。可这少年却是清透干净到底，常世显悄悄催动术法，可以隐约感知到他魂魄深处的痛苦与妄念，眼睛却如蒙了层纱，除了少年干净如昙花的肌骨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所以他到底是心念澄澈的鬼修，还是沉沦欲海的仙灵？

　　常世显的好奇心在这一瞬到达了巅峰。若是能将这少年研究透彻，那么他的黛黛，也许就可以早日醒来呢？

　　念及至此，常世显手指微动，手中青色御魂铃发出轻响，“叮铃、叮铃”。

　　极轻、极细微的声音，连一阵风声都可以将之掩盖。

　　卫寒雨却转过头来。

　　灯火熠熠里，他脸孔极白，唇色淡红，一双漆黑的眼眸幽深沉静，鬼意森然。

　　对视的刹那，常世显浑身一僵，刺骨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传遍四肢百骸。

　　他吓得连御鬼铃都没拿稳，当啷一声落了地。

　　卫寒雨回过头，不声不响地走到明昭身边。明昭偏头看他一眼：“你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为何玄黎怕你，这些鬼也怕你？”

　　原来她什么都察觉到了。

　　卫寒雨勾唇：“师姐可以自己来看，我不会反抗。”

　　这话说得似乎另有一层更深刻的含义，很容易令人误会呢。

　　明昭觉得应是自己多想了，淡笑道：“是不是无论我对你做什么，你都不会反抗？”

　　卫寒雨点头，漆黑眼珠在灯烛下愈发黑亮。

　　明昭意识到，他似乎是认真的。

　　可她却做不出这种事，此类玩笑也并不擅长，方才那句已经用尽她全部力气。

　　因此，在察觉到少年身上隐约的侵略性后，明昭没吭声，默默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