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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毒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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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门口转了几圈,贴着门听见浴室全无声音,终于又推门进去了,里面热气蒸腾,那女人半靠着浴池,倒在地上,身下血迹黏湿风衣下摆,显出一片褐色。
“禾绾!”他将人抱起往门外冲:“走,去医院看看。”
“不…不用…你帮我…把我…抱进浴池里,再给我…煮点姜茶吧。”她轻轻捂着腹部,蹙着湿眉,满脸满颈的细汗,微眯着眼很痛苦的表情,一只手拉着他的胳膊,不许他再动。
虞舜英腾出手来替她擦汗:“刚不是不要人,你还真会使唤。”
“你…帮帮…我,我的肚子…好痛。”
“…行。”他见不得她这副样子,将人放进浴池,池水顿时染红一片,他皱皱眉,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觉得这出血量未免过多些?但他又不是女人,不清楚女人生理期多少出血量合理,手摸向她腰间衣带的结纽时,又被她按下了,极虚弱的力道:“你…要…干什么?”
“我看看你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没有…你出去,替我煮红糖姜茶吧,我…想喝。”
“你想喝,我就要煮啊?你当你是谁?”
“你…就叫厨房里的师傅帮我煮一杯,一杯就好。”她泡在热水里,脸色越来越苍白,声音近乎于无。
“你先让我看看到底怎么了?”虞舜英不管不顾地要解她的腰带。
“别,别…你走!”她尖叫一声,紧紧抓着自己是腰身,像受了惊吓,像很早很早以前,被蛇吓着的那种表情。
“…好。”虞舜英后怕地收回手,对她这副形象有点无措,不敢再动她,冷脸下楼去给她做姜汤。
等他再上来,禾绾洗完澡穿了件浴袍坐在床边,他将红糖姜汤放在她面前,她眨眨眼,想端起来一饮而尽,却呛得眼都红了。刚刚虞舜英上来给她送了包女性日用品,可能是从江榄月以前住的房间里找的。她突然觉得这很不像话,她干嘛要住在有未婚妻的男人的家里?
“好辣。”
“有吗?”虞舜英尝了一口,没觉得多辣,拿起一只勺喂她:“少矫情,快喝,我亲自熬的你敢不喝?”他只差捏着她的鼻尖灌下去了,让她想起从前,他喂他喝药时那凶巴巴的眼神。
她鼻头一酸,泪掉在汤碗里,虞舜英一惊:“你哭什么?禾绾我告诉你啊,别以为你掉几滴眼泪,就能在我这装乖拿乔,不可能的事。”他眸色沉暗,时刻警惕着她的泪水,恨不得要后退几步。
“快喝,我叫了医生来,让她给你看看。”姜汤终究是被他灌进她肚子里,她先他一步扯了纸巾来擦唇角,“我没事,不用看。”
“你说没事就没事啊?”
“真没事,咳咳!”昨夜激烈的□□加上今早寒气侵体,又热汤热浴的,她反倒伤风感冒,一病不起。按理说她今早吃了避孕药,例假应该会推迟才是,她神色苍白开始怀疑起来:“你给我吃的是什么药?”
他冷笑一声:“毒、药。”
“胡说…”她攥紧被角,三年,眼前人倒又没变,他的人生底色就是胡作非为。“…胡说,到底是什么?”
“不是说了,毒药,你爱信不信。”他的唇角往下压,一副不高兴的神情,请了医生来看后,她自顾自睡在床,“我累了,我能在你这休息一会儿吗?”
虞舜英不说话,给她盖上被子。当初赫鲁纳给她的庇护并不是假的,她缩在这里又渡过一个冬日,明年她可能在加州吧。等傍晚时分醒来,身体带着点低烧,她听到江榄月在门外和虞舜英争吵:“你居然还敢让她留在这里,虞舜英,你别忘了,当初是谁拿钱甩的你!”
“我再说一遍!滚出去!”
“你——!我偏不!”
她从床上坐起来,落地窗外半边趴着干枯的花穗,淋落落的雪像鹅绒,一下一下擦过干枯的藤叶,松柏林里幽绿的琉璃灯盏,像神明洞若观火的眼睛。
门一开,众人只见她换了一件新外套走出来:“我先走了。”
“你真好了,可别又倒在门口?”虞舜英追上几步,甚至想上手扶她一把。
“嗯。”她淡淡回应,脸色尚苍白。江榄月似乎要在她身上盯出一个洞,今早江榄月气昏了头,现在倒挺不屑与禾绾动手的。禾绾绕过她往外走,她跟过来,一层的佣人递给她们两把伞,禾绾道了声谢。
虞舜英在二楼看二人的背影,雪淋淋而落,赫鲁纳松柏之下的道路清理过后仍旧堆积一层薄薄冰碴,江榄月过膝靴的靴跟踩在冰渣上,倒显得禾绾的高跟鞋不太稳当。
“你别以为回来能改变什么,我告诉你,虞江两家的关系不是你能轻易就能撼动的,你是什么样的女人,我们都心知肚明,警告你别太得意了,三年你该拿的都拿了,希望你别太贪心,也给自己留点颜面。否则,你铁定要后悔。”她语气很平淡,又有几分傲气,目光望向远处,唇角漫不经心翘起。
或许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这副姿态很似赫鲁纳威武的大门,门两侧是笔挺松柏,一路延伸到她们这儿,
禾绾不语,路旁一株被雪打霜凌的夹竹桃愣愣出神,“我回来不是为了任何人,更不是为了虞舜英,我和他的债已经两清了。”
“至于昨夜,我想你应该回去问问你的未婚夫,他趁我喝醉强.暴我。”
江榄月注视着她,微笑:“禾绾,说这话你自己信吗?事情是这么看吗?”
“那该怎么看,你的意思是我存心勾引你未婚夫?”
“我是说,你有所图,就像、当年你在轮船上那样。”她凑近一步,个子比禾绾要高,眼底全是嘲笑,她看得一清二楚,她是个不要脸、没底线,靠身体敛财的女人。
“毕竟,你拿了你不该拿的,谁又会嫌少呢?你这样的我见多了,不过,你还要聪明一点,要不然,虞舜英怎么会愿意和你纠缠这么久呢?要知道,他的耐心一向比别人少,你抓住了他的弱点,他这个人就喜欢征服,你越不在意他,他就越要得到,我还不知道他?”她眼里似乎在笑,又似乎是藐视。
禾绾无话可说,好似被人迎面一掌,滚烫的脸颊经风一吹,热度又很快散了。
她打了个寒蝉裹紧外套,再痛都承受得了,舒一口气微笑道:“那个时候,我们是男女朋友,有什么不可以?”
“你说是就是吧。”
江榄月笑笑,平淡敷衍的笑意,一不留神都察觉不到。
禾绾也如是,她禾绾要是矫枉过正,也活不到今天,她和江榄月这种千金小姐一生一世都说不明白,二人走出赫鲁纳的大门,江榄月一招在手,司机将车停到禾绾面前。
江榄月冷笑道:“今早是我动了手,聊表歉意,让我的司机送送你吧。不过也希望你记住今天的教训,有些东西不是靠你那张脸就能得到的,既然说过不再回来,那就不要食言,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平白惹得人不痛快,到时候可就麻烦了,禾小姐。”
“不用了,江小姐。”禾绾转身,雪落在她身后,直到回头再也见不到赫鲁纳的大门,她才脚步一晃,倒在雪地上。冰凉雪花在脸上化成雪水,再从她鬓角滑落,她觉得冷,翻个身,看到一双鞋面,再翻身,一张极清俊的脸印入眼帘。
“芙儿。”
瞳孔急剧收缩,这是在夜里,雪花化成雪水浸湿她的外套,她只觉后背生寒,全身僵硬。
…
“芙儿。”她在暖气充裕的车里往后缩,季凫脱下外套将她盖上,她只盯着他的脸。
“看什么,好久不见,不认识我了?”他笑起来清朗矜贵,伸手来理她鬓角的发丝。
她愣愣的,有点惊魂未定的错觉,听他说话半天才反应过来,耳边全是车窗外的雪声,怎么是他?
“怎么不说话,下着雪,怎么睡在地上,嗯?”他摸摸她冻红的脸颊。
这是在一辆商务车上,他吩咐司机开车,然后脱了她的鞋袜,用手捂捂她冰凉的脚心。看她还和从前一样懵懵的,却长大许多,指尖触及她的脚底时,他微笑。
她却往后一缩,总算回到现实。
“你…你是季凫。”
“不是我还是谁?我可找到你了。”
他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禾绾靠着车窗,瞳孔一颤,窗外雪纷杂不定,关于季凫,她有着极深刻的记忆。
倘若有人问她,她当初被退养多少次?她会答不记得。
但她记得,是七次。
第六次被退养时,她本以会永远留在孤儿院,她还庆幸以后再也不用到别人家里去做几个月半生不熟的“家人”再被退回。
她打算这辈子都留在孤儿院,可是半个月后,她就又被一户季姓人家领养走了。
当时排场闹得挺大的,来领养她的人被一群黑衣助理围着,将她带上一辆车送到一处古宅。
她跟着一个保镖进到后院,长廊外鱼池里长着亭亭玉立的芙蓉花,她第一次见。
那时候她身上穿着爱心人士捐给孤儿院的一件莲粉色连衣裙,整洁又陈旧,一看就是穿过很多年的旧款,她却很喜欢。立在池边,那个保镖说:“你在这里等一下,不要乱跑。”
她乖巧地点点头,因为来之前,阿妈偷偷和她说过:“这户人家很有钱,我们囡囡平时这么乖,他们家肯定愿意花钱替你治病。”
“嗯。”
她乖乖立在长廊上盯着池里的鲤鱼儿看,后来腿都站酸了,因为好奇,趴在廊凳上伸手摸摸那芙蓉花的花瓣,正是夏季,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她一触,那硕大的粉白的花瓣就带着清香坠落在水面上,荡开涟漪。
她吓了一跳,以为自己闯了祸,伸手去够水面飘荡的芙蓉花瓣,惊了水底的鲤鱼儿,结果花瓣却越飘越远,她急红了脸,拼命往前伸手,结果掉进了芙蓉池哭喊。
二楼窗前山石上生着一簇紫白的丁香,扇窗一开,丁香落了一半,她瞥见一个少年,眉目艳星月,肤色净如霜。
哭喊着:“哥哥,救命!”
那少年冷漠地看向她,就是没理她,直至她被池水淹没,在一个充满古韵的房间内醒来。
季甫生,也就是那时候她名义上的爷爷,拍拍他身边那个少年的肩膀,说:“以后,她就是你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