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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053 魏芝翰,你 ...

  •   好半晌之后,他才抬起了头。

      素来端方儒雅的男人,此刻眼底全是猩红,即使拿衣袖迅速擦过,也没擦尽方才难以自抑的泪痕。

      他看向魏窈,猩红的眼神之下,从前端方镇定的伪装已经荡然无存。

      先前的自欺欺人尽数崩塌,此时此刻,在这窄仄昏暗的石室里,他看着旧人的面孔和转眼间长大的女儿,脑海里全是翻腾的往事。

      他张张口,在沙哑的声音里,说起了旧事。

      ……

      昭明三十一年,一件大案震动朝野。

      皇三子穆元慎举兵谋逆,被昭明帝的心腹利箭穿喉,死在宫门之外。

      昭明帝震怒之下,除了严惩当日跟随皇三子举兵之人,为免逆党余孽残存,下旨在京城内外严格彻查,凡是与逆案相关之人,或是贬官或是问罪,若有百姓居中传递消息做些小事的,甚至处以死罪。

      彼时的昭明帝年富力强,朝政大权稳稳在握,天子之怒令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亦将逆案视为头等大事去查办。

      浩浩荡荡的声势下,有借机铲除异己的、有挟私报复的,只消罪名安上去,疑罪也能判个板上钉钉。

      魏芝翰就是那时碰见贺怀珍的。

      彼时的贺崇虽不像如今深得帝王器重,却凭着猜度人心的本事,颇受昭明帝青睐,是查案的官员之一。

      为博得帝王赏识,贺崇办事很卖命,辛勤操劳下病倒在榻,卧病时也不敢疏忽差事。

      魏芝翰跟着上峰去他府中禀事,正碰上来探望贺崇的贺怀珍,他身为已有妻室的外男,没敢失礼多看,也没太放在心上。

      后来又去了两次,直到第四回禀事时,贺崇忽然以他们办事勤勉为由,留他们在府中用饭。

      彼时的贺崇已是正五品之职,更有即将擢升四品的传闻,于身份低微的魏芝翰而言,自然是该好生恭敬的。席间除了各式小菜,也有珍藏的美酒,魏芝翰原就是跑腿的小吏,见上峰不胜醉意,难免要多多举杯,聆听朝堂新贵的教诲。

      很快他就喝醉了,被人扶去后院歇息。

      待仆从退尽,他在醉意朦胧中看到贺怀珍走进来,笑眯眯打量着他的容貌,而后屈膝上了床榻。

      即使醉酒,魏芝翰也没敢放肆。

      他挣扎着起身想要离去,却被贺怀珍的一句话轻易拦住——

      “你敢踏出这门,我便喊人,告你非礼。”

      就那么一瞬的迟疑间,贺怀珍已经半褪衣衫凑过去,流连于他的容貌之余,扒开他的衣裳。

      后来的事,魏芝翰已在刻意回避中淡忘了。

      只记得心底曾有挣扎,却又畏惧非礼新贵之女的罪名,醉酒犹豫之间,又逐渐被贺怀珍撩起心火。

      一个半月后,贺家找上了他。

      说贺怀珍怀了身孕,命他舍了妻女另娶贺氏。

      甚至,为了保住贺家的颜面,也为了魏芝翰的官声前程,贺崇连休妻另娶的机会都不给,断然让魏芝翰割舍妻女的性命——

      若魏芝翰不从,便会扣上逆党的帽子,非但魏芝翰和妻女性命难保,就连两家的父母兄弟都要受牵连。若从了,便只需割舍旧人,此后有贺崇提携,读书出身却仍只是小吏的魏芝翰便可在岳家的提携下换个光明前程。

      彼时谋逆案仍旧风声鹤唳,办事利落的贺崇愈发得皇帝赏识,清扫党羽、人人自危的风暴之中,这样的威胁并非虚言。

      以贺家父女的狠辣,为免后患,更不会给郦氏母女半分生机。

      进退维谷,因着那一夜苟合让待嫁的贺怀珍有了身孕,在贺崇的淫威之下,魏芝翰甚至寻不到其他生路。

      数次买醉消愁,却看不到半点转机。

      而在他优柔寡断之时,贺怀珍借着孕身的催逼却愈来愈紧,郦氏也终于在他的沉醉中得知了实情。

      那日,魏芝翰从宿醉醒来,襁褓里的女儿和顾顺娘都已失了踪迹,而郦氏静静站在窗边,神情灰败,看着他的眼神也只剩失望。

      “你豁不出去,就只能任人揉搓。贺氏不会放过我,但你得让他们放过阿槿。”

      “她流离在外面,生死都听天由命,往后不会打扰你们分毫。”

      极平静的话语,甚至连白绫都已备好了。

      魏芝翰却哪敢真的杀她?

      事情已经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他豁不出前程和性命,也没有旁的选择,只能将资财尽数交给贺氏,让忠心耿耿的张叔送郦氏远走他乡。为免贺家追查,叮嘱张叔在事成之后拿了半数资财另寻活路,不必告诉他去处,余生也无需再见面。

      而后告诉贺家,他交代了张叔半路推郦氏入水。

      再然后,依着贺崇的安排,与贺怀珍仓促成了亲,为避免旁人议论贺怀珍的身孕,还调往无人认识的地方为官。

      恨吗?

      当然是恨贺家的,也恨为了保命懦弱无能的自身。

      但再怎么恨,当贺怀珍诞下魏淑云,夫妻俩在人生地不熟的官署里相互扶持,乃至被贺崇提携着仕途通达时,旧事也渐渐烟消云散。

      多年后的某一天,他出京办事的时候,碰巧遇见跟人千里迢迢去跑生意的张叔,主仆照面之际,已是无话可说。

      魏芝翰记住了张叔商队的来处,也记住了张叔仅肯开口的一句话。

      “姑娘流离失所,主母被逼入道观,魏芝翰,你该愧疚一生。”

      此后,与旧人再无交集。

      ……

      此刻灯烛昏昏,在顾顺娘和魏窈的面前,魏芝翰到底不敢提到堂堂男儿被贺氏用强的事,只能将罪过揽在自己身上。

      “当初是我昏懦无能,害了你们母女。”

      “阿槿,你母亲的事我已没法弥补,只能在这两年有点根底后四处打听你的下落,机缘巧合之下寻回来,好弥补旧日之过。”

      “你若想寻回生母,我也不知她在哪处道观,只能先找老张头,再慢慢打听。”

      魏芝翰仿佛被抽尽了力气,疲惫地靠在墙上,报出张叔所在商队的名头。

      魏窈用心记下,瞧着他那颓丧失魂的样子,竟生不出半点同情。

      把她寻回来,当真是为弥补旧日之过吗?

      若是真心悔过弥补,前世她在婆家处境艰难时,怎不见他这当爹的用心帮扶?甚至后来,在同样两难的选择里,为何再一次舍弃了她?

      是为弥补她吗?

      恐怕是他熬不住心底的谴责,自欺欺人吧!

      魏窈眼睫轻颤,再没多看魏芝翰一眼,握着顾顺娘的手转身离去。

      丑时过半,天还黑黢黢的。

      魏窈缓缓走出地窖,看到卫玄铮和知白仍旧站姿笔直地守在外面,在朦胧天光里,像两株坚韧的松柏。

      “没人来过吧?魏窈环视四周。

      卫玄铮道:“我和知白一直守在门口,没什么人能靠近。不过腾空酒窖毕竟有点动静,说不准也有人留意。”

      “无妨,没人到跟前就好。”魏窈松了口气,“家父还在里面,你们帮我安顿一下。他要是想回家,就从偏门送他回去,别惊动人就成。不然就先送他去近处的客舍歇息,等天亮了我再去瞧瞧。”

      说罢,挽着顾顺娘的手往熹微山房走。

      今晚的事于她是私,却也牵扯着穆景初要办的公案,她没敢带青穂和绿禾,连顾顺娘都是仔细叮嘱过的。

      此刻娘儿俩挽着手往住处走,周遭静得只有风声和脚步声,魏窈缓了好半晌,才从魏芝翰所说的旧事当中恢复过来。

      即使早有准备,父女间争锋相对,终归让人心里难受。

      可喜的是母亲的下落有了线索。

      魏窈清楚顾顺娘在这件事里有多大的功劳,满心的感激无从言说,眼下也只能道声辛苦。

      顾顺娘拍拍她手背,眼底含笑。

      “老张头是家里的旧仆人,我跟他也算熟识了,回头我亲自去,说清楚缘故,他想必愿意交代你娘亲的去向。只是事隔多年,人事变迁,道观里也不是容易待的,也不知她还在不在那里。”

      “不管怎样,好歹是有了眉目,也算魏芝翰没有丧尽天良,真个把人斩尽杀绝。”顾顺娘想起记忆里貌美温婉的女人,低声叹息。

      “是啊,幸好没斩尽杀绝。”魏窈也觉得庆幸,“这事我已跟殿下说过了,他手底下人手宽裕,回头他派人护送引路,咱们办事能快些。”

      “这回真是多亏了他。”顾顺娘感叹道。

      两人熬了半宿,这会儿也有些累了,回到熹微山房后,将顾顺娘安顿在厢房里,暂歇一宿。

      回到正屋,床褥俱已齐备。

      魏窈也懒得梳洗了,褪去外裳后胡乱套上寝衣,便满身疲惫地躺在榻上,阖上眼睛。

      从昨儿魏芝翰登门求见起,她明面上瞧着与往日毫无不同,实则心弦始终紧绷着,既是暗里为今夜的逼问蓄力,也是强压担忧——怕即使被逼进绝境,魏芝翰也不肯开口,更怕逼得魏芝翰开口了,得到的却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万一顾姨猜错了,当初母亲早已被贺家害死呢?

      魏窈不敢想象那样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局。

      好在母亲还活着!

      她躺在榻上,身体累极了,脑袋里却走马灯似的跑过许多念头,几乎都是幼时顾顺娘对母亲的描述,温婉、宽厚、貌美、良善……

      素未谋面的至亲,因着顾顺娘的牵系,早就在她心底有了清晰的影子。

      而顾顺娘……

      魏窈想起刚才石室中顾顺娘咄咄逼问的模样,总觉得如今的顾顺娘跟从前天壤地别。

      在邵州时,哪怕顾顺娘对魏芝翰满口怨言,提到时也都会以“主君”代之,显然是将身份之别刻在了骨子里。就在上京之前,顾顺娘也屡屡叮嘱,进京后万事皆仰赖魏芝翰安排,即使他愧对母女俩,魏窈也该摆出恭敬姿态。

      可后来呢?

      她从生死关走了一遭,性情难免变化,而顾顺娘被山匪劫过一回后,竟也变了么?

      莫说顺记小馆里令她叹服的厨艺和经营手腕,就是方才石室里的逼问,魏窈记忆里的顾顺娘,是绝难拿出那样坚决无畏的架势,将身在官位的昔日主君逼问到崩溃的。

      精明强干的顾姨魏窈当然喜欢。

      每回去顺记小馆,瞧着顾顺娘干劲十足、游刃有余的模样,魏窈也常觉得日子更多几分盼头。

      但前后性情变化之大,也着实让魏窈困惑。

      她便在这样的欣喜与困惑之中,迷迷糊糊地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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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甜文请品尝:《替嫁宠妃》;《嫁给权臣以后》 预收文:《侯爷的白月光回来了》《和死对头互穿后》《东宫美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