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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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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景初这趟差事办得其实很顺利。
因魏窈指的那条路确实隐蔽,他们除掉后山放哨的匪徒后悄没声息地摸进去时,前山那些土匪还在纵饮狂歌,仗着正门被把守得牢固,还以为整座山寨固若金汤呢。
他和卫玄铮率人分头将山寨防守摸清楚,动手之前,怕伤及手无缚鸡之力的魏窈,便问随从她的下落。
负责看护魏窈的随从呲牙一笑,道:“魏姑娘早就溜了。带着个女人,从后山的寨门出去的,已经快半个时辰了。”
跑得倒是挺利落!
穆景初脑海里浮现她蹑手蹑脚溜之大吉的模样,好笑之余,心底却仍存着疑惑,想不通她何以知晓他来剿匪之事。
但既然良机天赐,他都带人摸进了匪寨,哪还会再耽搁?
于是一面命人拿了手令去城中报信,一面跟卫玄铮率人冲杀,趁夜将匪首们一锅端了。
等当地知府宋元礼得知消息,会同负责剿匪的小统领带着人马赶过来时,寨门已然从里头敞开,或死或伤的匪徒们摆了一地。剩下那些个小喽啰虽有逃脱的,只消问明了身份,抓起来也不算难,权当捉野猪就行。
于是派人搜剿匪寨,查问逃脱之人姓名,忙到朝阳初升的时候,山寨就已被翻了个底朝天。
宋元礼新官上任没多久,原本忙于田亩人丁等事情,还没顾得上剿匪,见这回皇帝竟派了位郡王亲自来督办,且这位爷只凭十几位随从便荡平匪寨,哪有不汗颜忐忑的?
自是擦着汗连连告罪,带人卖力干活。
穆景初也知这事怪不到他这新官头上,却也不会放任底下的人官匪勾结,待回城之后便与宋元礼一道审讯,揪出通风报信的人,就地处置。
等办完这些回到客栈,已是日色西倾。
卫玄铮依命去掌柜那里询问魏窈住的是哪处屋子,却扑了个空,只好将事情问明白后赶紧去回话。
“……说魏姑娘她们是后晌走的,管事的老嬷嬷还从衙门领了顿板子,大约是跟魏姑娘去啸风岭救人的事有关。她们的去向掌柜不清楚,不过掌柜的说,依她们先前的行事做派,那些人像是京城来的。”
他觑了眼穆景初的神色,觉出主子似有不豫,忙道:“属下已问清楚了住店人的姓名,这就派人去细查!”
穆景初这才颔首,让他尽快去办。
等卫玄铮匆匆离去,穆景初瞧着窗外那一丛翠竹,指腹轻轻摩挲时,脑海里不自觉又浮现那女子垂首回话的模样。
剿匪其实不难,即使没有那姑娘,等卫玄铮派人寻到熟悉啸风岭附近地形的人,他带人摸上去,结果也是一样的。让他费解的是魏窈的举动——明明他此行是微服而来,连主政一方的宋元礼都没探到半点消息,她是怎么知道的?
昨夜假扮夫妻时她还那样乖顺地靠在他怀里,温柔含笑地引他走小路上山,谁知目的得逞后转身就这么走了,连句话都没给他留。
不是说日后再禀吗?
就这么诓他?
……
翌日清晨,穆景初带着随从启程回京复命,奔腾的马蹄如雷踏过,星夜兼程之后很快就到了京城。
魏窈却是足足走了十余天才抵达。
进城的那日,正是个骄阳高照、惠风和畅的好天气。魏窈卷起半边车帘,瞧着那座巍峨矗立、商贩往来的城门,想起前世许多次出入此处的光景,双眸渐渐凝起深色,过了守卫查验后便欲放下帘子。
软帘轻晃,还没落稳,便又被顾顺娘轻轻挑起。
“这就是京城?”
她看着两侧鳞次栉比的茶楼酒肆,瞧见挑着担子走过树荫的卖花郎、牵着骆驼铃铛慢响的异域客商,扫见楼阁里把酒言笑的客人、布庄中挽臂而出的女郎,眼底渐渐聚起亮光。
来的路上暗中观察,她便觉得如今这世道还算安稳太平,除了啸风岭那种情形特殊之处,沿途都还算人烟阜盛、安居乐业。
如今看来,京城竟是她意料之外的繁华!
满街老少过客之中有半数皆是女郎,且多衣着鲜丽单薄,随意游走在街边商铺之间,显然对这等安稳太平习以为常。
且据途中听闻,这些年间,虽说边陲偶有战事,甚至连身份尊贵的皇太孙都把性命搭了进去,内里倒颇有繁荣景象。路过的几处州城里,还有设了夜市的,里头能喝茶能赏月能尝各色小吃,女郎们相约夜游也是常事。
想来京城中商市之繁荣,定是更胜一层的!
顾顺娘瞧着一路上的各色店铺,嘴角渐渐浮起笑意。
魏窈见了,不由也笑道:“您喜欢这里?”
“很适合做点小生意。”顾顺娘既已亲眼见到京城的情形,愈发肯定了先前的打算。便收回视线,握住魏窈的手,“待会就要见你父亲了,高兴吗?”
“他?”魏窈想起魏芝翰,哂笑垂首。
前世她确实是满怀期待的进京,为终于能见到亲生父亲而万分欢欣。可那之后的数年光阴里,父女间是何等情形呢?
心头那团火早已熄灭,想假装欢欣都不是易事。
顾顺娘瞧着这情形,心里便已猜到几分。
当日在江陵城里魏窈修书寄去,魏芝翰明明知道贺氏派的人手存有不轨之心,却没再派人来接应照料。不管背后是何原因,这位当父亲的,都绝不是她们最初设想的那样疼爱女儿。
顾顺娘叹了口气,“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商量。那位贺夫人显见得是不想让我回京,咱们都住进魏家,在她眼皮子底下反而麻烦。不如……”
“不如您先住在外面,咱们另寻个出路?”魏窈抬眉。
顾顺娘未料她也有此意,当下大喜道:“正是呢!你是女儿家,既是奔着父亲来的,免不了要住在魏府。我却不一样,与其在那贺夫人手底下讨生活,不如寻个营生自立门户。只是你独自在府里我不放心,最好先住几天摸摸底细。”
“我没事的,能应付!”魏窈对此成竹在胸,只是怕顾顺娘在外面辛苦。
顾顺娘听了只管笑着摆手,想到能在京城重新做她未尽的事业,给魏窈一些帮衬,也不受贺氏那恶妇的钳制,甚至还有些跃跃欲试。
两人低声商量着,渐渐驶近魏家府邸。
在马车拐过熟悉的街角时,魏窈有些迫不及待地挑起软帘,视线投向巷口的那处油铺。
果然,门口的树荫下,有道熟悉的身影坐在藤椅里,身上穿着武官服制,正慢慢吃一碗冰酥酪。仿佛是察觉她的视线,那人在魏窈才要开口时抬起了头,瞧见帘后眉开眼笑的少女,当即笑着起身,大步走过来。
魏窈忙让车夫勒马,沈歌却不待停稳便利落地钻进车厢,笑道:“顾姨,小阿槿!”
说着,就要来捏魏窈的脸。
魏窈忙往后躲,笑道:“沈将军,你可穿着官服呢,留意言行!”
“放心,没人瞧见。太久没见你了,这软软的脸蛋儿,捏起来就是好。”沈歌到底是强行将她的脸蹂躏了几下,又低笑道:“也就四年多没见,小阿槿居然都长成大姑娘了,快叫姐姐!”
“好啦好啦,再欺负阿槿就该闹了。”顾顺娘无奈笑着,将沈歌那只行凶的手扒拉开,“你在京城里还好吧?”
“你瞧,神清气爽!”沈歌挺起胸脯。
顾顺娘便笑,“这孩子,真是!”
四年没见,当初逃婚离家的姑娘家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小将军。先前沈歌寄回家书,顾顺娘得知她在行伍立功得官职时,还无法想象那是何等情形,如今瞧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心里满是欣慰。
魏窈却已习惯了她飒爽女将的做派,这会儿久别重逢,虽说沈歌捏脸的恶习未改,却仍格外欢喜。
匆促间叙了几句话,马车便已到了魏府。
管事迎了魏窈她们进去,后面的丫鬟仆从也都拿着行囊往里走,唯有赵嬷嬷大热天的伤口未愈,只能让人搀扶着,臊头耷脑地往里慢慢挪。
……
邻近端午,天气一日热似一日。
魏家的照水阁里,这会儿已经摆齐了瓜果糕点。阁楼临水,周遭树木郁郁葱葱,斑驳的树影遮去大半的炽热日光,柳丝将卷着水气的风送入窗户时,倒是颇觉凉快。
魏芝翰坐在他那把专属的太师椅里,心不在焉地喝着茶,目光不时往外瞟。
凉风习习的窗边,贺氏身着锦衣满头珠翠,懒懒的靠在美人榻上,正摆弄怀里那只通体雪白的漂亮狸猫。
魏淑云贴在她身边坐着,脸上明显有些不耐烦,瞥了眼魏芝翰后没敢开口,只小声向贺氏道:“她怎么还不来!表姐约我今儿去西明湖玩的,生生被她耽搁了。”
“好啦,就这一回,好歹要全你父亲的颜面。”贺氏贴在她耳边嘀咕着,又小声道:“回头你舅妈她们去避暑,带你同去可好?”
“本来就该带我去!”魏淑云语气里颇为得意,虽仍有些不耐烦,好歹是被安抚住了。
又等了片刻,就有仆妇匆匆来禀说人到了。
少顷,花木遮荫的甬道上,一位身着映月白裙的少女缓缓走来。
她生了张很漂亮的脸,黛眉之下一双明眸如同精心画就,柔润的脸颊因方才路上的暴晒而微微泛粉,唇瓣柔软红润,像是清晨初绽的海棠。她身上甚至没什么装饰,裙衫素净,青丝只以珠钗挽起,耳边也空荡荡的。
但即使不饰粉黛,那姿貌也颇夺人视线,提裙跨过门槛时如明珠入室,光华暗藏。
贺氏不自觉地皱了皱眉,魏淑云也噘起了嘴。
魏芝翰却没留意妻女,只打量着出落得如水中芙蓉般的女儿,想到十余年的别离,到底有点眼眶微微泛红。
正当盛年的男人,原就生了极好的皮相和高挑的身量,如今经过岁月雕琢,更显得儒雅端方,算得上是个少有的美男子。此刻见着女儿后起身迎来,那双眼里似藏有疼惜,端的是一派慈父模样。
可就是这位“慈父”,在她最孤立无援时,选择了背弃。
魏窈压住心底那一点苦涩,含笑喊了声“父亲”,依礼拜见。
魏芝翰忙将她扶起,待魏窈给贺氏行礼后,便向魏淑云道:“这是你姐姐,快过来见见。”
“姐姐。”魏淑云颇不情愿地挪上前,姐妹俩互相见礼,各自将备好的见面礼送给对方。
魏芝翰原以为长女养在乡下,失于教养,怕是会粗鄙愚笨些。如今见魏窈落落大方,姿容更是出挑,欣慰之余连连含笑点头。
旁边贺氏瞧着,眼底的讽笑转瞬即逝,旋即想起另一个人来——
“对了,不是还有个顾妈妈么?”
门口管事听见,忙让顾顺娘进去拜见。
顾顺娘抬步跨过门槛,虽然心中万般不愿,碍着时下的规矩,却还是跪地行了礼。
贺氏见她安然无恙,再想想赵嬷嬷办事不力反而被衙门打得半死不活的消息,心底那根刺愈发膈得难受。不过时日还长,这俩人既落到她眼皮子底下,一个孤女一个老妇,仰人鼻息的奴婢罢了,往后还怕没有收拾的日子么?
她轻飘飘挪开视线,温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了。如今既回了京,就安心住下来,旁的事也不用你操心,照料好窈儿就是。”
说着,便要让人拿赏赐。
魏窈瞧着她这副假慈悲的主母做派,哪能任由贺氏安排,重新将顾妈妈推回任人摆布的仆婢处境?
便舍了魏淑云,转而向魏芝翰道:“说起来,女儿还有件事想求父亲。”
“你说。”魏芝翰眼底笑意未散。
魏窈趁热打铁,“女儿自幼流离失所,是顾妈妈含辛茹苦将我养大,其中艰辛非旁人所能知。如今女儿能安然回来,全是仰仗顾妈妈的恩情。她原是母亲的陪嫁,不如今日喜上添喜,替母亲给个恩典,将顾妈妈放免了吧。”
这话来得突然,魏芝翰不由看向贺氏。
贺氏心里正膈应着呢,哪愿意成全这所谓的“喜事”?
见魏芝翰不表态,她便笑道:“按理说,她既有此功劳,放免倒也无妨。只是我听你父亲说,顾妈妈从前并未嫁人,难道如今有人家了?”
“顾妈妈为养育我操劳辛苦,并无夫家。”
意料之中的回答,让贺氏眉宇稍展,“那就麻烦了。放免容易,可没有夫家,这户籍的事就难办了。不如就在府里养着,她这样的功臣,也没人敢给她委屈受。”说着,笑吟吟睇向魏芝翰。
魏芝翰原也不想折腾,闻言颔首道:“府里对她这样的人向来恩遇,放心住着便是。”
说话间拍拍魏窈的肩膀,分明是要她听话些。
魏窈才不相信这份“恩遇”,只抬眸坚持,“女儿想帮她立个女户,还望父亲成全。”
贺氏压着心底的烦躁,笑劝道:“你刚来京城,年纪小不太懂,放免不难,立女户却不是易事。尤其她原是奴婢之身,又无夫家子嗣,官府里手续繁琐,难道要你父亲为了她专门写书作保不成?”
这显然不可能,魏芝翰几乎不用思索。
他仰仗岳父贺崇的提携在户部谋了个郎中的职位,户籍的事上其实轻而易举。但在贺家荫蔽下过惯了优渥体面的日子,若要他为一介仆妇开口,岂不是贻笑大方?
魏芝翰轻飘飘地挪开了视线。
贺氏深知夫君性情,脚趾头都能猜到答案,便也不再多话,只等着他做父亲的拒绝就是。
安静的间隙里,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我来写书作保!”
话音落处,沈歌抬步而入,先朝魏芝翰行了个礼。
魏芝翰瞧来人身着官服,一面还礼,一面诧然道:“你是?”
“晚辈沈戈,是阿槿的好友。”
沈歌当日女扮男装投军时用的是“沈戈”的名字,后来身份暴露,虽差点因此事丧命,待风波平息后,便一直用着这身份。
此刻她长身而立,有意无意地往顾顺娘身边站过去,道:“我跟阿槿一道长大,跟顾干娘也交情极深。今日她们回京,我特地赶来相见,若有叨扰之处,还望魏大人海涵。立女户的事,大人若是不便,晚辈可为顾干娘作保。”
这话一出,非但贺氏,就连魏窈都微诧地瞧向了沈歌。
她什么时候认的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