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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

  •   阿槿是魏窈的小字,母亲给取的。

      当初她才刚满月,还在襁褓里的时候,魏家就遭了变故。父亲魏芝翰险些丢官获罪,母亲因病丧命,顾妈妈抱着她逃出京城,靠着给人浆洗缝补将她养大,情分早已胜过母女。

      此刻魏窈抱着失而复得的至亲,欢喜之下,前世的遭遇委屈终于化为眼泪汹涌而出,让她几乎想放声大哭一场。

      可这是在匪寨里,不宜多留。

      她抬袖用力擦干眼泪,身上没带治伤的膏药,只能扶起顾妈妈,低声道:“寨子里怕是会有动乱,咱们快走吧,回到城里赶紧上药,这些人下手也太狠了!”

      “不碍事。”顾顺娘打量着衣衫素净却貌美清丽的少女,觉出她浓烈的牵挂关怀,忍痛笑道:“好歹保住了性命。咱们该怎么逃出去?”

      这事儿魏窈来的路上也想过。

      那两个村子的哨卡,回程时显然不好蒙混过关。但若要在山里藏两天,且不说剿匪时的动荡可能藏有凶险,如今瞧顾妈妈脸上的伤痕,也是不能耽搁太久的。

      最好的选择,便是村边的河道。

      这地方峰峦连绵,有条颇深颇宽的河,顺流下去恰是江陵城的方向。她们来时不便逆流潜水而上,如今趁夜色借河水逃命却未尝不可。

      她将主意说了,又心疼道:“只是您伤成这样,伤口碰着水难免麻烦。”

      “两害相权取其轻。”顾顺娘很快有了决断,“进了城有郎中,好好敷药就行。只是顺流而下时难免湿了衣裳,咱们翻翻这些箱子,备点外面能换的,到时候进城也不至于惹人注目。”

      魏窈不敢多耽搁,忙与她轻手轻脚地掀开箱子翻看,果然从里面凑合着找了点衣裳,再找个油布包起来,便蹑手蹑脚地出了柴房。

      皓月当空,寂静的山寨唯有风动旌旗。

      想来穆景初他们还在探查情形,尚未跟匪徒们动手。

      魏窈和顾顺娘逃也似的出了山寨后门,又沿着那条密林中的小路往回走,碰见陡峭处就相互搀扶,借着从树冠间洒下来的月光,倒也还算顺利。到得河边,顾顺娘便摊开油布包,褪下身上的外裳和中衣,将柴房里翻出来的宽大的男人衣裳套上。

      一扭头,见魏窈还在磨蹭,便低笑道:“别扭扭捏捏的,大半夜没人看见,逃命要紧。”

      魏窈低声应着,心里却暗暗纳罕。

      须知顾妈妈性子温顺谦柔,虽带她流离沦落艰难求生,却常拿闺阁之秀的规矩来教导她。从前魏窈跟沈歌出去掏个鸟窝都能被她念叨好几天,如今竟会催她在这毫无遮蔽的地方换衣裳,实在迥异寻常。

      不过性命当前,这些讲究确实尽可抛了。

      魏窈便也换好衣裳,将原本的衣裙和几块干布好生包起来,跟顾妈妈手拉着手钻入河中。

      两人都识水性,虽说难免磕磕碰碰,到底悄无声息地过了那两个村子。等离山寨远了,寻个合适的地方上岸,匆匆擦干头发换好衣裳,也才丑时未尽。

      万籁俱寂,唯有流水滔滔而过。

      腹中“咕噜噜”的响声便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直到这时候,魏窈才终于想起来,从昨日吃完午饭到这会儿,她可算是粒米未进,顾妈妈比她挨得更久。

      饥饿疲惫之下,显然不可能走回江陵城。顾妈妈早年带着襁褓中的魏窈逃命时,时常遭遇这般困境,这会儿便带魏窈走到附近的村子,细心看了好几家,挑个收拾得齐整干净,明显有女儿家用物的院子,敲开了门。

      主人家果真是个宽厚的妇人,找了些吃食和热汤给她,送了些消肿化瘀的膏药,又将女儿抱去自己屋里睡,将床铺让给魏窈她们。

      有顾妈妈在身边,魏窈这一觉睡得是久违的香甜,醒来已是天明。

      俩人用过饭,在主人家的万般推辞中留了些道谢的银钱,又雇了辆驴车,就近找郎中先给顾妈妈敷些膏药,才晃晃悠悠往江陵城走。

      ……

      福缘客栈里,赵嬷嬷正如热锅蚂蚁般团团乱转。

      昨日她一觉睡醒,发现原本在屋中酣睡的魏窈不见踪影时,便知大事不妙。赶忙询问随行的丫鬟仆从,乃至客栈的伙计掌柜,都没人知道魏窈去了哪里。

      原本她还以为是有歹人贪图姿色,撬窗入户将人给偷偷劫走了,差点就要去衙门报案。

      还是掌柜的怕闹出麻烦,先去屋里详细查看了一番,确信屋后那扇仅有的窗户是从里头如常推开,而没半点撬过的痕迹后,赵嬷嬷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

      整夜煎熬,她既担忧魏窈出事,回京后不好给主君交代,又怕魏窈偷偷溜出去是察觉了她暗里的小动作,坏了主母的安排。

      心里头犹疑不定,嘴角便急出了成串的小火泡,她整夜都没敢阖眼,天还没亮就又催丫鬟们四处去找人。

      而此刻,瞧见魏窈挽着顾顺娘亲热地走回来时,赵嬷嬷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还是死了。

      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佯装无事地上前道:“姑娘这是去哪了?出门也不说一声,奴婢还以为是遇到贼人了呢,慌得让人四处去打听,就差去报官了!”

      说着,递个眼色让小丫鬟斟茶,枉顾顾妈妈脸上的青肿,只笑道:“别是你贪图城里的热闹,哄姑娘去玩了吧?”

      她自诩是高门贵仆,捏准了这俩乡下人是没根底的软性儿,便先敲打道:“奴婢伺候了夫人大半辈子,算来也是个老人儿了。咱们主君事忙,里外的事都是夫人操持,就连接姑娘回京的事都是夫人做主安排的。这会子若姑娘出了差池,奴婢回去后免不了要受责备。”

      “还好虚惊一场,你们俩都没事。”

      说着,虚掸了掸袖子,心里渐渐安稳下来。

      ——是啊,两人都安然无恙,即便魏窈知道又怎样呢?回京后空口无凭,她一个失散多年流落乡下的前妻之女,难道还敢在夫人跟前放肆?

      赵嬷嬷笑吟吟觑向魏窈,自管啜了口茶。

      魏窈也抬目看着她,“嬷嬷是老眼昏花,看不到顾妈妈受的伤吗?还是嬷嬷觉得,有夫人和贺家撑腰,这事儿能瞒得天衣无缝?”

      赵嬷嬷笑意微僵,“夫人说过,此间的事全凭奴婢安排。京城且远着呢,这一路山高水险的,姑娘起居都得奴婢们侍奉,还是安心赶路得好。”

      “京城虽远,江陵府的衙门却近在眼前。还是说——”

      魏窈抬步逼近,不无讽笑地道:“嬷嬷想故技重施,把我也卖给人贩子。等回了京城,就说是路上碰见山匪被害了性命。总归附近正闹山匪,就算父亲想查也未必能拿到证据,何况嬷嬷还是夫人从贺家带来的亲信。”

      这话一说,赵嬷嬷不由面色微变。

      昨夜辗转反侧琢磨对策时,她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想着万一魏窈察觉后不依不饶,便一不做二不休,还能让夫人跟前清净些。

      “可惜啊赵嬷嬷,晚了。”

      魏窈觑着对方神色,便知自己没猜错。

      哂笑着靠在临墙的长案上里,她捏着茶杯把玩,眼角微挑,“回客栈之前我修了两封书信,细说了这两日的事。一封给父亲,还有一封给了我的挚友。”

      “嬷嬷恐怕不知道,我有位自幼一道长大的好友在京城做武官,凭着累累战功,深得靖国公的器重。得知我要进京,她正盼着见面呢。”

      “有这封书信在前,若我途中再出岔子,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笑意敛尽,她的眼底锋芒暗露。

      赵嬷嬷听在耳中,只觉背后冷汗涔涔。

      靖国公的威势她当然清楚,他器重的人,又是靠杀人积累战功的武将,能是什么善茬?原以为魏窈只是养在乡下的野丫头,哪知道还有这么一层关系?武将心肠狠辣,若真结了仇,那是真会提剑杀人的。

      何况,若主君不知此事,她咬咬牙下狠手除掉魏窈也就罢了。即便因办事不力而受主君重责,夫人好歹能保住她性命,甚至因着除了眼中钉,等事情风头过后还能给个好的出路。

      可有了这告状的书信,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冷汗打湿后背,赵嬷嬷对上魏窈的视线,先前的轻视与不屑早已消失殆尽。

      “是奴婢有眼无珠,冒犯了姑娘。”半晌后,她终于认命地垂下了头,就连脊背都显出佝偻之态,“请姑娘处置。”

      魏窈瞧见她那斗败公鸡般的颓丧样,哂笑着挪开视线。

      “去衙门自首,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

      赵嬷嬷是被人抬回来的。

      饶是从轻发落,那几十重杖打下去也差点要了她的性命。

      魏窈却没给她休养伤病的机会,只让人多雇了辆马车把她塞进去,让她自管去熬伤处和颠簸的双重痛楚。剩下几个丫鬟仆从见状,哪还敢忤逆魏窈,都小心恭敬地伺候着,再不敢如从前般轻视懈怠。

      马车辘辘出了江陵城,借着官道边绿柳投下的荫凉,路过错落棋布的农田村舍,也路过远处藏于群峰间的啸风岭。

      魏窈远远望了眼,收回视线后靠在顾妈妈身上,仍觉得庆幸。

      跨越生死再次与最爱的亲人相逢,曾在魏家孤身而行的前尘旧事亦如浮影掠过心间。魏窈庆幸于这场劫后余生时,也想起了件要紧的事情。

      “对了,您之前说,有件事要等回京后告诉我?”魏窈将下巴搁在顾妈妈的肩上,“要不这会儿就说了吧?何必拖那么久呢,害得我心里痒痒。”

      她清晰记得顾妈妈说这话时郑重的神情,还曾暗自猜测过会是什么。只可惜前世两人阴阳相隔,那之后魏窈虽无数次在夜里回想旧时点滴,却再也没法听顾妈妈跟她说哪怕一句话。

      此刻既是闲着,难免想刨问一番。

      顾顺娘却笑着点了点她脑袋,“说好了回京再告诉你,安心等着吧。”

      “透露一点给我嘛。”

      “好啦阿槿,别闹。等时机合适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顾顺娘往她嘴里塞了块糕点,又摸摸她脑袋。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顺道瞧瞧车帘外的风景,直待魏窈被晃得涌起困意睡过去,顾顺娘才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魏窈好奇,可那件事……

      顾顺娘搂着怀里温软的少女,心绪复杂。

      真正的顾顺娘熬不住匪徒们的拳脚,其实已经不在了。她接了这身体时承继了原主的记忆,也知道顾顺娘原本想说的是什么——

      魏窈的亲生母亲其实未必真的死了,或许尚在人世。

      只不过当初遭遇丈夫背弃,主仆失散,顾顺娘能替主母养活魏窈已经不易,怕小姑娘心里藏事情,就一直说她母亲早已病故,才让魏窈少了些心事安然长大。

      如今魏窈回京,难免要面对魏芝翰,还得仰仗生父才能生活。若贸然挑明旧事,一旦魏窈对魏芝翰心生怨怼,往后的路就更难走了。倒不如先瞒着,等情形明朗些、她的性子更坚毅些再说,免得父女俩闹僵,于魏窈的前程不利。

      谁知还没来得及说,原主就丧命在匪徒手中。

      顾顺娘吁了口气,手掌轻轻抚着魏窈的头发,眼底浮起爱怜时,心里也掠过稍许疑惑。

      记忆里的魏窈固然偶尔淘气,却仍未脱十六岁少女的心性,行事难免单纯些。但看她这回对赵嬷嬷的行事,对丫鬟仆从的态度,倒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跟从前很不一样。

      但不论如何,终究还个闺中待嫁的少女。

      原主性子虽坚韧,却也谦柔恭顺,只想着父女相安无事、莫起争执。可如今顾顺娘却觉得,既然魏芝翰这当爹的靠不住,回京之后,她总得想个法子,让魏窈渐渐摆脱对生父的依赖才行。

      哪怕那条路艰难些,也比寄人篱下受尽挟制得好。

      俩人安静依偎着,马车渐行渐远。

      身后的江陵城,办完剿匪正事的穆景初匆匆赶回福缘客栈,得知魏窈一行人已然离去时,却是皱了皱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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