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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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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街道上轻微地摇晃着,陈遇闭着目,听见卢悦小声地对张怀远说:“主子八成是看上人家了,从苍阳山回来就魂不守舍,一天一封信,还亲自跑到人家门口,这下好,终于见到了人,一看这表情,啧啧啧,肯定是表白被拒了!”
张怀远低声问:“你的意思是主子看上了这个商人?这可是个男人!”
“是男人啊!可是长得美啊!那相貌!就是醉云楼的花魁……啊!”
卢悦头顶突然被重重敲了一下,他抱着头,回头看见主子掀着帘,一双眼睛冰冷无情:“闭上你的狗嘴!”
卢悦委屈道:“是……”
张怀远目不斜视,一本正经,屏声静气地驾着马车,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去哪?”
“回……家?”
“回什么家!去刑部!”
车帘唰地一下又落下来,再次传来冷漠无情的声音:“再多嘴把你们统统关进刑部喂老鼠!”
提审室内跪了两个人,手脚都上了镣铐,脸都埋到了地上,哭丧着声音求饶:“我真的只是拿钱办事啊!陈大人我们真的没有想去要去杀你,张彦就说让我们找尸体,结果就在河里就找到两个泡得发胀的黑衣男人,人不是我们杀的,我们没那个胆,也没那个武功,求陈御史韩侍郎去查,哪怕找个来试我们身手都行……”
陈遇坐在正堂中央,韩知䘵坐在侧边,低声对他附耳道:“子游,你是怎么看?”
“你按着刑罚办吧!”陈遇对眼前的事没什么心思:“该怎样就怎样。”
韩知䘵点头,对狱卒道:“带下去!先带下去!”
斥退了人,韩知䘵跟在陈遇身旁小声道:“楚相的意思,既然太子跟这些京城世贵走得近,那就把这把火烧到太子身上。”
“这……也要牵扯太子?”
“这可是大好机会!太子不是一直包庇辅佐这些嚣张跋扈的世家吗?楚相手下那些寒门学子根本入不了朝廷,若是借着张彦挑起这两方的火焰,我们有天下舆论在手,必定烧得太子重伤。”
陈遇默然,等了这几天都不定罪,非要等自己到场,原来是演这出。
韩知䘵瞧陈遇的表情冷冷的,知晓他的性子,接着劝道:“子游你想想,这些士族在太子的包庇下,根深蒂固,几乎完全把持了朝堂,楚相想扶持一些寒门才子举步维艰。如今只要你一篇文章,拨乱反正,正本清源,不仅解决了楚相多年的心病,还能给你报仇。那张彦本来还有半个月就要被押解幽州,如今买凶杀人的案子捅上去,必然死刑啊!”
陈遇想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走出了刑房,院外是潮湿闷热的天,一滴雨水从头顶砸落下来,陈遇揩了一下鼻尖的雨滴,梅雨季要来了。
这几日楚党借着张彦刺杀陈遇一事联名上谏,本是张家买凶杀人,却被那些文人含沙射影写成是太子指使张家。
平日里这些奏书都是各司其职送至东宫或是楚相府,如今事关太子,楚相不敢妄自裁断,便都送到了乾元宫。
闭关清修的皇帝起初还置之不理,可成群结队的学子三番五次来宫殿门口哀嚎,且奏书越送越多,如雪花似的奏书淹没了皇帝的脑袋,成千上万的文字纷扑到他眼里,他只看懂了简单的四个字:“处置太子”。
祯惠帝望着散落一地的奏书,微闭上了眼。他没想到,不过是彰权显威随手处决的一本奏书,竟给自己惹了这么多事端。
自从楚妃产子后,楚相与太子之间的争斗愈发激烈。他当然知晓太子的无辜,但也不能拂了楚知春的颜面,楚知春身后是寒门士子,有他钦点的琼林宴,为的就是抑制士族,垄断朝纲。可这个决定却导致功勋贵族转而依靠太子,士庶矛盾凸显,楚家与太子相斗……
“俞三清!”祯惠帝闭目唤了声。
重重帷幔被内侍揭开,一个身着道袍,身形清瘦的道士走了进来,俯身行礼道:“圣上。”
祯惠帝坐在三阶高台中,层层黄纱隐藏了他的面容,只听见深沉空灵的声音:“这一地的奏书,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理?”
“回圣上,贫道不懂朝堂之事。”
“朕恕你无罪。”
“贫道……”俞三清思忖片刻:“悠悠之口需众目之光。寒门学子所虑亦是国之所虑,圣上是国,太子亦是国,既然他们怀疑是太子指使张家,那就请三堂共审,双方各派一人,任谁也动不了清浊。”
惠帝眸光微动,点了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
松鹿园的水榭亭中,太子负手望向微风波澜的湖面,他身后站着一个黑衣锦袍的幕僚,正垂首汇报:“张家男嗣全部被关入牢中严加看守,除狱卒外,任何人不得接触。至于那张彦,连用了两天刑,也实事求是承认刺杀一事是自己所为,并未敢陷害太子……”
亭中的长廊尽头,站着俞三清与江浔,他们静候在这里,目光时刻留意着亭中的动静。只是江浔那眼神里全是不耐与腻烦,站得久了,他直接后退几步,倚靠上树干上打盹。
俞三清回首看着他这样,无奈地低斥一声:“站好,让太子看到你这样像什么话。”
“他离我那么远!”
“那也不行,万一他掀帘走出来。”
江浔收回环抱的手臂,站回了俞三清身旁。望见亭中还没有要结束的意思,漫不经心地问:“师父,真是太子下令刺杀陈遇吗?”
俞三清反问:“如果是,他还能走出三清观?”
江浔笑了一下。
“现在能看清楚党的为人了吧?他们什么脏水都往太子身上泼,处心积虑陷害太子,太子难道就该坐以待毙,任由他们欺辱吗?”俞三清劝道:“浔儿,你该理解太子的为难,权力之争本就是残酷的,他不去杀那些人,那些人就会反过来杀他,更何况死的那些人哪个无辜?”
亭心掠过一个白鹭,扑振着两扇白色的翅膀飞到了湖对岸。江浔目光懒散地追着那只白鹭道:
“我不关心这些。我甚至有些后悔,当初就该杀了陈遇,借着这个机会把此事闹大,然后看他们狗咬狗,两败俱伤,我们才能快点脱离虎口!”
“你怎能这样想?”俞三清侧首望着江浔,目光缓缓浸了些沉痛:“你现在张口闭口全是杀人夺命之言,你这不是不给别人留活路,你这是在折磨自己!你不能因为自己是一把刀,就把自己心中的仁善慈悲都给磨尽了……”
“师父!”江浔控制着剧烈起伏的声线,咬着牙关:“你觉得我该怎么一面保持仁慈,一面痛下杀手?再恶的人也是一条生命,他们面临死亡时会恐惧,会求饶,会哭诉,你知道那些害怕无助的眼神望着我时,我在想什么吗?我宁愿死的是我!”
“浔儿……”这一番肺腑,听得俞三清心口如同塞满石块,他喉间哽涩,唯有叹息。
水榭亭中的纱帘已被撩起,那道锦衣黑袍走了出来。江浔望着那人,眸中燃烧的火苗已渐渐熄灭,声音若烧死的枯木:“我若保持仁慈,根本无法下手。”
“俞道长,江公子,”那人走向前来,微微颔首:“太子殿下请你们过去。”
俞三清点了点头。
江浔走在他师父身侧,低声问:“这次又干什么?又要杀谁?”
“不是,可能要让你往随州跑一趟。”
接近水榭亭后,两人在亭外纱帘顿了步,俞三清轻唤一声:“太子殿下,江浔到了。”
江浔掀开白色软纱,恰巧太子转过身来,一双漆黑的眼睛准确无误落在了江浔脸上,那一瞬间,江浔如同在深海中被一道幽亮的光吸引,本能地望过去,立即又醒悟过来,低下了头。
“俞道长坐吧!”太子声音是惯常的温和。
“你也坐。”太子眸光微扬,对江浔道。
江浔站在俞三清身后:“谢殿下,属下站着就行。”
雕花石案上摆了一套天青碧瓷茶具,江浔低着头,识趣地为两人奉茶。水榭亭中的竹帘被卷挂上去,双层薄纱在风中浮动,那双细白的手在目光下晃动,太子缓慢地转了眼眸,看向那层薄纱,又道:“前日见林家人,他们对你态度如何?”
“可以。”
“可有不满?”
“并无。”
江浔答得简练,可是这样的态度在太子里里,却是一个字都不肯与他多说。
太子面上看不出喜怒,说话也不紧不慢的,听不出情绪:“这次叫你来,是打算让你去随州一趟,找到司徒松,把人带回来。这是大概地址,”太子以目示意桌上的纸笺:“人是否还在这个位置不清楚,但他拖着妻儿跑不远。”
江浔收过纸笺:“属下领命。”
俞三清接道:“此人背叛太子出逃,如今即已找到,为何不直接杀了他却要带回来?据说楚家也在查他,若是被他们抓到人,我们想从他手中灭口可就不容易了。”
“楚党这些借顺德侯刺杀案打压我,我自然要还他一份大礼。”太子目光微转,拿起石桌上的折扇轻摇了两下:“把胜券送到他们面前,然后再亲手毁灭他们的希望。虽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可有了这一次,再加下一次,父皇会怎么看待楚知春?大约是老糊涂了吧!”
俞三清颔首微笑:“太子妙计。”
太子转首望向江浔:“楚家一月一办的琼楼宴又给你递请帖了吧?”
江浔道:“是。”
“楚家根据贺运虽查到了司徒松的藏身地,可并未见过他,并不十分肯定他的样貌,后日宴席会有人辅助你,届时你同他们派的人一起出发……”
比起以往的任务,这次的过于轻松了,还有人暗中辅助他,他只需要当个跑腿就行。
一路上江浔都哼着小调慢悠悠地走回去,结果走到门口,被一个陌生人拦住了:“江老板!江老板你可回来了!”
江浔望着他,想了想,没认出这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