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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伊甸园中17 ...

  •   血。

      房间里几乎沦为地狱,到处都红得刺眼,铁锈味浓重到如有实质,切实地打在鼻端。

      绝不可能是在做梦,眼前的一切都太真实了。

      柳卓感觉自己好像变得很远,很模糊,耳边可以听得到一阵断断续续,压得很低的抽泣声,还能听见有人在说话,是她听不懂的语言。

      “……不用害怕了……”

      这是俄语,有人扑过来,紧紧抱住她,似乎在不断重复同样的话语:

      “……我们逃吧,不用怕,我们逃得很远……”

      那到底是什么?

      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柳卓眼前摇晃,明明一伸手就能抓到,却在触碰到的前一刻又飘得很远。

      柳卓朝着虚空伸出手去,下一刻意识又坠入了深处。

      她昏昏沉沉了很长时间,终于恢复了意识。

      再次睁眼是在医疗舱里。

      只是这次的待遇有点超乎她的想象,不仅身上被加了约束带,甚至脸上额外扣了个输氧罩。

      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感觉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对,头脑昏沉四肢无力,尤其是手还被绑着,连动一动都……

      “别动。”

      站在医疗舱边上的居然是维克多,垂着眼,似乎在读仪器数据。

      柳卓猛然呛咳出声,连在身体上的仪器立刻响了,警报声滴滴滴滴一阵乱叫,顿时吵得像是平地落了一颗炸弹:“你怎么……”

      隔着两层说什么都听不清,维克多隔空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不走,等你能出来再说。”

      柳卓不动了,拿一只眼睛使劲看他。

      “现在不能开,”维克多有如读心术在身,弯起指关节敲了敲舱盖,“好好待着,别说话,别乱动,我不走。”

      柳卓其实还想问问为什么把自己绑成这样。

      可能是她仅存的那只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眼神太呆滞了,维克多转过头没再看她,柳卓满腹心事传达不到位,忍不住踢了一下舱盖。

      维克多不看她。

      柳卓又踢了一下。

      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谁先支持不住谁就输了,总之柳卓毫无惧意,只看维克多的意志和舱盖的坚硬程度究竟谁更胜一筹。

      “……亚伯的事,你知道了吧。”

      柳卓闭眼,状似昏睡。

      “不要那样,”维克多说,“我想知道,你是被他袭击了,还是自己送上门的?”

      柳卓不动。

      “他的[称义]很特殊,另外,不知道你是否来得及发现,他们两兄弟的异能,你没办法使用?”

      这下柳卓睁开了眼睛。

      维克多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对柳卓投过来的目光报以一笑:“生命册还在,对吗?我不会让你重新把它安回去的。”

      柳卓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

       “不用多想,”维克多说,“我对生命册没兴趣,另外,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要它?”

      柳卓很想说话,但见到亮光眼睛就难受,支撑不了多久就必须闭上眼睛缓一缓。

      “刚刚做梦了吗?”

      柳卓睫毛一阵颤动,勉强睁开眼:“……是的,有人在说话,他要带我逃走,我很后悔。”

      “后悔什么?”

      柳卓说话还很困难,一张嘴就有种呼吸不过来的感觉:“后悔醒来,我还没有说我愿意和他走。”

      隔着两层屏障,维克多似乎在微笑:“你是自己去找亚伯的吗?”

      “我不知道那是他,”柳卓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以为有该隐就……还有别人吗?”

      “我个人认为对这个世界来说四个已经足够了,”维克多并不见外地靠在医疗舱上,“可惜的是,仁慈的天父显然不这么认为。”

      柳卓的心凉了半截。

      “你还记得佞舌吧,”维克多继续道,“它在上船之前只是一个普通的仿生人,至于它是怎么通过网络变形的,该隐可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我建议之后再讨论那些,你的身体状况暂时思考不了那么多。”

      “被打的时候总不能要求别人不打脑袋吧。”

      约束带很不舒服,柳卓挣了挣,又挣了一下,咔一声,维克多从外面按下按键解开了她。

      “别怪他,”维克多说,“亚伯几乎不能思考,他还没有获得那个权利,他绝不是有意伤害任何人。”

      亚伯撕裂的惊叫还残存在耳边。

      他的的确确不是故意的。

      “我……”

      柳卓想说什么又停下了,维克多低头看着她。

      “不,”他说,“他们和你没有血缘关系,他们是亚当和夏娃的孩子,也许还会成为另一些生物。”

      “你是说……”

      “你感觉到了吗,”维克多说,“有一些非人生物持之以恒地窥探着人类,我无意对这种感情做出评价,但一定不是崇拜,分化者给他们提供了便利。”

      “该隐似乎说过……”柳卓犹疑,“有个艾伯特·朗森,他很追捧分化者,义体进化就是他提出的理论,他认为装义体是人进化的手段……还有拉斐尔,你是不是想说这些人可能不是……”

      “朗森死了,”维克多说,“可是还有东西用他的名义活着。”

      该隐是怎么说的来着?

      我可以穿你的衣服,你可以穿其他人的衣服。

      像几百万年前一样,野兽死去了,皮毛还留在世上,被某一个人穿在身上。

      人走来走去,在人群里生活,就像代替那只野兽活着。

      一只野兽死了,有一个人来代替它,一个人死了呢?

      维克多这时打开了舱盖。

      柳卓立刻拽掉了呼吸面罩直起身来,手碰到了脸才发现不光是右眼,几乎整个脑袋都被包得严严实实,绷带一直缠到胸前。

      “你几乎毁容,”维克多指了指,“你一直在抓自己的脸,发现你的时候,这里,到这里,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

      他比划的部位从柳卓的脸到脖颈再到胸口。

      “真的?”柳卓全无记忆,“我以为只是昏过去了。”

      “不仅如此,你耿耿于怀的事情也要实现了。”

      嗯?

      “记忆清洗手术,”维克多说,“本来,它可以说是万无一失,你离开了失忆前的环境,差不多离开了失忆前接触的对象,可是你的生活环境过于动荡了。”

      “意思是我磕到脑袋的次数太多……”柳卓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伤心,“手术要失效了?”

      “所以我连夜赶来了。”

      维克多从西服内袋里抽出一管淡红色液体。

      “恢复剂,刺激大脑细胞,这样不至于开颅,你头昏的话还是躺回去比较好。”

      柳卓倒下去之前抓住了他的衣角,维克多紧接着弯腰,搂住了她的肩膀。

      “……是人工智能吧?现在在艾伯特·朗森身体里的是一个超级人工智能?他是你的什么人?”

      柳卓说。

      不然他莫名其妙地开舱盖干什么?明显是在转移话题避免她想下去啊。

      维克多僵了一下。

      柳卓皮肤的触感凉冰冰的,皮肉下面骨骼林立,血液奔涌,心脏有力地搏动,她是活的。

      尽管很冷也很脆弱,可她不是尸体。

      “瓦西里·谢罗夫是我父亲,按照这帮人的对称原则,有了亚当就有夏娃,有一个他们自己认为的造物主,自然也有天使,既然我的父亲为此献出了自己的孩子,那你……”

      “我没有父母,”维克多截断了柳卓的话,“很遗憾,不过我真的没有……总之不是那样。”

      柳卓本能地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隐情,不过,既然当事人不愿意说明,也许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她斟酌着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为什么,我都说不明白到底在想哪一样东西,我想弄懂你为什么说那些话,我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努力过了,”维克多说,“结果还好吗?”

      “不好,”柳卓摇头,“我想逃走,说不清逃到哪里,俄罗斯是家吗?哪里才是家?我们这种人好像没有这种东西。”

      “会有的。”

      维克多动作很轻地把柳卓的手臂从身上卸下来,把她推回医疗舱里盖好。

      “晚安,”他说,“很快你就是完全的你了,到那个时候再见。”

      恢复剂是红色的,无论是形态还是颜色都让人忍不住想起血液,柳卓闭上眼不去看,任由它顺着管子流进身体。

      很快眼前就再次天旋地转,眼球好像要往里陷下去一样酸痛起来,柳卓的意识缩成一道细长的线,朝着四年前,也许是更前之前飞去了。

      维克多把打空的针管收回口袋里,在病房里看了看,没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于是关门走了出去。

      他靠在病房门上,感应灯因为久久没有动静而纷纷熄灭了,走廊笼罩在昏暗中。

      四年前……

      那时候维克多刚满十八岁,处在一个基本摆脱痴傻却仍然对人世抱有向往的阶段。

      云一层叠一层,天空阴郁低沉,但阳光还是顽强地从夹缝中伸出了金色手臂。

      是初夏,但是气候不好,植物无精打采,地上盖着一层疲软的绿,仅有的几棵树蔫头巴脑像睡不醒一样,岸边的岩层裸露在外,朝路过的所有人呲着牙。

      维克多目送着船离开,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这就是……”

      他很高,对于十八岁这个年纪来说,有点过于单薄了,这个季节里还穿着外套,岛上没有遮挡,风很大,外套呼呼地扑打他的背,像鸟的翅膀。

      在岸边接他的人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胸前带着金属名牌,一眼看去几乎没有任何能让人记住他的特征,除了脸色格外苍白,有种常年不见天日的感觉:“欢迎你,孩子,家里还好吗?”

      “都很好,”维克多有点心不在焉,“谢谢。”

      夕阳给中年男人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边,名牌上是“艾伯特·朗森”的名字。

      维克多没去看他,只是一个劲盯着海面看。

      野鼠岛,他上岛前一个小时才知道这个名字,据说是一所海钓与精神疗养中心,还附加一座实验室,朗森是这里的实验室主任。

      至于实验室是做什么的,维克多没问过。

      父母去世后,他被一家精神病院收留,度过了人生中最初的岁月,十三年前他五岁,朗森考察医院时发现了这个瘦弱的外国孩子,没人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想的,也许是同情心,总之他收养了维克多,带他回了瑞士。

      多了一个养父和其他亲人,对维克多来说没有太大区别,而不久之前,也许是疏于陪伴的愧疚,长年远在意大利的朗森终于来了消息,希望维克多能来岛上待一阵,换换心情,为了申请大学做准备。

      此刻朗森见他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倒也没有勉强他:“实验室走不开,你顺着路标先回地下,有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维克多沉默得异乎寻常,仅仅点了点头当做回答,甚至没注意到朗森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顺着弯弯曲曲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什么都不去想,完全放空大脑,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维克多根据自己仅存的地理知识判断了一下,他现在应该在野鼠岛的南边。

      南边可能是因为有疗养院的缘故。周围花花草草多了一些,景色也比荒凉的另一边好的多,地上的小路都是用圆圆的鹅卵石铺成的。

      精神病人真能有那个闲心来欣赏吗?

      疗养院雪白的穹顶在远处的天空下静静耸立。

      维克多没想着去那里,只是在附近转了转,夏季万物都处在最繁盛的时候,身处这样蓬勃的自然,人也会觉得自己宛如新生。

      只是走到某处时他停下了,余光里出现了一个存在感很强的事物,明显到他必须扭头去看。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身影坐在树丛中间,银发像某种鸟类的翅膀,一直落到地上。

      维克多内心登时警铃大作。

      他小心翼翼挪到另一个方向,发现这个神秘的生物一动不动,好像是微微低垂着脑袋,一副注视着什么的模样。

      只是还没等维克多做出什么动作,这个人突然回过头,准确地看向了他的方向。

      而在看清她面孔的那一刻,维克多陡然恢复了理智,原来她的上半张脸都被纱布严严实实缠裹了起来,应该是无法看到任何东西的。

      只是他仍然很疑惑,从这幅打扮上来看,她应该是那间疗养院的病人吧?眼睛不方便的话,是怎么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

      天色暗了下来,空气逐渐变得潮润,或许夜里会有一场暴雨,维克多甚至已经看到了电光在云层中穿梭。

      “需要帮助吗?”他问,“天气不太好,您……”

      话音未落,坐在地上的人手臂轻微地动了动,是一个向上抬起的动作。

      维克多过去做义工和在医院里的经验告诉他,给盲人引路时最好让他们搭住你的肩膀,他托住了陌生女孩的手腕想先扶她起来,没想到的是她全然没有一个盲人的感觉,她自己就站了起来。

      这个天使一样浑身银白的人说:“柳德米拉。”

      那一瞬间维克多什么都想不了了。

      他曾经参加过一个救助实验动物的项目,工作人员告诉他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试着与这些动物互动,毕竟它们已经无法回归野外,只能在观赏动物园或者哪个富豪家里度过下半辈子,早日和人培养亲近感也有利于它们生存。

      维克多当时负责一些简单的工作,主要是帮助饲养员,有一次他终于鼓起勇气,在朝着几只动物试探地伸手。

      最后朝他走过来的是一头小豹,肢体修长眼神怯懦,金子一样的皮毛上缀满繁星似的黑斑,它也像维克多一样抬起前爪,缓慢地前伸试图拨弄他的手。

      尽管带着厚厚的防护手套,维克多还是能感觉到,野兽微微发烫的粗糙爪垫擦过了他的指尖。

      刚刚这个陌生人碰到他的那一刻,和实验豹拨弄他的手掌时,产生的感觉是一样的。

      像一阵风吹过神经末梢,感到痒酥酥的同时,又抑制不住地想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伊甸园中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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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走过路过收藏一下吧~啾咪 专栏未悬游预收 《生存者游戏》 困在死去那一天 《极度恐慌》 建设恐游世界 欢迎移步(≧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