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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莫比乌斯(完结) ...

  •   自许歉忱有记忆起,他和哥哥之间似乎就是这样的了。

      细算起来,他们之间也就不过差了六岁而已。

      多么普通的年龄差啊。

      如果他们仅仅是一对普通兄弟的话。

      六年的时光啊,将它分裂,拉长,融化,滴落在每一个相处的时间缝隙里,就会变成粘稠的阴雨,沿着玻璃滑下来的时候,扯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比如说……

      在许歉忱还在为数学题抓耳挠腮时,谢言谰就已经接触公司事务了。

      又比如说。

      在许歉忱第一次被人表白而惊慌失措时,谢言谰已经换了一任又一任的对象了。

      似乎在哥哥面前,许谦忱一直都只是一张不谙世事的白纸,各个方面都是。

      *
      许歉忱初中以后,他们的见面机会一下子就少了很多,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就变成了长辈口中兄友弟恭的样子。

      但其实,他们年纪小一点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谢言谰其实不大会照顾人,他总是学不会讲述浪漫的童话故事,每次都要等弟弟抱着被子缩在一旁,害怕地瑟瑟发抖或者是半夜被某个抱着枕头的小可怜吵醒时,他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吓到了人。

      然后他就会用不那么正确的姿势去拥抱,笨拙地安慰许歉忱,直到把弟弟搂在怀里睡着了,感受到他清浅的呼吸,才会放下心来。

      有一次,可能是把人吓狠了,许歉忱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砸在谢言谰的手心,烫到了心脏。

      可是啊,他怎么抱,怎么哄都没用。

      情急之下,他下意识凑过去,学着记忆里不知道是谁的姿势,蹭掉了许歉忱眼角边晶莹的泪珠,仿佛这样就能将它们止住。

      窗外老树的枯枝“吧嗒”’一声断掉,树叶哗哗的响,惊起的鸟雀飞向空中,发出古怪的叫声。

      谢言谰蹭完以后就愣住了,他迅速退开来,用手背狠狠地擦一下嘴唇,另一只手还不忘捂住许歉忱的眼睛。

      他模模糊糊地开口:“别······别哭了,丑死了。”

      许歉忱似乎也被这一下惊得忘记了害怕,只呆呆地点了下脑袋。

      湿漉漉的眼睫戳在谢言谰的掌心上,透过指缝,水雾弥漫间,许歉忱窥见了一只通红的耳尖。

      没人告诉他们兄弟之间是否可以这么做,而他却误以为是爱的表达。

      这场关系一开始就是混乱的,错误的。

      老树长出扭曲的枝桠,树叶藏不住过期发臭的夏天。

      阴湿的梅雨天只开得出生锈的花。

      谢言谰在很久以后才意识到,印象里珍贵的所谓亲吻的画面其实来自于,某个炎热的下午,他不小心在来不及关上的门缝里瞧见父亲和一个脸都看不清的阿姨。

      你看,多讽刺啊。

      *
      没有人教过谢言谰安抚弟弟是不能用亲吻的。

      不合时宜的,也无可挽回的。

      谢言谰对着后妈的儿子有了错误的感情,在拥吻之后。

      在他意识到不对后,一切都晚了。

      谢言谰近乎绝望地逃避,又无可救药地沉溺。

      于是就变成了后来那种扭曲的关系。

      他只好逼自己少回家,拼命减少见面的频率。

      因为许歉忱眼底露出的每一分懵懂的依赖和渴求对他来说都是致命的。

      *

      许歉忱不懂哥哥无故的疏远,他或许担忧着自己是否犯了错,又想这大概只是哥哥长大了,不能再玩孩子之间的游戏。

      许歉忱上高中那一年大概发生了很多事。

      按照许家的惯例,许歉忱也开始慢慢接触一些公司的事情。

      他学得很快,将那一部分的产业经营得风生水起,赚得盆满钵满。

      这比当初的谢言谰好了太多,他的优秀几乎是刺目的,半年后各家甚至有“立太子”的谣言传出来。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许歉忱很少见到哥哥了。

      但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他不知道哥哥在公司的举步维艰,也不知道爸爸在哥哥面前肆无忌惮地夸他。

      同样是那一年,许歉忱在别墅门前见到喝得烂醉如泥地许言谰。

      那天风很大,夜里降了温,有些冷。

      许歉忱开门时穿得单薄,冷风呜呜的吹,穿过空荡荡的心口。

      庭院的灯不知道为什么没开,视野范围里幽暗的很。

      扶着谢言谰的是一个很漂亮的男孩子,神奇的是,漂亮男生的鼻子上也有一颗痣,只不过比他的更靠近鼻梁一点。

      许歉忱张了张口,似乎还没来的说些什么。

      谢言谰盯着他的脸,好像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他罕见的发了脾气,连名带姓地吼那个男孩子,然后又喊他亲爱的,喊他宝贝。

      许歉忱其实记不清后面的话了,只是后来那个男孩子又扶着哥哥走了,而深夜里汽车的鸣笛声很响。

      许歉忱在门口愣住了好一会儿,直到手脚都冻得冰凉,身体也朝他发出不堪重负警告,他才合上大门重新上二楼睡觉。

      失神太久的后果就是许歉忱第二天理所应当地发了高烧,睡得迷迷糊糊,于是也就不知道谢言谰回了家,又在他的床边看着他,从天亮坐到天黑。

      后来,许歉忱好奇地问了学校同学:
      一个人叫另一个人亲爱的和宝贝是什么意思。

      男同学转过头来,促狭地眯起眼打趣他, 说这是处对象的意思。

      于是他又问,处对象要做什么呢?

      男同学笑起来,一副懂了什么的神色。

      “很多啊,比如送花,一起看电影,亲吻,或许将来,你们还会结婚,生个可爱的孩子呢。”

      许歉忱就沉默下来,想到哥哥抿住的唇。

      他没有来的有点难过,像一块怪异的石头堵在了心口。

      其实许歉忱生于春天,一个白雪未融而初阳已至的季节。

      所以这时候夜晚天空的星星很多,室外的温度刚好,适合拥抱。

      不知道他们一开始是怎么坐得,反正最后又搂在一起。

      他们似乎并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疏离。

      许歉忱蜷在哥哥怀里,有一下没一下的听他慌乱的心跳,撇了撇嘴觉得还是这种办法好用。

      他那么聪明,当然明白谢言谰问他想不想要股份的真实意图。

      也看见了哥哥欲语又止的羞愧。

      哥哥啊,就是一个可怜的囚徒。

      可许歉忱并不懂哥哥的犹豫,他连就业方向都能为他改变,一点点的股份又算得了什么呢。

      许歉忱贯不是一个太对人生负责的人,也没有什么必须实现的愿望,但如果哥哥有,那他竭尽所能地愿意为哥哥实现,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

      谢言谰有时候觉得自己实在是卑劣。

      是他先爱上了不该爱上的人,满腔的慌张与莽撞无处可藏,于是为了检验自己是个正常人,他不断地,麻痹地更换对象,只是妄图证明自己还能爱上别的人。

      外面的人笑骂他花花公子,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他不知道能说什么,只是闷头喝下一杯又一杯的酒。

      可不受控制地,他找的那些人总是与许歉忱有着或多或少的相似之处,有时是眼,有时是嘴唇,还有那颗鼻尖痣。

      但更令人绝望的是,他真正喜欢的有恰恰是这部分。

      七月的太阳是火红的,父亲兴奋地在他面前敲着手杖,夸赞许谦忱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谢言谰近乎窒息地站在父亲跟前,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不动水的涟漪,手心里握不住的是汗。

      没过多久,谢言谰就被扔到国外去了,美其名曰是进修,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只是一种明升暗降的手段罢了。

      也许是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磨炼手段真的有用,不知道他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谢言谰竟然真的扛下来了。

      而就在许歉忱17岁生日前夕,他被允许回国。

      不清楚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在父亲的书房外听到了这一段对话。

      太阳将落未落,风过无声,门是半掩着的,人影绰绰。

      一阵叹息从里头传出来

      “从我手里拿15%出来给歉忱吧。”

      “少爷···会接受吗?”

      另一个犹疑的男声回答道。

      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更无奈了,就仿佛放弃一般:

      “他不要就给言谰吧,哥哥总会养着弟弟的。”

      后面两人大概还说了些什么,但许言谰已经无心再听下去了。

      他的掌心攥的死紧,指节都用力到泛白。

      他明白自己必须拿到许歉忱手上的那部分股份,而绝不能被许歉忱拿到,这是他唯一留下来的机会。

      所以才有后来的见面。

      谢言谰其实一开始并不知道要以什么样子去见他,但许歉忱很开心,他亲昵和直白的想念都让谢言谰愈发羞愧。

      尽管许歉忱在感情上一直有种类似孩童的天真,可他也同样敏锐。

      于是在许歉忱反问了那句“那哥哥,想我收下吗?”后。

      谢言谰短暂地停顿了,下意识想否认,可又不能,于是打算换成肤浅的表白,试图把它当成安慰用,但那句“我爱你”在喉间滚了几遍,直到一时兴起的滚烫血液都冷却下来,也还是没有说出口。

      明明在国外待了这么久,到头来他骨头里还是那个内敛的华国人,好像说一句话就会盖棺定论,所以什么也不愿意说。

      而且谢言谰有点苦涩地明白过来,许歉忱并不会懂。

      不过许歉忱并不在意,他平静地望了哥哥一样,然后又垂下眼,乖巧地用脸颊蹭了蹭谢言谰的掌心,语气很轻,像纵容又像撒娇。

      “没关系,哥哥不想的话,那我就不要了。”

      谢言谰抱着他,感觉自己像一具空洞的尸体,肮脏地令人唾弃。

      他看不见漫天的繁星,只记得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谢言谰后来知道许歉忱学艺术这件事,其实一个巧合。

      朋友们聚在一起闲聊时,他恰好过去。

      谢言谰本身不算一个好奇心太重的人,只是刚好讲到许歉忱,于是多问了一句。

      朋友以为他知道,就直言不讳地和他讲了。

      “还不是你那个弟弟呗,想不开了高二开始学艺术,我妈都说他疯了。”

      “倒是便宜了你小子。”

      “是呗,人命好,没人和他争,都被贬到那种地方去了,竟然还能回来。”

      ……

      这天聊到最后已经有点明嘲暗讽的酸气了。

      谢言谰来不及生气,他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许歉忱那句话的意思,想起那日他平静的眼里,其实是刚落过的一场春雪,掩去被窥见的那些陈旧地腐烂的伤疤。

      于是他心里又涌出一些隐秘的雀跃和希翼。

      但就在他都要说服自己维持原状的时候。

      许歉忱进了他的房间。

      那时候他的事业有了很大的起色,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月色正好,凉夜如水,雪落得很厚,暖气熏的人头晕脑胀。

      许歉忱的眼睛仍然是一尘不染的,琉璃一样的,浅浅地盈着一汪清水,仿佛在干的并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他的吻像羽毛一样,很痒。

      许歉忱的纯粹几乎是在罪恶之外的,他错误地把喜欢当成爱,把亲吻和“爱”当成是哥哥纵容和温柔的表现,天真的将一切当成是游戏。

      所以他讨厌哥哥在游戏里做过多的事情,这让他不得不从欢愉里走出来。

      快乐是很简单的,但感情是很复杂的,不是吗?

      其实他们不该试试的,谢言谰在心里对自己说。

      只可惜,他还是没能挡住诱惑。

      他确实不知道如何去爱一个人。

      谢言谰第一次学会安慰人是在父亲的房间,第一次知道“爱”是在睡觉的时候梦到弟弟的脸。

      但他本能的去占有,在看到他与别人太亲近时默默生气,已经成为习惯的照顾,然后又宽容地原谅许歉忱动情时暧昧不明的谎言。

      他看得出许歉忱并没有像说的那么爱他,但许歉忱又能爱谁呢。

      他早在不知不觉间被谢言谰毁掉了,他们可是名义上的兄弟啊,骨头打碎了都会融到一起,而情感将他们联系到一起,所以谁又逃的过呢。

      朋友习惯了他的无缝衔接,都笑着说谢言谰这是栽了,浪子竟然还真的有收心的一天。

      谢言谰懒得去解释,他沉浸在这虚无缥缈的幸福里蒙蔽起自己的双眼,觉得好像回到曾经,那段拥抱和接吻都毫无顾忌的岁月。

      这大概是每一个荷尔蒙上头的人的通病吧。

      谢言谰总觉得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多到足够他去纠正许歉忱因他而成的扭曲的恋爱观念。

      但意外总是来的如此措不及防。

      他们荒唐但诡异得很幸福的关系是仅仅能维持一个夏天的泡沫。

      国际机场里响起标准的女声:
      “飞往法国的航班xxxx即将结束检录,请没有登机的乘客立即前往12号登机口……”

      许歉忱皱着眉头,似乎是真的不解:
      “我以为你在一年前就应该知道这件事的,没了那些股份,我还有留在这里的必要吗?”

      他将手上的机票递给检票员,拉着行李箱走了过去,轮子在光滑的地板上只发出了细微的咕噜声。

      谢言谰不敢去看许歉忱离开的背影,他的眼神虚虚地钉在某一处。

      或许是没听见回答,许歉忱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他。
      “哥,我们只是玩玩而已。”

      许言谰地嗓音其实是哑的,宿醉的头痛的要命,他艰难的从嘴里掰出几个字来:
      “……玩玩而已?”

      许歉忱看起来更错愕了。
      “哥,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同种人。”

      谢言谰愣住了,年少时打出的子弹终于在此时正中枪靶。

      所以,一直区别对待的,是他。

      他在这一刻终于明白过来,许歉忱的观念已经成为附骨而生的花,根都生在里面,自从种子被洒下,就注定会长成苍天大树。

      谢言谰做逃兵遗留下弟弟的每一次,被许歉忱看见情人的每一次,都成为肥沃的养料,滋养着树木。

      许歉忱不知道哥哥爱他,他只是在一个又一个鼻尖痣里以为哥哥只是喜欢这一款,所以他也想试试,而离开是他贪图享乐的代价。

      到也说不上自毁前程,毕竟他画画也不差。

      气氛并没有沉默太久,许歉忱又笑着提议:
      “哥哥,或许你可以跟我走。”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他们都心知肚明,谢言谰的事业现在还在上升期,手上那么多的股票不知道多少人盯着,董事的椅子都来不及坐热。

      半响,许歉忱挑了挑眉,声音里笑意粘腻:
      “我会等你的,哥哥。”

      玻璃门重重地关上,脚步声也消失的没影,飞机在天上划过漂亮的轨迹。

      *

      谢言谰其实偶尔会飞去法国,有时候谈生意,但最长也没呆超过三个月。

      在谢言谰可以出去谈生意的时候,许歉忱都已经大四了,父亲退了休。

      时间会让任何一个不成熟的人成长。

      人太年轻的时候,就总喜欢犯很多错,以便未来的自己后悔。

      谢言谰后来才明白其实许多事情都还有别的出路,父亲当年把他送去国外或许真的是为了磨练他,因为许歉忱是必然无法管理公司的。

      回看过去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蠢。

      如果当初没这样做,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回到最初,会不会更好。

      人总是爱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自己是世界里苦命的男女主角。

      最开始,谢言谰确实存着去找他的想法,但不过见到了又能说什么呢?

      带他回去吗?

      谢言谰倒是可以把那些股份还给他,可他会要吗?

      任谁都清楚许歉忱不会的。

      所以最后他只是在路过学校的时候让司机把车开得慢一点,如果运气好的话,可以隔着薄薄的单向玻璃,看见在人群里与他匆匆擦肩而过的身影。

      偶尔再打听一下他的名字,于是知道许歉忱在新的地方也混得风水水起,知道他有了很多的新朋友,知道他的作品又拿奖了,也知道有很多人喜欢他。

      但是他都拒绝了。

      谢言谰有时会在惬意的午后,挑一个许歉忱不在的时间,将礼物偷偷送到他的画室却并不署名,给许歉忱送礼物的人很多,所以这样不算突兀。

      也会在画室对面的咖啡店里坐上一个下午,看画室里的灯开了又灭,就当是难得的放松。

      谢言谰听说许歉忱最近喜欢白色洋桔梗,于是买了一束准备带给他。

      画室里是暗的,门却没关。

      谢言谰推开门的时候撞到了旁边的盆栽,瓷片碎在脚下,土壤铺开来,露出植物的根茎。

      墙角里堆满了盒子,全被写上了无名氏。

      响声惊动了屋内的人,许歉忱转过头来,光线朦胧,一双眼被笼在阴影里,隐约像披了层纱,先看清的是鼻尖的痣。

      他的身前是一副人物素描,没来得及画五官,却先点上了泪痣。

      那人手里也抱着一束洋桔梗。

      看见来人,许歉忱漂亮的唇勾了起来。

      “哥哥,好久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莫比乌斯(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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