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西凉篇3 ...
-
四月,城外的草地隐隐露出青色,细嫩的春草才露了个头。山坡后一个小小的身影正附身贴在泥土上,是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女孩,穿着胡服,胸脯上挂着一把硕大的金锁,头戴毡帽,脚蹬云靴,是当下凉州孩子最常见的打扮。女孩脸上的稚嫩还未褪却,眼眸深邃,一双剑眉隐入鬓角,英气非常,正是已经长大的郭英。
听到马蹄的动静后,她起身拍了拍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千里眼眯起眼睛向远处看去。
视野里飘扬的旗帜鲜红夺目,上书骑都尉张辽五字,为首的几人骑在大马上,马群慢慢前行,都是老熟人。
郭英立即从坡上下来,背阴处铺着毛毯,上面坐着一个蒙双目穿女裙的孩子。听到动静,他开口问道:“看到张叔了?”
竟是个眼瞎的男孩子。
“对。”郭英利落地收拾好毛毯上的东西,解了绳子牵着驴过来,把男孩抱到上面,接着一口气翻了上去。
商队正前方,被大汉围在中央的阿蝉骑着高头大马,披着紫红大裘,头发梳成胡女样式,一双黑亮的眼睛四处搜寻着记忆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看见她这幅模样,为首的青年笑了笑,正要说些什么,就听见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阿蝉———辽叔———”
阿蝉脸上立即露出笑容,翻身下马,快步朝郭英跑来。
郭英勒绳,灰驴立即停住了脚步,她下来牵着绳子走到他们面前。久别胜新识,两人高兴地抱在一起。
张辽看着驴上的董白,轻微皱眉,“怎么又把小白带过来了。”
“他天天闷在府里,我带他出来透透气。”
“小心看着点。”
郭英拍拍胸脯,生怕他误会了跟郭汜告状,“我们就在这附近,没走远。”
张辽点点头。董白就是董卓唯一的儿子,董卓老年得子,十分爱护他,可惜董白天生无目,体弱多病,自五岁那年差点被匈奴人抓走后,董卓就把董白当作女孩打扮,对外宣称儿子已死,希望以此能够保护他。
郭英从口袋里掏出一串琉璃玛瑙项链挂在阿蝉胸前。阿蝉调整一下位置,冲她笑了笑———她脖子上琳琅满目的各式挂饰,全是郭英从郭汜手里收罗过来的宝贝,阿蝉很喜欢,索性全都戴出来了。
阿蝉也从腰间解下来一把匕首,郭英拔出来一看,寒光乍现,好一把削铁如泥的兵器。刀鞘上雕刻着暗纹,是一只羊,简单几笔就雕刻出神韵。羌人崇羊,阿蝉的礼物一看就是用心准备了。
阿蝉从脑子搜罗了一番会说的词汇,清澈的眼睛浮现出一抹笑意,结结巴巴地开了口:“长安买的。给阿英。喜欢?”
郭英用力点点头。
阿蝉跟着张辽带领的商队四处奔走,见识过不少好东西,出手的物件绝对不是凡品。
郭英自出生起就没有离开武威郡。武威地界不算是荒凉,北边还有更往漠北去的敦煌和酒泉,没有辽阔的草原和沙漠,城池也不算热闹,无聊极了。
想起阿蝉在信里谈到的各地风光,她心思活跃起来,期待地摇摇阿蝉的手:“阿蝉阿蝉,可不可以带我一起去玩嘛。我们可以一起去春猎,一起去赛马。我很乖的,绝对不会乱跑的。”
“咳咳。”
张辽乜了她一眼,眼带警告的看过来。
郭英撇撇嘴,马上放弃游说阿蝉带自己出远门的念头。
见她们差不多叙完旧,张辽解下马鞍上的牛皮袋扔了过来。郭英接过来清点一遍,确定无误后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开口把这次的情报讲给他听:“阿桑姐她们那里缺粮,粮价已经上升到十只羊一石了。库克昨天派了人收粮,上午出的城,瞧起来像是去陕县的方向。”
随从沉吟一会,对张辽说道:“我们在凉州还有一千五百石存粮。”张辽低下头思索一番,做出了决定:“先按下不卖,等库克回来之后加价一半卖。”陕县也没有多余的存粮,粮价不会因为库克带回来的一点粮回温,而会炒得更高。
郭英忍不住比了个大拇指:奸商啊!
张辽当然看出来了郭英的所思所想,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摸出一块琉璃扔了过来,“给小白的。你给它磨成眼睛吧。”
董白坐在驴上,纱质的外衣随风飘扬,看起来就冻得发慌。他微微颔首,礼貌地向张辽道谢。
郭英牵着阿蝉不肯放开,比起小时候时时粘在一起,她们长大后聚少离多才是正常的状态。她问张辽:“辽叔,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呀,能不能把阿蝉留下来陪我玩一会嘛。”
顶着两人亮晶晶的眼睛,张辽冷酷地拒绝道:“不行,本来我们应该直接去酒泉的,因为阿蝉想见你才特意绕路过来的。”
郭英的嘴立刻扁了下来。
张辽看看天色,继续威胁道:“马上就落日了,你猜是你先回城还是你爹先把你的屁股揍开花。”
郭英不服:“我爹从不打我。”
张辽:“董白的爹会揍今天所有侍奉董白的仆人。”
郭英服气了,她讨厌拖累别人。她看了看阿蝉,吸吸鼻子,依依不舍地揪住她的袖子,“阿蝉,记得给我写信。”
阿蝉点点头,摸摸郭英的头,“…听话。写信。”
郭英还是走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直到视野里的旗帜消失在地平线之上。董白也感受到了这股情绪,难得主动开口道:“…琉璃是什么颜色的?”
他今天装在眼框里的义眼是粉白色的水晶。
“琥珀色的,有点偏棕。比树干浅一点,在太阳底下发着光。”
“和日落相比,哪个更好看?”
“当然是你的新眼睛。”郭英昧着良心回答道。董白轻声笑了起来,让她觉得他其实已经识破了谎言。她耳朵顿时烧起来,从香囊里摸出一颗糖塞进了董白嘴里。
董白开口问道:“是李宵他们都有的,还是独给我的?”
郭英没好气地把话堵了回去:“新买的,我都还没吃呢,你是头一个。”
“嗯。很好吃。”
“我特意叫人从雒阳带来的,不好吃我就该一刀劈了那奸商了。”
…
太阳渐渐地落下,隐没在屋檐下。
木匠铺传来阵阵敲击声。和正在组装桌子的李叔叔问好后,郭英牵着董白走到后院,一群十二三岁孩子乌压压地坐在院门口,见到两人扛着一个大袋子的身影走来,忍不住欢呼起来:
“英姐!英姐!”
郭英小心地扶着董白过门槛,把牛皮袋扔到徐温手中。围观的众人立刻散开,追着她跑进院子。大家把袋子里的东西分完,高兴地摆弄着自己的玩具,郭英问道:“李宵呢?”
“宵哥被他爹叫回去了!”李四大声回答道。
“不过他说他待会就回来。”
李宵不在,她只好倒出糖自己一个人一个人地分过去。一边分一边嘱咐道:“记得了,嘴巴都严实点,不许说我带董白出城玩,明白了吗?”
大家争先恐后地伸出手,闻言纷纷点头。
“什么不许说?”
说曹操曹操到,门口传来一道惊耳的公鸭嗓,声音的主人李宵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他也穿着胡服,眼角带笑,美好的心情直到看见董白而消失:
“…他怎么在这?不对,你怎么又带他去玩?不是说去找阿蝉姐不要我们跟过去吗,怎么还带着这个拖油瓶?”
面对变如脸的李宵,郭英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把剩下的糖都默默装回去递给他。
“不是,谁要这个…不对,你明天必须和我们出来玩,不许带他!”李宵跳脚。
仿佛嫌场面不够乱似的,角落里的董白突然咳嗽起来。
郭英赶紧跑过去给他顺气,没想到他咳得越发厉害,咳得李宵的头上都要冒出火花来。
董白幽幽叹气:“不用管我,阿英去和他们玩吧,我不要紧的。”
祖宗!你要是在她这里出了事,她们全家都要完蛋了好不好。
李宵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别在这里装可怜啊,我还没有怎么你呢!你看看他,我还没喝茶呢就饱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人就是没办法呆在同一个地方,见面一定要掐起来。自从她上个月刚把董白介绍给大家,他们就没有一天对付过。
李宵继承了李傕的方脸,拉下脸来十分威严。由于卡关的阴影,她一直没办法用小辈的平常心对待李傕,但是和李宵从小玩到大,差不多也摸清了他的脾性,只要不特意去惹他就不会出什么事。没想到这一条黄金定律在董白这里屡屡失灵。还有董白!她也不知道这个一般不开口,有时候连她说话也不理的人为什么每次都要抓住李宵不放。
郭英心累。郭英决定和稀泥。
她推着董白出了门,回头跟李宵说道:“明天我一定过去找你玩!”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董府在城北,她们路过南街的时候正巧遇上阿胶姨。阿胶姨和郭英母亲党宜一样,都是嫁到凉州的羌人,她头上包着湛蓝色方巾,眉眸深邃,见到两个孩子后,连忙招手叫她们过来。
她不分由说地塞给郭英一袋果干,热情地招呼她们过来坐坐。
“谢谢姨!我们从城外回来,正要回家呢。”
阿胶姨拉着两人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坐下,“这是小白的新眼睛吗?”她接过水晶放在阳光下,琥珀色的晶体泛出透亮光泽。
“叫你敦叔给你磨吧。武威好久没有战事了。他也没事做,正好给你们帮帮忙。”
阿胶姨的丈夫是西凉军的百夫长,平日里也接些打铁打剑的活计。郭英没多想,张嘴就是拒绝,她摇头,神情看上去很是坚定,明明还只是孩子却有一股倔劲。
她对阿胶姨说:“这可不行。”从包里掏出一块小宝石,“这块水晶送给姨。”
“给姨做条抹额戴正好。你瞧,红通通的,正显气色呢。”
阿胶姨听得眼睛笑的眯起来,她也知道郭英的脾气,没有再说什么白白帮忙的话,接过两块水晶用棉布包好了放在篮子里。两个孩子又和她说了些平日里读书的趣事,天色就暗下来,在走前阿胶姨又给她塞了一串腊肠,叫郭英替自己问她母亲党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