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反派看到攻略条之后》春尽蝉

67、水中月（十九）

　　宋青岳和妖魔一死，檀慈身上的束缚也解开了。她趴在城头往下张望，看见花满情将那平安符和那张画用嘴叼了，费劲地收进怀里。

　　她一张脸上满是茫然，像是突然遭受了巨大的打击，精神都恍惚了。下一刻看见不停冲刷地面的雨水，慌乱地拿下巴一下一下地划拉地面。

　　檀慈看了几眼，这才明白她手脚被废，没办法用手，只好用下巴归拢那一摊林望月的肉泥。她眨了眨眼，压下眼里的湿意，偏过头不忍心再看。

　　城楼处的动静极大，姬行玉姗姗来迟，提着梅雨浓掷在地上，自己却跃上城头，细细看了一遭檀慈没什么事，又上手摸索几下，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跟着檀慈的视线看去，看见底下的狼藉，皱了皱眉。檀慈便捡些重点同他讲了，又问城主府那边如何。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踏地的声音，远远看去是檀明带了护卫骑马前来。他担忧女儿，想着和那妖魔搏命，带的护卫都抱了必死的决心，手中全拿着刀剑枪戟。

　　姬行玉揽住檀慈从城头一跃而下，落至梅雨浓身前。

　　檀慈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檀明骑马疾速赶来，看见女儿安然无恙，欣喜若狂地勒紧缰绳翻身下马，朝这边狂奔过来：“阿慈！”

　　他情绪激动之下，张开双臂想要一把将女儿抱进怀里。姬行玉抬起手来，还没等做什么，被檀慈捉住捏了一下，就收回手硬生生按捺住了。

　　檀慈能理解这种大起大落的情况下，一位父亲对女儿的爱，微微和檀明拥抱了一下，很快就分开了。

　　檀明喜极而泣，一边落泪一边转着圈地检查女儿身上没有受伤，情绪平静下来。

　　檀慈便先让他点几个医修去看看那边的花满情，又转身看了眼梅雨浓，发现他被那妖魔夺舍吞噬了精血，先去了大半条命。

　　又吊着一口气支撑了这么些时日，被姬行玉这个心肠毒的拎着在雨中拖行，阖着眼进气多出气少，已然濒死了。

　　雨势渐歇，姬行玉抬头看了看天，手指一弹，几道黑雾裹住梅雨浓的身子，翻出来那个藏在怀里的锦囊。

　　他接过锦囊拆开，露出里面的字条。

　　与此同时，檀慈耳边传来一道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发出的声音，轻柔空灵地问道：“请回答，月中捞水是什么？”

　　檀慈微微一愣，开始组织语言。这么些日子再加上林望月口中的还泪、明月、水中捞月之说，她其实大概猜到了谜题的答案。

　　不料她这一停顿，幻境似乎认为她没有答案，竟然开始倒计时：“倒计时开始，五——”

　　随着声音的计数，檀慈忽然感觉自己变得极其矮小，眼前的城楼越来越高大，像是直插云霄。周围的花满情、檀明等人全都如烟雾般消散。

　　而自己像是被抽去空气的干瘪气球，控制不住地往地上倒，城楼轰隆隆地摇晃起来，朝着他们这些境外来客猛然砸下来！

　　檀慈顾不得许多，飞快地喊道：“是林望月和花满情的眼泪！”

　　林望月的眼中花满情是明月，又一直强调希望在花满情的眼中她也是明月。其实很好理解，白月光眼中替身是她的白月光，她不希望自己是男主的白月光，反而也希望自己是替身的白月光。

　　林望月一死，又在死前揭露了这一切，坦然为花满情赴死。其实很自私，因为照目前来看，这种牺牲令人印象深刻，深到花满情这辈子几乎都忘不掉了。

　　她这辈子永远都会记住有林望月这么一位复杂的师姐，明明表面恨她恨得要死，却为她化为肉泥，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留下。

　　——这两个人，其实是互为白月光的。

　　所以月中捞水的月，必须是这两个人一起。而水结合还泪之说，林望月说想在泪水中捞到月亮，就是她们的眼泪。

　　“你答对了。”幻境的声音平平无奇，似乎答对了也没事，答不对也没事。

　　檀慈心中猛地一跳，直觉哪里有什么不对劲，却见面前倾轧下来的城楼没有半点停滞的趋势，似乎一定要将三人全都埋葬在此地。

　　她恍然大悟，她一直以为解开谜题，幻境就不会崩塌，谁知不管是谁进入幻境中，只要进入了，就都是一个死。

　　姬行玉拿出字条塞给檀慈，示意她念出来，而他手中魔气凝成一团，宽阔的袖口无风自动，朝梅雨浓眉心处飞速拍下！

　　檀慈根本顾不上他，看着纸条上的字念道：“挟飞仙以遨游！”

　　霎时间天地寂静下来，时间似乎停止了流淌，眼前白光一片，冲他们面门扑过来。

　　再睁眼时，三人已被第一座山峰吐出，滚落到明月峰内的地上。

　　梅雨浓不省人事，不知是死是活，脑袋旁边是一双鞋子。

　　顺着鞋尖往上看，来人一袭白衣，正神色淡漠地看着梅雨浓，半晌后纡尊降贵地往他眉心处弹了一丝灵力。

　　梅雨浓咳嗽一声，慢慢地爬起来，盘膝而坐。他瞥了一眼花满情，语气没什么弟子应有的恭敬：“你倒是在外面悠闲，不知我在里面快死了。姬行玉，你这畜牲果真可恨，竟然敢戏耍我至此！”

　　“那你怎么还没死？”姬行玉上前半步，感受到恢复的充沛灵力，将檀慈护在身后，手中弯刀露出一抹雪亮的银光。

　　檀慈看了眼姬行玉，没有说话。她知道姬行玉刚刚那一击，是用了魔气想要在幻境里杀了梅雨浓，永绝后患。为了保住他们两个，还夺走了他的锦囊。

　　不料那么强大的一击，梅雨浓却没死。幻境里他奄奄一息，在里面受到的伤害明明是真实的，出来后他却好好地活着，气血充足。

　　除非他根本就不是梅雨浓。姬行玉和她对视一眼，冷声道：“你是谁？想杀我就露出真容来，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

　　花满情盯着姬行玉，话却是朝梅雨浓说的：“你又不会死，只是暂时困在这具壳子里，修为也只有这么多。”

　　“话是如此，你也知道事不过三……”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了。

　　“记住你答应过我的事，”花满情神色认真起来，手中白绸显现，“只要我把这小子交给你，你就满足我的心愿。”

　　她突然翻脸，仅存的那一点温和也没有了。看样子是要置他们于死地，还要活捉姬行玉。檀慈心中一沉，绞尽脑汁想说些什么扰乱她的心绪：“花宗主，您为什么要杀我们，明明之前还好好的……”

　　花满情却并不答话，只往前缓缓走来，浑身杀意蓬勃。

　　姬行玉护着檀慈一步步后退，檀慈想到她应该最看重林望月，忙不迭喊道：“这里是林望月仙子留下来的秘境，她死时不安宁，她遗留的地方您也要血染此处吗？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您是修士，若徒增杀孽……”

　　花满情的脚步停在原地，竟然真的被她说动了。她霍然看向檀慈，迫切地追问：“你说什么？再重复一遍！”

　　“我说林望月仙子心善，肯定不想看见您……”

　　“不是！”花满情急躁地打断道，“挟飞仙以遨游，后面那句是什么？”

　　“抱明月而长终。这是连着的句子，后面还有两句……”檀慈敏锐地察觉，她不知道这篇著名的赤壁赋。

　　她似乎苦苦思索了许多年，也意识到挟飞仙以遨游有什么玄妙，毕竟林望月死前都在说这句话。但是她无从下手不得要领。

　　乃至于檀慈将后面那句说出口，她便泄露出明显的情绪波动来，显露出这条软肋。窥天境的修士，还有如此明显的心结，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也是她粗心大意，一直没有发觉这世上应该没有这篇古人所作的赤壁赋。就像这个世界里同样也没有，林望月口中的家乡、还泪、白月光、替身等词汇。

　　她一直以为穿进来的这本书所用的诗句文章，书中角色是知道这些全是存在过的前人所创作的。就像龙女村的蛇妖，也曾说过丘处机写的《落花》。

　　可花满情、宋青岳、甚至梅雨浓，都不知道这篇苏轼的赤壁赋。如此看来，这世上有的引用的诗句是存在的，有的便设定成没有存在。

　　檀慈觉得自己知道了什么。而这一点，似乎正是花满情所需要的。

　　不过苏轼这篇散赋里的这几句确实很有意思。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便是林望月想要留给花满情的……告白，或者说是她的遗言。

　　檀慈不动声色地揪住姬行玉后腰的衣服，示意他暗地里跟着自己往旁边第二座山峰挪去。

　　她瞧着花满情的动作，慢悠悠地和她兜圈子周旋，“你想知道后面的两句吗？”

　　“不要听她鬼话连篇，只要你把姬行玉捉了，我帮你实现你的条件，你知道这些也没什么意义！”梅雨浓觉得事情不太对劲，眼看着花满情要被这丫头牵着鼻子走，急得站了起来。

　　花满情反手挥出一道灵力将他困在原地，封住他的嘴。

　　她又紧紧盯着檀慈，再没有之前的冷静，“你告诉我！我就饶你一命！”

　　“只饶我可不行，还得饶了我师兄。不如你先想想这两句话吧。林望月仙子可有话藏在这两句诗里，想要告诉你呢。就像那晚她说了梦想是挟飞仙以遨游，可她心心念念的师妹你，却根本没有在听啊。”

　　檀慈笑了笑，绵里藏针地勾起她的愧疚来，勾起她在林望月死后，这么多年的思念与内疚，积攒出来的、快要把她折磨疯的好奇心。

　　她一边往旁边退，一边放慢了语速，“你想啊，这两句的意思是想要同仙人携手遨游天地间，与明月相拥而永存世间。”

　　“你再想想，林望月口中的仙人和明月，可一直都说的是你。这是她写给你的信。”

　　“后面还有两句，我觉得才是这封信里她最想跟你说的话。你要是想听的话——”

　　“就等我和师兄从下个幻境里出来吧！”说罢，檀慈和姬行玉飞身一跃，进入第二座山峰中不知何时打开的石门。

　　檀慈笑着看见花满情恼怒却晚了一步的神色，心中默念了一遍，暗暗叹了口气。

　　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
　　抱明月而长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