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露宿街头 ...
-
京城繁荣，并不缺招工的地方，长街两侧的商铺门前，处处贴着招收杂役、学徒与苦力的告示，不少身强力壮的汉子闻讯而来，无论是扛粮搬货还是出力奔走，皆能凭一身力气换一口吃食。
可这些粗重苦力活计全非邢漠能够承受，他体虚气弱，经脉亏空未愈，体内异能只剩涓涓细流，还全部用来修复身体创伤。如今的他连寻常走动都隐隐乏力，若要逞强做这如扛搬重物之类需要耗费体力的劳作，只会彻底拖垮本就残破的身子，实在得不偿失。
要做学徒拜师学艺亦不行，不说他这幅随时要断气的模样有没有人愿意留用他，就算真有人瞎眼看中他，他亦不愿意。
哪家有手艺的师傅都不会随便将自个谋生的手段教出去，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并非空话假话，要想学会师傅压箱底的手艺不仅耗时日久，还要任由师傅差遣，且大多只管食宿，月钱微薄，根本撑不住他远超常人的体能消耗，若是遇见性子不好的师傅，他更会被鞭打压迫，说不定在身体转好之前便会活生生耗死。
邢漠静静立在街边，望着往来奔波讨活的行人，眸色沉静。
乱世挣扎求生十二载，他最懂审时度势量力而行，眼下最紧要的当然是挣得银钱不被饿死，可护住这副残躯，慢慢温养身体修复经脉，静待体内异能复苏亦很重要。
眼□□力劳作行不通，学艺当徒又缓不济急，邢漠敛了目光不再多看沿街招工的铺面，顺着长街缓步前行。
京城寸土寸金，哪怕是巷道里简陋的陋室，他也付不起租金，天色渐晚，街上的暖意一点点消散，晚风带着凉意四处游荡，邢漠避开灯火璀璨的主街，往人烟混杂的后街街巷走去。
街边屋檐下有一破败的牌楼角落，此时已有不少流离之人蜷缩着准备在此过夜，有乞丐亦有来京城讨生活不愿花钱去客栈住宿将就寻个地方窝一宿的汉子。
末世给邢漠留下了挥不去的烙印，他没有和人扎堆，越过地上躺着的人走进巷头深处，最后寻到一处无人且背风的房檐拐角才停下脚步，地面冰凉坚硬，好在有墙角能够挡住大半夜风。
将背上的布包垫在身下，身子靠墙缓缓坐下，邢漠就此露宿街头。
远处街市的喧嚣隔着几条街巷隐隐传来，邢漠背靠冰冷的土墙，闭目凝神，默默内视己身，体内异能依旧微弱如丝，仅能缓慢滋养受损经脉，他不敢急于催动，只能沉下心耐心等待身体完全康复的那日。
暮色彻底沉落，街市上的灯火次第亮起又熄灭，白日里喧闹的长街慢慢归于沉寂，只剩下零星巡夜打更的梆子声，远远悠悠传来。
房檐之下挤着数个无家可归的流民，有人蜷缩成团沉沉睡去，也有人尚未入眠，目光来回扫过巷内盯着外来的生面孔。
邢漠背靠土墙，半闭着眼，看似闭目休养，感官却始终没有松懈，哪怕身心俱疲，他也绝不会彻底陷入毫无防备的深眠。
寒意顺着石板地面往上渗，浸透单薄的粗布衣衫，冻得皮肉发僵，他体内那一丝细弱的异能缓缓流转勉强抵御着刺骨夜风。
不多时，两道身形矮壮的男人借着夜色掩护，慢慢朝他这边挪了过来，二人是常在这一带游荡的泼皮，专挑孤身落单的外来户下手，搜刮别人身上仅存的一点财物。
脚步声放得极轻，刻意压住了动静，可依旧逃不过邢漠的耳朵。
就在其中一人伸手想要去扯他身下布包的一瞬，邢漠骤然睁眼，眸中没有慌乱，只有历经生死磨砺的冷冽，他身体虚弱，力气远不及对方，却借着靠墙的地势侧身避开对方的手掌，另一只手顺势扣住那人的手腕。
他身体本就亏空过重，只这一下，他胸口便泛起一阵闷痛，脏腑隐隐翻腾。
那泼皮吃痛，低喝一声，旁边同伙见状，立刻便要上前合围。
邢漠没有硬拼，手上稍稍用力，“我只需吼一声，巡夜的差役不多时便能赶来。”
他声音不高，冷静平稳，看不出半分怯懦，两个泼皮对视一眼，打量着眼前少年，瞧着身子单薄，可眼神太过沉静慑人，谁也摸不准他的底细，又忌惮巡夜兵卒路过惹上麻烦。
他们本就欺善怕恶，连偷钱都只能趁人睡着后才敢动手，尽管此时眼前的不过是个病弱的孩子，他们也不敢轻易和人对上。
沉默片刻，二人不甘心地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转身，转而盯上了别处熟睡的流民。
危机暂时褪去。
邢漠松开手，缓缓坐回墙角，胸口一阵阵闷闷的钝痛不断传来，方才短暂的对峙，已经消耗掉他本就不多的气力。
他抬手隔着衣襟触到胸口的项链，空间近在咫尺，可体内那一缕微弱的异能依旧不足以将其开启。
叹了口气，邢漠看向头顶夜空，漫漫长夜还远远没有结束。
冷，是邢漠睁眼后的第一感受，紧接着，细碎的雨点纷纷砸落，落在脸上身上，带来冰凉刺骨的触感。
“你们要做什么？”
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隐约响起，声音隔着巷弄之间的高墙，若非邢漠耳力过人，这点动静无人能听见。
邢漠费力掀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阴沉漆黑的天色，不知何时天下起雨来，雨淅淅沥沥，雨势不大却绵密不绝。
眼底的迷茫转瞬即逝，不远处的求饶声还在持续，带着止不住的颤抖，“两位壮士饶命，老夫不过是一介坐堂大夫，方才若是无意间冲撞了二位，还请高抬贵手，饶恕在下。”
声音瑟瑟发抖，即便极力想要镇定，也难掩深入骨髓的恐惧。
一道冰冷的男声蓦然响起，“你确实未招惹我们，只怪你命不好，给国公府嫡女开的药出了问题，甚至还害了次辅家的小公子。”
老者急忙颤声辩解，“老朽行医数十载，那日开的分明只是一服寻常驱寒药方，绝无可能出错，定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蓄意冤枉在下，还望壮士明察。”
“你对着我们喊冤没用，去和阎王爷喊冤吧。”
下一瞬，利刃刺入皮肉的闷响骤然炸开，浓烈的血腥味随风漫开。
邢漠下意识放缓呼吸，缓缓合上双眼，看上去宛如一具毫无生机的尸体，紧接着有细碎的脚步声在周遭缓缓回荡，步步趋近。
他心弦紧绷，刻意压浅呼吸，周身肌肉早已收紧，暗中蓄力，蛰伏以待。
无人察觉间，落在他身侧的雨水仿佛停滞流转，微微聚拢间悄然波荡，就在他蓄满全身余力的瞬间，即将踏至面前这堵墙后的脚步声骤然停下，片刻后，尽数匆匆退远。
紧接着，一声惊恐的尖叫划破雨夜，“呀，死人了。”
纷乱嘈杂的脚步声瞬间四起，四下人声涌动，高度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邢漠转头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那里还藏着人，也不知是哪方人马？
一夜勉强熬了过去。
天边透出鱼肚白，晨雾笼罩整条街巷，打更的梆子声渐渐远去，街上陆续响起早起行人的动静。
墙角的流民纷纷起身，揉着冻僵的身子匆匆赶往各处寻活计。
邢漠缓缓睁开眼，浑身骨头酸痛，寒气好似钻进了骨头缝里，他撑着土墙慢慢站起，手脚有些发麻，稍站片刻，等气血稍稍流转，才弯腰拿起地上的布包背在身上。
简单拍去衣衫上的尘土，他抬步汇入晨起的人潮，重新走进喧闹的街市。清晨烟火蒸腾，街边蒸馍铺、粥铺热气滚滚，香甜的吃食气扑面而来，引得他腹中空空，阵阵饥饿翻涌。
他捏了捏怀中铜板，心底透亮，这点积蓄撑不过数日，必须尽快寻得营生。
街口的招工处早已围满壮汉，个个身强力壮筋骨结实，争相争抢搬粮卸货，甚至是扫街的苦力活。
他没有凑上前徒劳自荐，顺着规整的青石板长街，缓步往另一边的南城坊巷走去，这片街巷不同于闹市商铺，沿街皆是经馆，书画裱褙铺，其间夹杂着清雅酒肆茶寮，还有远近闻名的乐馆，往来多是文人雅士，少有粗重苦力活计。
行至一处雅致的经馆门前，邢漠见有一青衫先生立于门槛边，眉头微蹙，对着身侧一名短衣小厮叮嘱，“速速往西侧清和坊周举人宅子跑一趟，将这封会帖送去，万万不可延误，送到即回，我另有差事交代。”
那跑腿少年躬身应下，“先生放心，小人即刻便去，绝不误事。”
说罢便双手接过叠得整齐的会帖揣入怀中，脚步轻快地转身，沿着巷路快步奔走，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又折返而归。
少年满头薄汗，对着经馆先生复命，“先生，帖子已亲手交予周府门房，周举人已知晓，明日文会事宜，应允准时赴会。”
先生闻言颔首，从袖中摸出两文铜钱，递到少年手中，“辛苦了，拿去买些吃食吧。”
少年眉眼一喜，连忙道谢，“多谢先生赏钱。”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邢漠尽收眼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