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失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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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便是顾家大少爷，平日温润如玉，性情和善，只是此刻，那双素来温和带笑的眼眸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门外顾元修的书童安学正静静候立，见小厮过来，迎上前去，几句交谈过后，安学接过画盒，轻叩门扇，得到准许之后跨入屋内，将画盒轻轻放在案几之上，“大少爷，清砚画坊将画送回来了。”
顾元修目光淡淡扫过木盒，半分启封观赏的兴致也无，“收起来吧，不必呈来我看。”
安学察言观色，一眼便瞧出他心绪极差，不敢多聒噪。
自打明光寺那场祸事之后，莫说是大少爷，便是整个顾府都蒙上了一层阴霾，顾成玉自打误喝下那碗害人的汤药后可是昏迷了好几日，顾府动用全部人脉，京中诸多名医轮番上门诊治，就连宫中御医也被请进府中多方会诊，名贵汤药用尽，终究无力回天。
消息渐渐散播开来，如今京城几乎人人皆知顾家金贵的小公子误食歹人所下的绝嗣之药，往后再也无法孕育子嗣。
世间哥儿虽亦可怀胎生子，受孕概率却远低于女子，身子完好时到底尚有几分运气能够盼得子嗣，好在世间到底有些男子更偏爱哥儿，而哥儿的数量极少，倒也不愁嫁娶。可偏偏顾成玉此后再无生养可能，就算背靠顾府滔天权势，又有哪家门第相当的世家愿意娶一名无法生育的哥儿做正夫？
就算有对等门第的公子哥上门求娶，怕是也只肯接纳他入府做侧夫，抑或是当个玩物娶进家门，毕竟顾家小公子小小年纪便已显出一副精致绝美的容貌。
顾家岂能容忍，可他们纵有千般手段也无法强求有人真心爱护自家小哥儿，此事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压在顾府上下所有人心头，作为兄长的顾元修更是日日忧心，连日来郁结难舒。
安学立于一旁，望了两眼案几上的画盒，犹豫片刻后小心翼翼出言劝解，“大少爷，这幅画当日在画坊可是让满堂文人都交口称妙，不如拆开看上一眼解解闷，若是大少爷无心观赏，不妨将画送去小公子那处，当初小公子便说想要见见这幅画，说不定小公子见了心境能稍稍宽解一些。”
顾元修一怔，略一思忖后觉得安学所言有理，画是他亲手所作，寓意圆满吉庆，或许小玉儿瞧见画中满堂生机能稍稍拨开心底郁结。
他颔首应下，“也好，你去让马房套车，我亲自送去。”
说着便要起身。
安学看了一眼外间渐渐暗沉的天色，连忙劝阻，“大少爷，天色已然不早，夜里行路多有不便，不如待到明日再去。”
闻言，顾元修停下起身的动作。
顾成玉身上的红疹时好时坏，为静养身心，也为避开京城之中的是非口舌，此前便已经移居京郊温泉别庄静养。
温泉别庄离京城并不远，只是现下天色渐晚，等他赶过去怕也已经入夜，顾成玉身子孱弱，说不定已经睡下，况且春闱大考在即，他此时前去送画即刻便要赶回，倒不如等考完之后再送去，届时还能好好陪小玉儿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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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闱转日便至，京城文风肃穆，考子众多，待考生尽数进入考场，带着整条南街都清静了大半。往日人声鼎沸车马不歇的街巷如今行人稀疏，在南街商铺应酬挥墨的客流几乎只剩下平日的十分之一，跑腿的闲差更是骤减。
过去数日活计繁多，邢漠尚能在一众跑腿小厮之间靠着行事稳妥接下差事，可一旦市面冷清下来，他这张陌生的外来面孔立刻便被盯得死死的。
南街跑腿的少年闲汉抱团成伙，盘踞南街许久，私下早已划好了地盘，每条街巷的短差都被特定的人垄断，并不许外来人分走好处。此前便有人盯上了邢漠，只是没腾出手来对付他，此番活计稀少，积攒的矛盾便摆上了明面。
街角书馆门口，馆内伙计快步而出，左右张望间扬声开口，“店里有几本书需送往檀溪巷卫府，谁空闲来接一趟？”
邢漠离得最近，待伙计话音落下，便抬步上前，却有三四十名身着短褐身形结实的少年一拥而上，直接堵死他身前所有去路。
为首的少年眉眼吊儿郎当，斜斜站在邢漠身侧，“你这新来的可真是没眼色，没看见我们这么多人等着接活，还不快滚一边去，这里的活轮不到你。”
他语气里的蛮横与轻视几乎扑面而来，邢漠眉目平静，嗓音清淡，“店家招人跑腿，只看本事。”
“本事？”旁边一名少年嗤笑出声，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单薄苍白的身形，满脸嘲讽，“就你这风一吹就倒的样子也配跟我们讲本事？南街的差事是你一个外来流民能随便碰的？”
另一人紧跟着上前半步，语气咄咄逼人，“刚来的就是不懂规矩，这条街从早到晚的活都是我们几个人包干的，你悄无声息混进来抢活，不懂拜码头，也不懂让道，真当我们好欺负？”
邢漠身体尚未痊愈，被几名高壮的少年围堵在中间衬得身形愈发清瘦单薄，只看外表确实毫无抗衡之力。他心里也清楚，对方人多势众，自己孤身一人寡不敌众，一旦起了争执，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为首少年见他不躲不恼，一副冷漠淡然的模样，反倒愈发不爽，抬步上前想要将他逼退，“听见没有，往后这条街所有跑腿的活计你都不准沾，识相的就滚去别的地方讨活，别在这碍眼。”
几名少年围在一旁挤眉弄眼，言语施压，反正就是不许邢漠接活。
书馆伙计不愿招惹这群地头蛇，便将书籍径直递给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少年。
那少年接下差事，得意地回头瞥了邢漠一眼，“看见没，这街上的饭从来都是我们吃的，外人一口都别想蹭。”
几人哄笑一声，结伴扬长而去。
邢漠立在原地，面上没有流露半分愤懑，也不见委屈，末日厮杀是明刀明枪你死我活，想要在这太平市井中生存，同样是弱肉强食分毫不让。
邢漠看得清眼前形势，他身体还没有复原，若是强行争抢差事只会招来寻衅殴打，与其在此白白耗着受人排挤，日复一日没有活计可做，不如及时抽身另寻生路。
他不再在此停留，转身默然离开南街，南街之外的街巷虽也较往日冷清些许，却依旧十分热闹，只是此地的活计和南街不一样，大多是需要重劳力的粗活，邢漠在去南街之前便已经明白这类活计他揽不到，也不能做。
只是总不能就此放弃，这些时日为了不引起查案的差役注意，他晚间歇在一处客栈的大通铺里，每晚都要十文铜钱，白日还要花钱填饱肚子，余下的钱已经不多，不可坐吃山空。
他沿街寻访，想要寻个营生，路过一处街口时忽而听见前方传来高声吆喝，“京郊温泉别庄招短工帮忙春耕，管一日两顿吃食，只要手脚利落踏实安分尽皆可上前来。”
周遭寻活的人瞬间围拢过来，立在人群外围的邢漠跟着停下脚步。
原来开春回暖，京郊大片庄田需要赶时节春耕播种，庄子里的人手本就有所不足，又恰逢春雨耽搁了些时日，此番急需人手抢农时，寻常重农活固然需要壮劳力，但春耕之时也有大量不必耗费蛮力的细碎轻活，因此此番招工，并不苛求体魄。
负责招工的中年汉子在人群当中逐一打量筛选，身强体壮的汉子固然优先录取，却也收下了几名妇人。
邢漠体态虽瘦弱苍白，可瞧着全然不似街头泼皮那般油滑，汉子连日招工，见多了游手好闲投机耍滑的流民闲汉，反倒一眼看中了他这份安静踏实，他抬手一点，“那少年，你也随我们走。”
邢漠颔首，顺利加入短工队伍，待人员全部到齐，便跟着一众短工一同离城。
自前朝沿袭至今，京城城池历经数次修葺扩建，整体格局泾渭分明，划分为内外两城。皇城盘踞在内城腹地，皇城内城地界之内，大多坐落着皇室宗亲、勋贵世家与朝中文武官僚的府邸，朝廷中央官署也尽数设立于此。
街巷横平竖直，坊区被高墙规整划分，道路宽阔笔直，处处彰显着礼制尊卑，内城以南向外扩建出外城，规制风貌与内城截然不同。
外城盛满俗世烟火，民居屋舍彼此相连，巷道纵横交错，出了城门向外延伸，更有运河贯通南北，沿河两岸依托水运兴起繁盛市集，水道之上商船千帆往来，沿岸码头人声鼎沸，日夜喧嚣不休。
可这些地方，都不是被撵出慈幼院的孤儿能够落脚居住的地界。
走了近大半日，夕阳西落之时，邢漠才抵达一处村落，紧邻京城的村落自然非同一般，尤其是村落北边靠近山脚下的一处庄子，远远望去，庄子占地极广，庭院纵深开阔，规模堪比京城内城普通官员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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