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恩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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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内，烛灯明灭，玄金珠旒几分晃动，张牙舞爪着占据整座宫殿。
总管大监王福候于帝王身侧，垂眸研磨。
此等小事其实本不该由他伺候。宫里头大把的太监赶着抢个体面，说不定得了陛下青眼就能一飞冲天。王福向来也不吝啬，多留些好处，日后才能多些孝敬。
然而，陛下今日似乎心绪不佳。
御案上，一份折子摊开半时辰有余，仍与送来时无二。
“陛下，可需添香？”凝琇女官外出归来，也是恰巧赶上时候。
她是帝王潜邸时的称心人，入宫后也是一品女官，做事是出了名的十分周到。王福毫不怀疑，哪怕宫中仅剩一人，必定是她，且陛下起居并不会有任何变化。
只是如今，帝王更像在等待一个结果。
“如何？”
凝琇俯身行礼：“安。”
“甚好。”然帝王仍未拿起那份折子。
王福以为，当是七皇子安危。前脚临晖宫传了消息，后脚凝琇被派了出去……备受宠爱的孩子在眼皮子底下被算计，何尝不是挑衅陛下？
帝王之怒，深不可测。京城几位殿下接二连三被禁足，连着远在边关的大皇女也得了份斥责，其中又当属五皇女受牵连最为严重……王福动作微微一顿。
“微臣参见陛下。”
说曹操曹操到，五皇女前来觐见。
……
侍卫话不假，苏千帆离殿后，沈继梧当即能出泽华殿。
嘱咐温不觉几句后，沈继梧只身进入太极殿。此次并未有人阻拦，她得以行了叩首大礼。
王福悄悄分出一丝眼神，感叹其不愧是“皇室典范”，任是掌管礼教的先生来，也未必有这般周全。
可惜不入圣眼。
沈继梧细微挪动双腿，确保只是麻了而不是废了后，继续融入死去般的大殿。
虽说此时的她耐性尚且比不得往后，但该忍一忍倒也不会不长眼。至于上头这位，如此晾着总是令人猜不透心意。
直至外头传出些响动，帝王方吩咐王福去取三炷香俩来。如赶趟般，这厢取来，那厢点燃。
“一炷香，一次机会，想好再说。”帝王淡声道。
如此，沈继梧心绪稍定。
帝王的心意当是想听些她的心意。
比起日后盖棺定论的“五皇女一人所为”，里头的说法也是多了去。实际上下毒主谋未有证据，除此之外，兄弟姊妹间的隐私手段一个没少。
大牵小，一动多，尽数埋了才好。沈继梧也是后来才想透彻，有一只替罪羊是均衡后的最佳法子，便是她自己也会是一般抉择。
只是那时太在乎虚名，心有不甘，以至于被蒙蔽了双眼，看不清眼前早早定下的结果。
“七弟之事，乃微臣之错。”沈继梧俯首认罪。
给帝王扫好台阶，也给自己搏出生路。
然而一声嗤笑过后，第二炷香蜿蜒燃起。
她错了，并非因七皇子……可分明，是因七皇子。
七皇子之事发展到如今这地步，必须有个交待，于后宫是帝王“公平”，于前朝是帝王“公允”，于百姓是帝王“公正”。
而今这个交待，却并不被需要。
那需要什么？沈继梧难得有几分迷茫。
唤她来，一言不发；待她话，句句否定。
总不能是哪位兄弟姊妹昏了头，亦是这位也有取笑的心思……绝无可能。
这一念头出来，沈继梧很快否定。
于前者，她不值得冒风险；于后者，也不值得花时间。
沈继梧快速思考着对策，可总也比不上火星吞噬掉命运的速度。临近最后一截，沈继梧不得不挑了个适中的答案。
“儿臣有罪，冒犯陛下圣颜。”
这无疑是非常愚蠢的回答。
回忆往事，沈继梧废了双腿，固然有诊治延误和车马劳损为主因，然次因的确为她自身缘由：使了苦肉计。
一为自证，于朝臣换得名声；二为逼迫，于帝王施之舆论……或许任之听之，全来源于此。
可知晓乃一回事，主动挑明又为另一事。非生死大事，面子嘛，总是占据重要地位，更何况对方是帝王。
然而这次更快，快到第二柱香方落下一截香灰，第三柱香已迫不及待。于此同时，是王福重新开始研磨，凝琇备上一份空白圣旨。
丝丝烟雾里，沈继梧恍然间以为眼前皆幻觉。不过是某个善人给她供了香火，圆她一场幻梦。
或许是瞧见她这副呆愣，帝王松口道：“也罢，或许你该知晓，拥月曾有过一枚玉佩。”
“拥月”二字入耳时，沈继梧并未及时反应，反而是抬起头，从凝琇和王福的古怪神情里，依稀记起些许评价。
模样生得十分出尘，见过的人都说是仙官下凡来着。可惜帝王无情，一个死前没有名分，死后才得了个“公子”名头的可怜人。
帝王缓慢又道：“汝肖父，不堪用。”
是了，兰拥月，沈继梧从未见过的生父。
御案上的辟雍砚里，墨汁粘稠浓厚，一只飞虫误入，孱弱翅羽苦苦挣扎出致命漩涡。
沈继梧的心沉沉落下。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居然如此……若非还在这大殿，沈继梧当是要笑出声的。
她精挑细选、自认普通至极的玉佩，从一开始，便是最大的破绽。她是错的，原是被抓了个正着。
七皇子的毒，只能是她下的，也的确，是她下的。
所以……“斗胆问母皇，儿臣可有错？”
沈继梧不去想，背上也已是生出一层冷汗。分明还未有情绪，畏惧却像刻在骨子里的，一个劲地冒了出来。
豆大的墨汁在圣旨上晕染开，帝王声线极冷：“想来，你未有丝毫悔意。”
沈继梧抬起头，眼神定定。
高台之上，凰鸟显金，玄服压赫，十二冕旒，灿烂夺目。
她想，再来一次，她仍是要这般作为的。
“微臣自认无悔，”顶着帝王威压，沈继梧缓缓站起，努力去平视高高在上的人。她瞧见了王福的惊恐，也瞧见了凝琇的迟疑，她道，“儿臣自认亦无错。”
一句一顿，前世今生。
幼时泽华殿角落的土堆，出宫建府时的后路斩尽，起兵归京的棋差一招……沈继梧不愿如此，可若为唯一道路，她为何不能走出一条康庄大道？
世人皆言，当今虽以女子之身即位，犹比男子更重江山社稷。选侍轻出身，育子不留父，爱民胜如子，是难得的明君。
然圣人私心，如沈继梧，如七皇子。
墙外，有什么？
墙外有陛下。
那陛下是不喜欢我吗？
陛下一视同仁。
沈继梧一次有一次地问，温不觉一遍又一遍相同的回答。
直至某一天，沈继梧站在小小的土丘上，听着“七皇子诞生了，大喜讯”的话语，想得却是喜鹊来报的吉兆。
她分明没有见到，她们也没见到，行宫中的消息却传得有鼻子有眼。吉星庇佑，封赏后宫，她见到了墙外的世界。
沈继梧的确是不同的。
一句“七皇子体弱，当与旁人相克”，就可以让她再回到费劲心思走出的地方。分明是宫人照料不周致使七皇子发烧，上书房也可多位先生照顾七皇子的愚笨，偏偏要说是沈继梧碍了眼。
真是奇怪。
“陛下，或许您一生顺遂，无法理解与我这等一无所有、总是贪婪地不放过任何机会的人。”
沈继梧走出来时，没想过要再进去。
“你的意思，朕亏待于你？”
帝王眼神微动，可站起身来时，层层叠叠的衣裙如水纹荡开，一圈一圈却又太过沉重。
沈继梧自然不会回答。
先前她便一直在思考，［心意］究竟是谁的心意？是顺了帝王怒火，还是猜出帝王心思，然显而易见，总不会是她自己。
那便是她有用。什么用呢，沈继梧不清楚。但启用一颗弃子，只能是她有成为棋子的潜力。
有用吗？有用就好。
沈继梧沉默了顷刻，答非所问：“儿臣自问，能力从未不及他人。”
“凭你？”帝王轻蔑道。
“自然，”此是退无可退，沈继梧咬牙，“凭我。”
有时候，太极殿真像个密不透风的囚牢。
幸好。
“也罢，朕给你这个机会，”帝王道，“三年，朕允你三年，朝堂之上可见半数女官。否则，你和亲北疆。”
……
凝琇送沈继梧出了太极殿，一开门，凛冽寒风呼啸而来。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下一秒，温不觉撑着伞迎了上来。
“殿下的腿可还撑得住？”他可没忘，太医一个没来，来得是个废物。
沈继梧接过手炉，故作不解：“我以为，伴伴当问何时离京？”
温不觉当即变了脸色。
沈继梧失笑：“好了，同你说笑罢了。”借着温不觉的力，两人慢慢朝着泽华殿的方向走去，“想必，太医已在宫中等候已久。”
“殿下能留在京城了么？”温不觉仍是有些迟疑。
“若无其他意外。”沈继梧不会再将话说满。
七皇子之事告一段落，日后合情合理的需求，想必也有了方便。三年，怎么都足够沈继梧扎根在京城。只是，她抬头望天，沉沉地令人生闷。
“殿下还有其他烦心事？”
温不觉不愧是自幼跟着她的人，她已掩饰的足够好，也是叫一眼瞧了出来。
“应当是有的。”沈继梧其实也不确定。顿了顿，又道，“我想查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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