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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感觉到你的手很软
五月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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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市集的日期终于到了。
从天刚擦亮,街上就开始呜哩哇啦地响,号手和鼓手带着乐队,从城门出发,沿着各条街道一路铆着劲地吹打。人流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也跟着乐队呜哩哇啦地唱,像一条流动的河,汇集到市政广场。
市政广场的中心早就搭起一座高台,台柱上缠着鲜花与彩带。时钟咔哒一下跳到准点,市政官员首先登台。
这名官员拖长了音,严肃地宣布第一项日程:
“近日……有幸恭迎国王陛下驾临白泉港,全城上下无不……沐浴陛下恩泽,倍感荣光。此刻,我们……满怀崇敬,恭请国王陛下……登台致辞!”
雷恩走上台,手里捏着一张市政厅准备好的讲话稿。他低头念了半页,无非是些绕口的官话。台下人群簇拥在一起,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但那些词太拗口,很多人大概听不太懂。
雷恩索性把稿纸一揉,往旁边一丢。
“大意就是,我结婚,正好赶上五月市集,所以本次市集收的交易税减半,没了!”
台下轰地一下炸开了,欢呼声、口哨声、掌声混在一起,像海浪一样拍过来。
紧接着,市政官员再次走上台,展开一卷长长的纸卷,高声宣读市集的禁令:不得斗殴,不得偷窃,不得售卖变质食物和假冒伪劣商品,违者重罚。念完之后,他举起一只木槌,敲响了台边挂着的一口铜钟。
钟声嗡地响了一下,悠长地荡开。
“开市!”
趁着官员宣读禁令的当口,雷恩悄悄溜下台。他熟门熟路地拐进台下。交错的木材构建出一处处低矮狭窄的空间,为了将市政广场的面积充分利用,台下也被隔出一间又一间小房间,专门用来出租给商人存放货物。
为了避免偷窃,这些小房间大都被锁得严严实实。此时,却有一扇小门,悄悄开了个缝。
雷恩左瞧瞧右看看,鬼鬼祟祟地钻进去,反手锁上门。
长外衣一脱,领花一扔,昨天偷来的外套往身上一裹,抓乱了头发,再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就是活脱脱一个年轻市民了。
然后他才抬头,望向房中的艾德兰。
艾德兰正坐在墙角的一把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抿着一点笑,安静地等着他,缎子一样的金发编成一条辫子,被努力藏在帽子里,辫梢毛茸茸的溜出来,垂在颈窝边晃啊晃。
雷恩走上前,弯下腰,作出行脱帽礼的动作来,手臂在身前划了一个夸张的弧:“这位美丽的omega,请问我是否有荣幸挽住您的手臂呢?”
艾德兰被他这副做派逗得嘴角一弯。他站起身,把手搭上去,手指轻轻扣在雷恩的小臂上。
两个人从小门溜出去,悄悄混进人群。
棚子一排一排,白泉港的商品,侯爵领的商品,乃至大陆另一端的商品,琳琅满目,什么都有,摞得整整齐齐。卖食物的摊子最多,烤面包、煎香肠、热鱼汤,热气腾腾,香味混在一起,把人裹得严严实实。
雷恩和艾德兰并肩走着,胳膊挽在一起,脚步不快不慢。擦肩而过的人们忙着研究商品,忙着和摊主讨价还价,没有人会多看他们一眼。
好像他们只是两名普通的游客,也许是从外地慕名前来参观的一对小情人,也许是想要为家里添置东西的新婚小夫妻。
艾德兰的眼睛一直在转。他看卖甜甜圈的摊子,看杂耍艺人手里的彩球,看孩子们举着的风车,神色轻松,脚步轻快。
“确实有很多没见过的东西吧?”雷恩问。
艾德兰点头,目不暇接。
这时候,一个歪戴着帽子的吟游诗人爬到了高台上,抱着怀中竖琴就地坐下,叮叮咚咚地弹了一个走调的和弦,然后开始唱歌。
唱的大约是某个乡村的俚语小调,调子欢快,歌词滑稽,冷不丁夹杂着几句儿童不宜的内容,令观众们笑得前仰后合。艾德兰也笑,露出几痕珍珠一样的齿尖。
吟游诗人停下唱歌的时候,高处钟塔上巨大的分针几乎已经转了一整圈。人群比刚才更密了,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雷恩和艾德兰被裹在人流里,顺着往前走,想停下来看个摊子都得侧身闪到边上。
雷恩被挤了好几下。他索性把自己的胳膊从艾德兰的臂弯里抽出来,改成揽着肩膀,把人拢在身侧。
“我以前见过很多卖命的人。”雷恩说,周围太吵了,他不得不低下头,将嘴唇凑到艾德兰耳边。
艾德兰没说话,向雷恩的方向偏了偏头,示意自己正在倾听。
“比如说,佣兵们为了坟里挖出来的一枚金币刀剑相向;父母养不活孩子,把孩子送去当阉伶。码头上扛货物的工人,一天到晚拼了命地做二十个小时工,得到的报酬只有10枚铜币,最后把身体干垮了,却连请医生的费用都付不起。”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更多的人能吃饱穿暖,那么他们做选择的时候,说不定就能够有余裕多思考片刻,就不至于亲手把自己往绝路上推。”
他环顾四周,看到一个眼熟的中年,大约是前几天受艾德兰雇佣,在孤儿院门口装卸货物的工人,正和妻子并着肩站在布摊前,对着各式各样的颜色和花纹犯难。
一帮孩子机灵地穿梭在人群中帮外地人指路,把外地人给他们的小费攥在小手里,跑到糖果摊前换糖吃。
小腿上绑着皮甲的佣兵们则围坐在酒馆的木棚下面,举着啤酒杯大声吹牛,摇骰子的声音响作一团。
看来我这个国王干得也不赖嘛。他想,感到内心生出一点骄傲和满足。
这时候,一架双轮板车刚好从人群后面慢吞吞地挤过来。车上高高堆满了酒桶和木箱,推车的人一边吆喝“让一让,让一让!”,一边扶着车把,小心翼翼地拐弯。不巧,车轮刚好碾过一块凸起的石板,车身猛地一歪,最上面的几只酒桶晃晃悠悠,眼看就要往下掉。
雷恩:“!”
他眼疾手快,一手揽着艾德兰往旁边一闪,另一只手伸出去,稳稳扶了一下板车的厢壁。酒桶晃了两下,又稳住了。
推车的人吓出一头汗,连声道谢:“多谢多谢,幸亏您了!”
雷恩摆摆手,一边并指朝前一比划,示意板车继续往前走,一边低头望向艾德兰。
“没事吧?”他关心道。
板车摇摇晃晃地挪到酒馆的后门,停下来。开始往下卸货。车板在工人的来来回回中轻微地晃动着,渐渐的,一股浓醇的酒香从酒桶间的缝隙里飘出来,在空气中弥散开。
正喝着啤酒赌骰子的几个佣兵闻到香味,转过头来,眼睛一亮。
“老板,又到了什么好酒?给我来一杯!”其中一个大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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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兰没有答话。
他脸上的神情若有所思,仿佛正在琢磨着什么费解的事,片刻之后,他慢吞吞地将嘴唇启开一条缝。
“要我说,”艾德兰说,没有回答雷恩的关心,反而接续了刚才有关“卖命”的话题:“这样反倒也有可能会导致人们卖命的方式变得更加……”
艾德兰顿了顿,仿佛在思考措辞。最终,他用庄重的语气宣布:“更加,有创意。”
“不许突然说怪话。”
雷恩惩罚性地捏了捏艾德兰的肩膀。手指陷进去,软软的,隔着两层衣裳也能摸到肩头盈圆的弧度。
艾德兰:“哼。”
艾德兰用鼻音轻轻软软地哼了一声。他抬起手,把雷恩的手从肩上拿下来,他今天没有佩戴手套,掌心柔软,指尖纤细,指甲则圆润整齐,像磨圆了边角的贝壳。
换了另一只手,捉着雷恩的手心,引到身前。
“看。”艾德兰说。
他将食指在雷恩的掌心中轻轻一点。
一滴金色的液体腻在粉白指尖,顺着指腹的弧度慢慢滑下来,晕开在雷恩掌心的纹路上。
魔法的游丝闪着微光,于黄金酒液跌开的瞬间在艾德兰的指尖一亮,如同极细的蛛网,向上下左右飞速延展,在掌上方寸中构建成令人眼花缭乱的图案。
一个感知术。
艾德兰有意收束着魔法质的输入强度,那点光像萤火虫一样在掌心轻轻地闪,在五月明媚的阳光下几不可见。
“感觉到了吗?”艾德兰问。
“感觉到你的手很软。”
雷恩诚实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