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墙角的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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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铃铃铃铃！”南华中学的下课铃响了。时间正值下午四点半，燥热阳光下，一阵接着一阵的知了声总算暂时被掩盖住了。
作为一天里最后一节正课的结束铃，这阵铃声完美地呼应了早晨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得格外悠长，仿佛是一定要看到所有的学生都背着书包离开教室才能停似的。
不过这群学生离开了教室也并没有什么用。因为离得了教室，并不等于离得了学校。
已经经历了一整天各科老师口水星子洗礼的高二学生无精打采地背着书包，从自己原先的教室走出来，再挪到同一楼层的其它班里，开始上某一门学科的补习课。这补习课美名其曰：兴趣强化班。
南华是座市重点中学，三十年的建校史里，也出过几位名人，在当地还算小有名气。当然，和前后两所相聚不算太远的老牌省重点比起来，它简直就是个岌岌无名的小弟弟。
不知道是不是被两位老大哥的升学率和一本率刺激狠了，从今年开始，刚刚上了几天课的高二学生们就被“鼓励”加入到兴趣强化班的学习当中。
“鼓励”的方式是老师面无表情的口头交款通知；兴趣的范畴无外乎高考的那九门课。
虽然每个班里能从那九个选择里找到自己兴趣的学生寥寥无几，但神奇的是，几乎所有的家庭都被“鼓励”地心甘情愿交了钱，让自己的孩子在放了学以后依旧当提线木偶。
几乎所有，但也不是全部。
“于继！等我！”高二（九）班的林晓朋巴不得立刻追上一个已经走出教室的男生。林晓朋是个大个子，人长得厚实，远看就是块移动的加宽加厚的大木板。他妈这回偏给他买了个普通尺寸的书包，书包上的带子对他来说有点短。他把书包架在右边肩膀上，左手往后背划拉好几下，就是摸不到左边的带子。
眼看着于继走远了，他不但还没划拉上去，书包反而快要顺着右胳膊往下坠了。“操！”他一个急躁的跺脚，猛地把书包重新往身后甩。
“嗷！”只听到身后立刻传来了一个男生痛苦的闷哼。
这谁非把把脚掌放我鞋底下！操！林晓朋心虚地一缩脖子，飞快地抬起自己“作案”的那只脚。
与此同时，于继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林晓朋焦急地望了一眼走廊尽头，头也不回地冲后面喊了一句：“哥们儿抱歉啊！”就匆忙钻进了人群。
逆着人流连跑带走赶了一小会儿，他终于在教学楼的底层呼哧呼哧地赶上了于继。
“嘘！”于继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在林晓朋张嘴之前让他噤声。他把林晓朋别到角落里，抬头往楼上瞄了一眼。果然，楼上有老师在检查！
不过还好，只是年级组长。
年级组长看着也就三十出头，戴着一副厚厚的框架眼镜，手上总是抱着一摞书，若是再穿件长衫，简直就是个天天埋在故纸堆里的旧式知识分子，一看就很好欺负。于继这一届的孩子高一寒假回来就听说年级组长换成他了，当时大家还挺诧异，毕竟这书呆子老师看着压根不像是能管理整个年级的人。
这个年纪的孩子也会嚼舌根。关于这个变动，林晓朋当时就听了好几个版本，有的说这个职位吃力不讨好，老教师都不愿意干才甩给他；但也有流传说是他毛遂自荐了好几年，踩掉了好几个资历深厚的老师，才终于爬到了这个位置上的，就等着教导主任退休之后接班。
等他再把听到的八卦倒给于继的时候，于继刚打完一场球。乍暖还寒的天气里，浑身的汗流得跟穿着球衣洗了一趟澡似的。他球打得猛，但在个人卫生方面比一般人讲究些，当时正拿着自己带的毛巾擦汗。
“管这些！”于继没听完就把擦过的毛巾砸到林晓朋脸上，昂头指了指坐在对面那几个当时高二的男生。
“这些人欺负你，不让你上场。你天天在这儿坐冷板凳也不着急？”
“哎，呵呵！”林晓朋扯下脸上的毛巾，笑得尴尬。他就是怕于继又为了他和对面那帮人起冲突，所以才故意扯这些闲篇，“我先坐这儿看看呗，学习学习！再熬个几个月他们滚去高三了，还打得了篮球吗？篮球场不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两人为这事争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于继懒得再和他辩下去，无奈地看着林晓朋讨好地帮他把毛巾折好了放回自己书包，摇了摇头。
说着说着，几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谁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好不容易熬完了暑假再回来，篮球场却被学校封了在搞重建。不但如此，升入高二的这波孩子还因为将来特殊的高考形式，因此被要求提前开始高三的苦逼生活。
两人望着被橘红色的塑料布围成了禁区的篮球场，心中的愿望陡然从霸占球场跌落成了成功逃课。颇有点当不成江湖老大，最后只能亡命天涯的意味。
“不是老郎！”于继悄悄指指上头，对林晓朋做口型。
林晓朋听完了咧嘴一笑。
不是老郎就好溜了。
老郎又是谁呢？----现任高二（九）班的班主任，于继和林晓朋的顶头大boss。她的年纪看着约莫和这班孩子的父母差不多大。人瘦头发短，眼角皱纹多，身上不管套了哪件衣服几乎都是洗得发白的，也不知洗过多少水了。但人中之龙，不饰锦袍。她穿得再朴素也不妨碍学生送她外号：南华鹰眼。
要说老郎那双眼睛是鹰眼，那年级组长戴着酒瓶底的近视眼根本就没什么杀伤力。何况他查岗的方式还很搞笑，脑袋像功能尚不完全的机器人似的从左转到右，再从右转到左，压根就没想着再往楼下的犄角旮旯看看。于继看得不由微扯了下嘴角，飞快地冲林晓朋指了指校服的拉链。
林晓朋心领神会地同他一起飞快地脱掉了颜色炸眼的上身校服（南华中学各个年级上半身校服颜色区别略大），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衫，贴着墙边走了一段，然后极其自然地混进高一放学的人潮里。
于继走路极快。他不停地绕过旁边叽叽喳喳的高一学生，渐渐走到了人群的最前面。然后一个闪身，径直往足球场的方向走去。可怜了林晓朋，狗熊似的背了个累赘的书包，跟在于继后面的这一路上，不知道碰撞了多少个身边的学弟学妹。
饶是这样，他也紧紧跟着于继，一步都不落下。终于在足球场的墙根别上盼到于继停了下来。
“就从这儿翻墙出去吧！校门口说不定也有老师。”于继气息平稳地拨了拨自己被燥热的风吹乱的刘海，头上连滴汗都没出。
林晓朋的后背几乎被汗湿透了，整个人喘得直翻白眼儿。他用力甩了甩一脑门子汗的寸头，手指朝地面的方向戳了戳，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歇……歇会儿！”
不等于继答应，他就把自己的书包卸了下来，然后泄愤一样把书包当成铅球往拐角那里扔了过去。
就在坐地的一瞬间，飞向拐角盲区的书包竟然奇迹般地又飞了出来，堪堪砸在了他面前。
“我操！”林晓朋被吓得屁股直接在地上往后刺溜了好大一段，脏话也条件反射地蹦了出来，瞪大了自己一双眯眯眼，好像盲区那里能跑出个什么妖魔鬼怪。
于继倒是给看乐了。
他把两边的短袖往肩膀掀了掀，随意地支着一条腿，对着拐角里的那条暗道里面的人说道：“哥们儿，砸着你没有？出来看看！”
过道里面很安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不过片刻之后，真有个人背着书包从里面走了出来。
于继看到来人，意外地眉头一抬。
竟然是个女生，并且还和他们是一个班的，名叫樊星。
南华今年的高二并不是从高一整班直升，而是整个年级打散了重新组合的。所以开学一周了，于继他们和班上的不少人都还不熟。不过他和林晓朋都认识她。
她就是高二（九）班唯一没交费上兴趣强化班的那个学生，而且她拒绝交费的那个场景还让整个高二（九）班的人都印象深刻。
当时老郎面色很不好看，简单粗暴地问全班：为什么兴趣强化班的钱交了快一周的时间还差了一份钱，究竟是谁这么不配合！
倒数第二排站起来一个女生，背挺得笔直，就是樊星。
“我没把这九门课当兴趣研究。它们只是我将来考试的科目。所以无从强化起。”她不急不徐地向他们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郎老师阐述理由，“初始值是零。零乘以任何数都是零。”
班上所有人都在那一刻齐刷刷盯着她：这女孩儿并没有什么三头六臂。梳着个普通的高马尾辫，最多也就是个头略高。但她的声音听上去冷冷的，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这是故意和老郎对着干吧！全班人当时都那么想。
“于继你看她！她竟然和老郎对视！卧槽！那眼神是在骂老郎吧！哈哈哈！”坐在于继后一排的林晓朋当时还悄悄拉着于继肩膀上的衣服找他嚼舌根。
于继没搭理，只是抬头看老郎的反应。老郎愣了一下，很快就面色平静地摆摆手让樊星坐下，开始讲课，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全班人想象中的“勃然大怒地把手里的粉笔头扔过去”的戏码并没有上演。
“老郎事后得耍点阴招吧？”林晓朋最后拽着于继嘀咕了一句。
于继也这么觉得。不过不关他事，他掸掉肩膀上的手指头，就打开了书开始听课。
此刻，樊星冷冷地从里头走出来，一双眼睛微微低垂，似乎是懒得正视眼前的两个男生。她虽然瘦，却一点不显得柔弱，走路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板正紧绷的味道，有那么一点像给高一学生带军训的男教官。
于继第一次正面对着樊星，明显地从她身上感受到了她那天对老郎说话时一样的不屑。这要是个男生，于继早不客气了。但她背挺得再直，步子跨得再利落，也是个梳了马尾辫的女生。
毕竟是个女孩子，于继想，让她吧。
林晓朋可不这么想。他非得发泄几句，毕竟自己给搞得这么狼狈。
“哇靠！吓死人了知不知道？不补课你就回家呗，躲这儿干嘛！” 他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手指着樊星嚷道。
樊星本来背着书包已经准备走了，闻言停了下来。头没怎么抬，却慢慢抬了起眼皮，折起来的双眼皮透着一份超过了年纪的深邃。她眼眶极大，双眼乌亮，眉间还躺着一颗醒目的痣，话还没说，威慑力已经出来了。
“我又没让你逃课到这里来赶死。”她不急不慢地从嘴里蹦出几个字，是男生要干架之前叫板的态度。
林晓朋愣了一下，他再也没想到，一个女生竟然能这么横。
“喔……!”从足球场那头跑过来捡球的男生先开始起哄了，“哥们儿别被小女孩儿吓死啊！怕什么！晕了人家还能给你做人工呼吸！”
于继眼神犀利地瞪了对方一眼，“砰”的一声闷响，把滚到自己脚边的足球朝足球场的另外一头用力踢了出去。捡球的男生无奈地指了指于继，只能转身奔着空中的那道弧线奔了过去。
“走！”他推了推林晓朋的肩膀，“把书包拿着。好男不跟女斗！”
林晓朋憋着气，被于继推了两次才要动弹，谁知道又听到身后一声不轻不重的冷笑。
“卧槽！”林晓朋再也忍不住了，甩开于继的胳膊，又跳到樊星跟前，“你笑什么？于继拿你当女生，我可不觉得！”
林晓朋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碎嘴子，不顾于继的推搡，劈里啪啦输出了好几句夹杂着国粹的气话。说到当中某一句的时候，忽然被樊星狠狠拽住了胸口的衣服。
林晓朋一米八五，樊星最多也就一七零。他不知道以樊星的身高是怎么拽到自己的胸口的。还来不及思考，他的胸口又是一紧，紧接着脸前刮过一阵凉风，他大脑一空，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还好稍等了片刻，没有拳头砸到自己脸上。林晓朋大脑一片凌乱，睁眼一瞧，樊星的脸离他很近，且竟然出现在比他略高的位置凶狠地俯视着他。林晓朋真的吓到了，咽了口口水，一动不敢动。
“樊星！都是同学！有话好好说！”于继的两只手分别握住了樊星挥向林晓朋的那一拳头和抓在林晓朋胸口的那只手，“他骂人是不对。但你打人也不好吧？”
“他凭什么骂我妈？”樊星终于把怒视林晓朋的目光转向了于继。她的脸有些涨红，脑门上的一颗突兀的青春痘清楚地彰显着这具身体里勃发的英气。
我骂了她妈？林晓朋的魂游离出了身体质问自己，可惜他的大脑由于过度惊吓已经宕机了，所以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骂人是不对。我让他向你道歉！”于继微不可察地把刚才急促的语气放缓了一些，轻轻握了握樊星的手背，“你手先松开，让他站好，他才好和你道歉。”
他的眼神既沉着又带着些微轻松，把他不怕事，但也不想惹事的情绪平衡地刚刚好。对视了好几秒，樊星的情绪就像是一群暴走的野马，横冲直撞地冲进了一条宁静的小溪里之后，甩甩脑袋上清凉的水，慢慢冷静了下来。
“道歉吧！”她紧握的两只拳头终于松动了。于继感受到她手指的细微动作，立刻先放开了她的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墙角的不速之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