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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缠绵 苏先生说, ...

  •   三天后,缠绵的雨终于停了。
      王泫安在运动医学入了行,她为师兄辅助做理疗,要自己忙碌在东奔西跑中,只在夜晚归家的时候去到客厅,和苏先生道一声回来了,晚安。
      她从小被教养体面。自那晚后,苏先生未见她行差踏错。她说她要早早出门,说不好几点回来,不必为她准备三餐。她在外奔波忙碌,甚少回复他的信息。
      她一直迟归,他就在客厅沙发上看书,闲来无事为她修剪花架,为她喂猫,看窗外的雨,看小院紧闭的门。他等着她,直到夜深她回来后,看着她低头穿过小院,来到客厅和他打招呼,说晚安。
      可是她守着客厅的落地窗,仿佛是路过窗口的邻居,不愿进门,也不再好好看着他的眼睛。
      她只肯匆匆一瞥,微微地笑,体面地讲话,挑不出错处。

      雨停了,天气还阴云。早上七点,泫安的房门紧闭,她没有出来。苏先生端着一杯柠檬水,手里拿着退烧药,终于来到她的屋门前敲门。
      前一晚归家的她看上去不好,唇色发白,双眼无神。也许是她太累,也许是熬了夜,也或是淋了雨感冒风寒。
      往常她这样,苏先生一眼就能看出来,也知道,第二天她就会发烧。他要她进客厅,他要给她倒水,他习惯性地要抬手去摸她的脖子,泫安一一拒绝了。
      她说她没事,她说她累了,想要休息。

      苏先生的敲门没有得到回应,他犹豫了片刻,喊着泫安的名字,推开房门。
      窗帘拉着,屋内很暗,泫安紧紧裹着被子,蜷缩在床上的一角。
      苏先生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伸手去摸她露在外的额头和脸颊。如他所想,很烫。
      “泫安,起来喝口水吧。” 苏先生叹了一口气说。
      泫安没有睁眼,没有回应。
      苏先生又俯身去摸泫安的额头,为她拢了拢头发。她的嘴唇埋在被子里不肯露出来,苏先生伸手到被下,去捉她的手。他握着她的手,扶着她的脖子,轻轻喊她,要她坐起身喝水吃药。
      泫安眼睛半睁开,愣神了一会儿,顺从地坐起来,倚着床头。
      她乖乖地喝水,吃药,道谢。
      微起的天光从没有拉严实的窗帘透进来,苏先生看着她,半晌不说话。
      “我要接着睡了。” 泫安低着头不看他,心平气和地说。
      苏先生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为她压了压被角,没有回答,也没有起身。
      泫安滑进被窝躺下去,背对着苏先生,闭上眼睛。
      很快,她感觉到身后的床垫陷了一下,一个怀抱把自己从身后抱住。

      他的手臂从她脖子下穿过,把她完全拥在怀里。
      泫安睁开眼。
      “你做噩梦了吗?” 苏先生的声音在身后轻声问。
      “嗯。”泫安答。
      她睡不安稳的时候,会做噩梦,她做噩梦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流泪,溻湿枕头。他来的时候,一定是看到了。
      泫安转过身回抱他,把脸埋在他怀里。
      耳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带着一丝欣喜和畅慰,要泫安觉得像是在做梦。
      “就当我是在做梦吧。” 泫安闭着眼睛喃喃说。
      她感受着苏先生胸腔的心跳和震动,他呼吸的起伏和他微凉的体温。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生起了最后一丝希望,她闭着眼,在微弱的光线中轻轻抬头,吻上了他的脖子。
      他没有后撤,没有把她推离。
      她又壮着胆向上搜寻,她的搜寻很快迎来了一双慈悲的唇,那双嘴唇也微凉,要她刚刚被水滋润过的嘴角再次干涸。
      她轻轻地,试探地吻,她的手老老实实地扶着他的胸口腰间,没有僭越,没有造次。
      这一切都是真的。
      可是她只有这一刻的温存了。
      泫安在轻吻中喘息,暂停,她睁开眼,看着苏先生慈悲又爱怜地盯着自己的眼睛。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说:“对不起,就当我是在做梦,我保证不会再有以后了,好吗?”
      他一直纵容她,可怜她,在他真的开始讨厌她之前,应该适可而止。
      泫安忍住眼泪,把脸又埋在苏先生的怀里,闭上眼睛。
      “睡吧。” 苏先生摸了摸她的头发说。

      他们再没提过那天发生的事。那日清晨高烧中默契的吻,在他久违的怀抱里安然入睡,仿佛真的只是做过的一场梦而已。
      孟诀每天给泫安打电话,他说新疆的工作做完了,北京的事情还在收尾。他说他想她,他想来找她。
      泫安小心翼翼地询问苏先生,孟诀想来家里做客,可不可以。
      苏先生罕见地皱了眉,问:“他要来成都?”
      泫安点头。
      苏先生说:“他们这个圈层,自古西北和西南各自相安无事,早早便划清了楚河汉界。现在曹家倒了,可你知不知道他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会有什么变化?他风风光光地来成都,会不会给人错误的信号,显得他太过志得意满?怕是会有隐患。”
      泫安茫然地摇头:“只是来一趟成都而已,哪里就那么严重了?”
      苏先生看着泫安,他表情严肃:“他是来祖佑街,见你,就会见到我。我不会见他。”

      泫安在机场接到孟诀。这种以恋人来等候他的身份要她觉得新鲜又不适应。她想着见到孟诀后的第一句措辞,可是还不等她把客气又热络的招呼喊出口,孟诀就笑着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泫安,谢谢你肯来接我。” 孟诀在她耳边开心地说。

      电话很快就打到了苏先生那里。
      消息最多,又最爱和苏先生八卦的,是玄珠。
      玄珠是苏先生二十多年前来中国行医时在山上遇见的徒弟。她一开口,就喊苏先生师父,她说她注定是苏先生的第二个徒弟,说她早起为自己卜了一卦,卦上说真师今日往山里来,她才上了山等他。
      苏先生此行收获颇丰,因为医术精湛,又为了打通回到中国的关系,收了西南李家一个学医的儿子为徒,不出三天,就在山上遇见了玄珠。
      玄珠告诉苏先生,十年后,西南深山里会发生死伤数万人的大灾。而她只不过是想借助苏先生的力量,救助尽可能多的人。苏先生刚收下的徒弟大李说玄珠神经病。
      苏先生认下了玄珠做第二个徒弟。
      玄珠在电话里直击重点:“他们说,看到孟家的大公子出现在新区的俱乐部,和泫安手牵手的,很亲密。我听说孟家公子主导了收盘曹家那个电影公司的操作,手起刀落,是个狠人。师父,你说过我们只是大夫,只是给人看相打趣的,不沾染政治,泫安是和孟家公子正经谈恋爱,还是陪他玩玩?”
      苏先生有些不悦:“她已经三十岁了,在你眼里还是只会随便玩玩的年纪。”
      玄珠有些委屈:“是她自己说的。上次我们一起去孟家,这位孟大公子追求泫安,泫安就告诉我,她不喜欢他,但是她需要和他相处几天再分手。她还告诉我,她心里有爱的人,求我给她卜一卦,看看她和她真爱的人有没有结果。”
      苏先生沉默片刻,问:“你是怎么和泫安说的?”
      玄珠说:“师父你知道,我不会算这种无聊小事的。”
      挂断电话,苏先生站在窗前沉默良久。初秋,院外的叶子深绿,浅黄,没有风吹过,平静无波澜。
      地震前五年,他接诊了一位姓平的小学校长,他为平校长的母亲治好了多年腿疾,他的二徒弟玄珠随医前后。在治疗结束时候,玄珠告诉平校长,有很多人的生命会定格在五年后的一个春夏之交。如果他想要尽可能拯救更多的人,他有一次机会,他可以做一个选择。
      苏先生看着葡萄藤冒出的新芽。葡萄成熟后,供养它的枝叶会枯萎,落下,埋于尘土。生命如此。
      玄珠是莫名出现的人,她借助自己的力量结识政界,商界,越是有社会影响力的人士,越是笃信命运。‘苏先生’这个名字,开始不仅仅是神医妙手的称号,也逐渐和玄学挂钩,名利场上,对他和他的弟子趋之若鹜。
      玄珠告诉苏先生,她给了不少人一次机会,要他们做一个选择。可是最后,只有平校长的选择和其他人不同。
      听说平校长回去后,把老母亲安顿好,开始四处去求资金为自己的学校加固教学楼,并且组织全校师生进行救灾演习。他坚持数年,从不懈怠,于是零八地震的时候,平校长的学校,无一人伤亡。
      平校长不久后去世了。
      苏先生转身,走回客厅深处。

      —------
      孟诀向泫安介绍对面的人:“这是我多年前在国外留学的同学,冯冯,他家在四川做火锅生意,连锁店开得很大。”
      他又扶着泫安的肩膀向冯冯介绍:“这是我的女朋友,泫安。”
      不消孟诀多言,冯冯很快就意识到泫安是谁。

      孟诀陪泫安走出俱乐部,泫安带着他走进穿街走巷,来到路边一间咖啡屋。
      初秋的傍晚热意未消,阳光正好,泫安执意要请客付钱,孟诀没有坚持,笑着看她。
      “冯冯说,他们平时一起玩,都在这间俱乐部,比在外面舒服些。你的大李师兄,玄珠师姐也会去,你不喜欢?” 孟诀问。
      “我平时没去过,也的确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对不起,苏先生不喜欢在家里接待客人,不能邀请你去祖佑街。” 泫安坦诚回答。
      孟诀点点头:“我明白。那,你想去哪里?”
      店主做好了两杯冰拿铁递出来。泫安说,她只是想和他随便走走,他们拿着咖啡走在无人认识的街头。
      “你的好朋友冯冯是个很精明的商人。” 泫安说。
      “嗯,你没看错。” 孟诀点头,“而且看起来,你在成都很有名,苏先生的爱女,生神,哪怕不介绍你,大家也都认识你。”
      泫安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孟诀回看她,像是知道自己这么说,会招来她侧目,于是目光坦然地狡黠起来。
      “什么爱女。” 泫安不满地小声说。
      孟诀微微收起笑容,又看了看她。
      泫安说:“我出门前,苏先生还叮嘱我,你这样高调地来成都,他很担心。”
      “担心什么?” 孟诀问。
      泫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答:“担心……你们这个圈子,有很多不得已,你来成都,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孟诀笑了:“我们这个圈子?”
      孟诀抬头看了看天气,又问:“我们这个圈子……你喜欢吗?”
      泫安不回答。
      孟诀接着说:“无论是在西安,还是这里,你都不喜欢一群衣着光鲜的纨绔子弟凑在一起聊天喝酒,说着不知人间疾苦的话。我也是迫不得已才要和他们打交道,也很看不上他们,你喜欢去哪里,都随你。”
      泫安喝着咖啡,被孟诀逗笑了。孟诀看着她,情不自禁地为她理了理额前乱发。
      “其实我打算去找你的。我本打算忙完这几天就去找你的。”
      像是安慰般,孟诀拉住泫安的手,笑了一下:“生神,你说你每次坐飞机都会出事,要你焦头烂额,你都有些怕了。所以,我想我可以来找你。”
      泫安看他神情认真严肃,低着头浅浅笑了一下。
      孟诀接着说:“泫安,曹家的事,你想知道什么,面对面,我可以和你说。对于曹家来说,他们很难翻身了,我能向你保证的是,曹家绝对回不去之前的生活,曹迪这辈子再也不会有机会开法拉利出门了。”
      泫安看着孟诀,露出释怀的微笑,她轻声道谢:“谢谢你,孟诀。”

      泫安和苏先生打电话,说她今晚不回祖佑街。苏先生只是说他晚上也会出门一趟,嘱咐她如果回来,院子里她的花花草草不必再浇水了。苏先生没说其他的什么,也没有问起孟诀。
      泫安觉得自己陷入了孟诀的温柔乡里。
      他的吻细致又适可而止,他时时抬头向她确认,她不说话,他便温柔浅笑着,一点点吻得更深。
      至今,孟诀还是泫安唯一一个男人,她瞒着他这些,要自己表现得从容又成熟。
      孟诀把泫安搂在怀里,向她坦诚自己在十年前,有过一段持续了三年的短暂婚姻。对方是门当户对的官家女儿,他们离婚后,她出国了。
      泫安静静听着。脑子里却突然浮现出苏先生和他逝去的妻子。据说当年,他们也是门当户对的婚姻。
      “你在想什么?” 孟诀的问打断了泫安的念头。
      “没什么。” 泫安说。
      孟诀吻了吻泫安的额头,不再说话。

      泫安在酒店舒适的大床上,在孟诀的怀中醒来。
      孟诀仍然闭着眼睛,面带微微笑意,往泫安的肩头凑近了些。
      床头柜上手机震动,泫安伸出胳膊拿起来看,是苏先生打来的电话。
      她几乎一个激灵般地从床上跳起来。孟诀睁开眼,看着她手脚慌乱地胡乱裹上浴袍,鞋子都来不及穿,跑去浴室接听。

      很快,她走回来,孟诀已经起了身,拉开窗帘。
      “苏先生说,请你赏光,今天去祖佑街吃饭。” 泫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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