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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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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安静静坐在王宫的花房,等待着神诞日钟声的降临。
天上星光少有如此清晰的时候,透过花房的玻璃墙,如一滴一滴裂开于冰湖的水流。
彼时,王宫的中心,又是一场宴会,用来庆祝帝国魔法学院将会重新招生的消息。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的生源名额并非是由神殿全权掌握,而是由王室与神殿共同负责。
明眼人都知道这个消息背后的含义——向来依附于神明之下的王室,在光明神神域关闭的五百年后,拥有了与神殿分庭抗礼的实力。那不知何时被撕开的野心,终于提上了台面,并正式的昭告天下。
——被神明抛弃的人间,也将抛弃神明,自立门户。
千百年不移不变的信仰,在逐渐流长的时间里,亦如磅礴的大海被拉长,变成了一条有刻度的小溪。
而这条,刻在小溪命运里的轨道,也将由由王室掌舵。
比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更先传来的是宴厅中逐渐鼎沸的歌舞声。
薇安浅浅闭上眼睛,仔细辨别,慢慢听到有高声庆贺的赞歌从宫墙外传来。
再然后,是神诞日的钟声,华丽宫殿的歌舞,街上民众的热闹喧哗,以及伴随着一声声“薇安殿下”的呼喊传到了花房。
虽然很想出宫参加神诞日的活动,但薇安清楚的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无甚实权的王室公主,没有任性的资本。
不想为难前来寻找的骑士,她站起身走到花房外。
寻找的骑士看到她都松了一口气,接着诚恳的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公主殿下,王储阁下正在找您。舞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薇安点点头,抿出一抹笑问道,“艾伯特大人今天也会参加舞会嘛?”
艾伯特,帝国第三骑士团的副团长,同时也是薇安刚来王宫时被定下的婚约对象。
为首的骑士将手放到胸前,低头回道,“是的,薇安殿下。今天会场的护卫工作由第一、第二骑士团承担,艾伯特大人休假,也受邀参加舞会。”
帝国的七大骑士团各司其职,相互拱卫,彼此制衡,却都默契的选择了帝国的铁血王储作为效忠对象。
这在帝国之前的历史中闻所未闻。
因为骑士团的选拔极其严格,其中的骑士大都是王公贵族的后代,少部分普通人也都是天赋超群的魔法术士。
因而每次权力的更迭中,都会有骑士团的身影。七大骑士团会在王室中选择王子或者公主扶持,以期在新的帝王易秩后重洗骑士团间的排名。
但很神奇的是,这一次,七大骑士团在明面上都默契的选择了帝国王储——萨尔基相——作为效忠对象。
薇安有时候会乐观的想,这也许是因为她的其他兄弟姐妹都太笨了吧,根本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但内心深处,她却清晰的认识到,并非是竞争者太弱,而是——现如今横握帝国各大权柄,凌驾于帝王之上的王储,太强了。
两者看似是同一个原因,细想却发现其中有着巨大的差距。若是因弱而不选,那向来自恃权力的骑士团,大可以独身在外,更自信一点也可以倚势扶持更好掌握的傀儡。
但明知七大骑士团同选一人,谁也捞不到好处,也没有人愿意铤而走险去搏一搏。如此情形,显然不是一朝一夕的积威可致。
几名骑士手提宫灯,轻按剑柄,在前方引路。薇安踩着于石板路上跳动的烛火,不由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了凶猛怪物的嘴边。
以前,在诸神的眷顾下,人类是可以通过信仰获得神明之力的。
这种由信仰带来的力量,被称为神术。
在信仰光明神的诸国,以前的人们甚至随手就能捏出光球照明。
而如今时移世易,神明们不知何故都开始远离人类,光明神更是连神域都消失了。曾经普众的信仰逐渐变成了一种精神寄托,而神术也只有那些极有天赋的、和神明有缘的人,才可以通过学习魔法使用。
也就是说,魔法,本质上还是通过仪式咒语等媒介使用众神遗留于世间的神力。
在众神遗留下的古老大陆,人类逐渐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秩序,妄图消解神明的不可替代性,找到自我的路径。
初衷是好的,却无可避免地变成了天赋者和贵族的狂欢。
于是在这个变革跌宕地时代中,对神明的信仰反而一如海潮波浪般归来,正如宫墙外那些在称颂高歌中,虔诚祈求神明赐福的百姓。
一墙之隔,是王室与贵族为庆贺魔法学院招生举办的舞会。
“薇安殿下,到了。”为首的骑士屈身行礼。
薇安深吸一口气,摒弃自己心中过分多余的念头。她用手理了理有些褶皱的繁复长裙,调整出不久前刚学过的王室公主高贵姿态,轻轻牵动嘴角露出标准的微笑,又仔细抚顺了手上的蕾丝手套,整理好首饰,才抬步迈进宫殿。
因为年少时曾寄养在宫外的经历,她总被那些自命不凡的贵族悄悄评价为“乡下公主”,但薇安仍渴望作为王室的一员能得到大家的认可,最起码不会因为格格不入的穿搭和礼仪被人暗嘲。
她又重新看回腰间的束带,确定那条过分紧致的丝绸长带未有弯折,仍亮的如一条碎星河般,才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进入宫厅。
点在华贵金器间的长灯,因光明魔法的加持显出白昼般的璀璨。繁复的饰品和衣物随交际摆动,有种独特的优雅。舞会前预热的歌曲十分热烈,高亢而华丽的宫廷合奏,铮铮昭示了帝国的繁荣,一切如烈火烹油般,在高潮中鼎沸。
在这绚丽的宴会中,很少有人会注意到有个不受重视的公主回到了会厅。薇安见此,悄悄松了一口气,察觉到骤然松气,小腹被束紧的腰带一勒,她又悄悄吸气,维持住仪态。
大厅中明亮如昼,二层阁楼却未点灯,只有零星几盏烛火在静默的跳动。
明暗之间,更显得大厅中的觥筹交错犹如世上仙境一般,有种醉生梦死的繁华金殿感。
忽闪忽闪的烛火在二楼跳动,斑驳如鬼魅。明知那是光明魔法模拟下的烛光,薇安仍有实感般从中感到几分灼热和滚烫。
就像,就像黑暗中的烛火是某人的眼睛般。灼热。
思至此,她不由感叹自己丰富的想象力。
烛火,光明,都是伟大的光明神祇丘兰的权柄,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如果被神殿发现,怕是会立刻被抓到禁闭室关个三天三夜吧。
神殿……她不由想起那片光明灿烂的世外桃源,想起那个淡漠如琉璃、清正如皎月的少年,想起那片金光般的神迹……
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下,薇安扭头,看见来人有些拘谨的手还未来得及收回,利落的束袖用银线勾出金穗花和兰草交织的花纹,明亮的漂亮。
“艾伯特?”薇安有些惊喜的笑道,“你今天的礼服很好看。”
来人明显脸一红,更拘谨的行了一个骑士礼,“薇安殿下安好。”
接着他声音略小了几分,带着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您在神殿长大,今年的神诞庆典却无法参加,想必会伤心。我想您会喜欢代表光明的金穗花和兰草,希望见到这些能让您心情好一点。”
薇安没想到他的礼服纹样中竟然有这一层含义,有些意外,心中很是温暖,笑着感谢他,“谢谢你,艾伯特。我很喜欢,也很开心。”
二楼有几盏烛火跳的晃人心神,薇安不仅被吸引视线向那看去,却不经意对上了一双狭长而冷漠的眸子。
因为身处黑暗,薇安未能看清他的面容,只觉得那双眼寒冷如利剑,明明眼角微微上挑,却不像笑,反而有一种嘲讽众生的睥睨感。
“薇安……”有人低声唤她。
薇安回神,看向眼前的艾伯特,“不好意思,我有些走神。你刚刚说什么?”
“没事,没事。我想邀请您……舞会开始后和我跳一支舞,可以吗?”
薇安有些犹豫,还是提起裙边微微欠身,“当然了,我的荣幸。”
虽说两人儿时的婚约已随着薇安的出宫变成了一纸戏言,但看艾伯特认真的样子,他应该是想遵守旧约的。薇安对未来的生活一片迷茫,却隐约觉得,如果非要作为王室的公主成婚,比起那些大腹便便的旧贵族,或许寡言害羞的艾伯特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所以面对艾伯特的示好,她没有拒绝。
也无法拒绝。
被寄养在神殿的公主,已与如今野心鼎沸的王室格格不入。在未知前路,步步桎梏的时候,能从王宫中嫁出去也未尝不是一个好选择。
薇安垂眸看向自己的裙摆,那些繁复而精细的花纹勾成王室的图腾,周围铺垫着盛放的玫瑰和木兰。却没有一朵金穗花。
这个最信仰光明的国度,王室的礼裙上却不会出现代表光明的花和纹样。
也难怪艾伯特会如此了。
薇安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总觉得哪怕,哪怕人们要忘记神明,也不该……
不该什么?不该如此直接而利索吗.
她有点想回神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