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元情书》亍椿

44、狗尾巴草 我喜欢你

　　荀周住在这里平常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书房，虽说家具电器一应俱全，也不过是装修时轻微的强迫症使然。

　　搬家至今电视基本没开过，至于电影，以前会出于工作需要，有时会有目的的在电脑上挑选符合自己要求的观看，正儿八经看的电影少之又少。

　　两人之间约摸一臂的距离。

　　眼中呈现出屏幕里来回晃动的光影：不知名情节的电影是偏治愈的法式田园风格，色彩丰盈，画面伴随轻音乐，主人公低语谈话下每每令人昏昏欲睡。

　　十几分钟过去，蔺姜口中的糖已经吃完，甜味残存不散，久久弥漫于唇齿间。

　　她不经意往旁边瞥过去。

　　荀周坐姿端正，两手规矩搭在腿边，宽肩呈现平直横线，从坐下起基本没变。

　　这不由让她想起自己的父亲蔺申义，整天坐在办公桌前，不论开会还是回家吃饭，脊背也是挺得笔直。

　　蔺姜自己就不一样了，内里装着“软骨头”，上学就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工作后虽然没多久就得换个姿势。

　　可是荀周年纪轻轻，明明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小，却已经早早拥有了老干部的风骨。

　　她每次见他几乎都是一个人待着，不怎么说话，连对她，每次都是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出来的。

　　要不是之前自己大胆问了句，指不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他的心思。

　　联想到自己今晚的囧态，她免不了分神，这样一个人，到底为什么会喜欢自己。

　　“荀周，”
　　她呢喃出声。

　　荀周侧过眸望向她。

　　蔺姜再次道歉：“今晚是我冲动了，对不起。”

　　说来奇怪，她很少在别人面前情绪崩溃，今晚像是吃错药了一样，完全不受控制。

　　…

　　…

　　电影中，背景声化作白噪音，萦绕耳畔一圈环绕一圈，愈发朦胧不清。

　　荀周手指无意识轻蜷，“不用道歉。”

　　蔺姜察觉出他此刻心绪些许的不宁静。

　　话音回转，好似刚刚只是随口问出的话，眼睛依旧盯着前方屏幕里的电影，转移话题说：“我今天遇到梁伏了。”

　　“你记得他吗？就是上次在酒吧，那个穿西装戴眼镜的男人。”

　　听到这个名字，荀周愣了下，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眉头渐渐锁紧。

　　见状，蔺姜验证了自己内心的猜测：荀周果然和他认识。

　　难怪梁伏提起他会这么奇怪。

　　以为荀周会好奇自己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名字，没想到他轻声问：“你今天……是因为他？”

　　蔺姜心头一暖，没否认，“不全是。”

　　梁伏从没给自己带过实质性的伤害，最多的也就是给她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心理阴影。

　　只是这些她不好和荀周说。

　　蔺姜：“对了，你和他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荀周有些心不在焉，“很久了。”

　　他反问她：“你呢？”

　　“我？”

　　蔺姜回他，“也很久了。”

　　想了想，补充说：“但高中毕业后基本没联系。”

　　—

　　蔺姜高中时生活学习安排极度规律，除了学习、画画，整天最多的时候，大概就是跑到图书馆躲懒画小人。

　　那会儿蔺申义基本整天待在医院，姜婉君在照顾尚且年幼的蔺尧，每隔几天就会打电话或发信息询问她的学业情况。

　　她的日常和大多数高中生一样，平静地犹如一潭死水，除了特定因素，鲜少掀起波澜。

　　这宁静的生活在她高二时开始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

　　还在上小学的蔺尧，因着身体不太好经常生病的缘故，姜婉君替他从学校请假回云城奶奶这边全身心修养。

　　姐弟俩常常出去玩、一起吃东西、拍照......

　　某天，她的生活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惊雷轰然打破。

　　一场黑夜中降临的骤雨，久久砸进她的世界。

　　从没见过面的、凭空出现的陌生人，拿着她的照片强势闯入她的世界，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总是用不舒服的目光看着自己。

　　学生思维很简单，害怕遇到不好惹的人，害怕遇到摆脱不了的麻烦，更害怕因为自己伤害到身边的人。

　　那些天，她除了上学就是回奶奶家整天不出门。

　　有一次蔺尧天黑还没回家，蔺姜忍住害怕出去找人，意外发现彼时个头只到腰间的的小男孩和一伙头发染得乱七八糟的不良少年人从网吧出来。

　　一群十七八岁的人和一个小学生勾肩搭背，那场面蔺姜这辈子都记忆犹新。

　　为首的梁伏，乖乖穿着校服，脸上却勾着令她不适的笑。

　　她不知道蔺尧是怎么认识这些人的，她只当他年纪小不懂事。

　　可是蔺尧不听，整天和自己生气，还让自己和梁伏在一起之类的蠢话。

　　那段时间可谓是她长这么大最难以忘却的记忆。

　　“我当时看到他的时候，其实心都要跳没了。”

　　“我其实是不爱说别人坏话的，可是真的，我一看到他，就感觉浑身冒鸡皮疙瘩。”

　　蔺姜讲出这件事不是为了让荀周安慰自己，也不是想给自己树立什么脆弱形象。

　　只是他再一次出现在她的生活当中，骤然打乱她的节奏。

　　比起无措，她心中充斥的很多是害怕。

　　那个人身份不一般，性格很可怕，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又突然找上蔺尧了。

　　“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到底为什么不放过我们……”

　　说着说着，蔺姜声音猛然抬高：“蔺尧那臭小子，不会又偷偷和他们联系上了吧？！”

　　荀周久久充当聆听角色，一言不发。

　　被她这突然的一声打破思绪。

　　他似乎说了什么，蔺姜没听清，下意识凑近他。

　　荀周睫毛垂压，唇色有些苍白：“对不起。”

　　蔺姜对他的道歉摸不着头脑，正一脸不明所以。

　　口袋里手机适时振动。

　　她摸出手机，解锁后点开与姜婉君的聊天框。

　　姜婉君连发几条语音。

　　她没心思听，全部转文字。

　　一条接着一条的聊天框看得人眼花缭乱，她索性往上翻，随着看的信息越来越多，狂跳的心脏也犹如被一盆凉水浇下，慢慢变得冰冻刺骨。

　　…

　　【我问你们小区的那个保安，他说你今晚屋里灯根本没亮，你没回去？】

　　【大半夜的，你跑哪里去了？！】

　　【你弟刚回来啊，我这七上八下的心没一刻放下来的，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我给小满打电话了，你也不在她那边，你这个点了，你到底跑哪里去了？】

　　蔺尧扣字回复：【我在朋友这边。】

　　姜婉君秒回：【谁啊？男的女的？】

　　蔺姜不知如何开口，再次扒拉上面的聊天记录，转头看了眼荀周。

　　刚刚荀周在她打开手机后，便礼貌移开视线。

　　他把电影音量调小，掩饰一样，俯身拿起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

　　蔺姜忽然一股冲动涌上心头。

　　念头放大后，腺上激素呈直线飙升，她有了一个决定。

　　“荀周。”

　　她喊他。

　　荀周转头：“……？”

　　“你之前说喜欢我，还作数吗？”

　　荀周静默须臾，微微点头。

　　她目光定定：“那你之后要是后悔了，得提前告诉我。”

　　荀周神情怔松，尚且没分析清楚她话中具体意思。

　　只见蔺姜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局促按下语音键，一字一句说：

　　【是我男朋友，我在他这里。】

　　荀周：“……”

　　她这话冒出的太过猝不及防，不仅手机另一边的姜婉君呆住了，荀周也瞬间没了动作。

　　电影播放至抒情片段，背景音很小，听不清旋律，男女主人公紧紧拥抱在一起。

　　蔺姜又发了条语音，直接提前打断姜婉君即将轰炸的信息。

　　【时间不早了，您先休息，这件事我明天回家再具体和您聊。】

　　发完，她把手机往口袋一丢，面对一言不发的荀周，耳根发烫，红色存存向全身蔓延。

　　有些不太好意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感觉所有的勇气都在刚刚消耗殆尽。

　　以至于此刻，她根本不敢抬眼和他对视。

　　“蔺姜，”

　　荀周问得很慢：“你喜欢我？”

　　蔺姜视线飘忽，心想，这不是肯定的答案吗？如果对他没有点这个意思，怎么可能会开这么冒犯的玩笑。

　　之前在面对这段情感时，她的心理总是极其矛盾，和荀周站在一起，意识总会发疯似地左右脑互搏。

　　一边是知道他喜欢自己这个事实，他对她有着从高中开始且持续至今的关注。

　　一边则是自己清楚知道，对方或许对她并不是真正的喜欢，只是记忆给了她以美化的印象分，经历时间的考验过后，也许结果会转向不可预料的变化。

　　蔺姜害怕自己一旦放纵沉沦下去，以后再也无法挽回。

　　这些日子，她始终没敢问，也没有明确拒绝。

　　心底明明想迈出一步，却胆怯地顾及很多，虽说许书满劝她放宽心，她也无数次给自己做心理暗示，可是真正要说出口的临门一脚，总会停在原地。

　　蔺姜边界感极强，说实话，在人际交往中，常常担任情绪接收的一方，自己很少将心思倾泄出去。

　　今晚，大抵是夜色太过撩人，她控制不住想将一颗心呈现些许它真实的边角。

　　她想主动迈出一步。

　　“我的学生时期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我的性格可能也没你看上去的那么好。”

　　“人都是有隐藏属性的，你喜欢的，或许只是你眼中的过去的我。”

　　“其实我也一直在纠结，如果你了解到了真实的我，是不是就会打破你记忆中的滤镜。”

　　她话里话外努力找寻自己身上微不足道的“缺点，试图想以此尽快让他看清她不好的一面。

　　“所以你以后和我在一起，可能会不太符合你的预期。”

　　“蔺姜。”

　　他明白了她话中暗藏的意思。

　　蔺姜停住，不再出声，荀周拿起遥控器关闭电视，一时间，屋子里安静异常。

　　“你很好。”

　　蔺姜愣住，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给自己发好人卡。

　　荀周语速缓慢，却认真。

　　“我认识你，比你想象中早很多。”

　　他静默些许，搭在沙发上的指腹不着痕迹低颤，继续说：“我喜欢你的意思是，”

　　“我只喜欢你。”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

　　他喜欢的只是蔺姜这个人。

　　蔺姜被情话轰炸得不知所措，换作以前，她高低得立马逃离现场，可此刻，她心里出乎意外的，没有任何抵触感觉。甚至涌出丝丝缕缕的甜，她掩饰性垂睫，无意识伸手想从小桌上拿什么东西来缓解自己紧张的情绪。

　　荀周轻轻握住她纤细手腕，眼睛很黑、很沉，内里蕴藏无尽深色，仍旧坚持。

　　“你喜欢我吗？”

　　他仍在坚持这个问题。

　　蔺尧：“……”

　　他今天的话好多，比以往所有加起来还要多。

　　她已经没法以平常心面对。

　　他的眼神平静而认真，偏偏蔺姜读懂了他话中的深意。

　　回答不喜欢能怎么样，回答喜欢又能怎么样。

　　可是她不愿意骗自己。

　　握紧拳头。

　　“喜欢。”

　　有些话说出口后就容易得多了。

　　“我……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