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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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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泽那样骄傲的人,怎么可能把家里的变故挂在嘴边。
他这种人,天塌下来都只会默默扛着。
陈理生却像是没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依旧冷静地出谋划策,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笃定:“如果这个时候你陪在他身边,就会在他的人生里占据举足轻重的位置。到时候再丢下他,足以让他抽筋扒皮。”
文莱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前的陈理生,身上那点书生般的少年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令人不适的刻薄。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心脏猛地一缩,神色有了瞬间的犹豫。
陈理生注意到她攥紧手机的手指,挑眉问道:“怎么不接?”
文莱抿着唇,目光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是他打的?”陈理生虽然看不到屏幕,但从文莱挣扎的神态里,已经猜到了答案,他压低声音,信誓旦旦地保证,“接吧,我不说话。”
他自以为站在她这边,想要推波助澜,达到他说的某种结果,文莱一旦接了这个电话,就默认了他居心叵测的计划。
利用一个人在家人重病时的脆弱去欺骗感情,这太残忍了。
手机还在持续震动,那频率急促又迫切。
“为什么不接?你心软了?”陈理生步步紧逼,“文莱,别忘了你当初的承诺,你说过绝不后悔。”
手机在掌心烫得惊人,文莱的指尖钝在屏幕边缘,感觉自己像个拽着绳索的刽子手。
一旦松手,手上便会溅满鲜血。
“你为什么犹豫?”陈理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你该不会真的喜欢上他了吧?你这样对得起苏芋禾吗?!!”
“苏芋禾”三个字狠狠扎进文莱的心脏,她心脏猛地抽痛,指腹不受控制地划过屏幕。
“喂。”
听筒里瞬间传来一道磁沉沙哑的男声,近得仿佛就在耳边,喊她的名字时,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
“文莱。”
文莱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低着头,喉咙发紧,只发出一个单音节:“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两人都没有说话,听筒里只有臧泽那边传来的,轻微的吸吮烟蒂的声音,以及胸腔深处吐出烟雾时那声沉重的闷响。
他好像很久没抽烟了,至少在她面前没有。但文莱还是一下就听出来了。
她想起以前问过他,抽烟是不是因为难受。他当时轻描淡写地说只是为了提神。
那他现在很难受么?
“怎么这么晚才接电话?”他的声音被烟熏得沙哑,语气却意外的温和。
“在吃饭,手机在书包里,没听到。”她又开始撒谎。
“吃完了吗?”
“嗯。”
又是一阵沉默。
文莱感觉他离听筒更近了些,那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紊乱,喉咙里像是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颓废,一声短促的闷哼从心口碾了出来。
“你喝酒了?”文莱敏锐地察觉到了。
“嗯。”臧泽的声音透着压抑,“跟顾笑一起。”
“你们现在在哪?”
“刚结束。”他似乎起身了,听筒里传来脚步声,清一下,重一下,空旷而绵长,像是走在无人的楼道里,正在下楼梯。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是身体狠狠撞在铁栏杆上的声音,紧接着是脚底打滑、重重从台阶上滚落的闷响。
“臧泽。”文莱的心瞬间揪紧。“你没事吧?”
那边迟迟没有回应,文莱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她想立刻见到他,想扶他起来,想确认他有没有受伤。
可她连他在哪都不知道。
“臧泽?”她又唤了一声。
十几秒后,听筒里传来他低低的声音,带着一丝破碎感:“你想我没?”
这四个字像电流般穿透耳膜,文莱的呼吸瞬间凝滞。握手机的手心烧得发烫,渗出细密的汗珠,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臧泽那边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又问了一遍:“文莱,你想不想我?”
文莱的瞳孔骤然失焦,心口涨得生疼,只能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臧泽,你喝醉了。”
“没醉。”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喉结滚了滚,声音克制而沙哑。
“你现在在哪?”
就在她等待回答的间隙,对面的陈理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听筒捕捉:“文莱,我送你回去吧。”
文莱猛地看向他。
陈理生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她瞬间了然,他是故意说给电话那头的臧泽听的。
这一招,果然奏效。
臧泽那边沉默了足足三秒,紧接着,语气瞬间冷得像冰:“你跟谁在一起?”
文莱看着陈理生,他见好就收,推了推眼镜,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祝你成功”,然后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真行啊。”电话那头,臧泽咬着后槽牙,舌尖抵着上颚,“文莱,我是有事不在,不是死了。”
“你现在哪儿?”
话没说完,听筒里传来一阵忙音。
电话,被他掐断了。
*
臧泽挂断电话,微信界面瞬间跳回首页,红色的未读消息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冒,像聒噪的虫鸣,他听得心烦,干脆将那些对话框一股脑儿删掉,最后,屏幕上只剩下置顶的一个。
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的提示。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什么都没做,将手机揣回口袋。
另一边,文莱握着还在发烫的手机,眉头紧锁。臧泽正在气头上,此刻回拨过去,多半问不出什么,可他喝了酒,还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焦虑像潮水般涌来,她必须立刻知道他的位置。
文莱翻遍通讯录,终于找到顾颜的号码。电话接通,她语速极快地报出顾笑的名字,问来了联系方式。打给顾笑时,她连寒暄都省了,直奔主题。
“臧泽在哪儿?你知道吗?”
顾笑一听是她的声音,并不意外,来电归属地是外地,他在乌歧认识的外地人,也只有文莱一个。
“他去医院了。”
“去医院干什么?”文莱心里咯噔一下。
“他爸在医院,你不知道?”顾笑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惊,“我以为以你们现在的关系,他早该告诉你了。”
“他跟你说…”文莱的心跳漏了一拍,试探着问,“我们什么关系?”
“这还用说吗?”顾笑像是被点燃了炮仗,一股脑地倒了出来,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你之前被猫咬伤,是谁收留了那只猫?又是谁连夜带猫去打疫苗、做绝育,每天盯着观察唯恐那只猫犯病?还有黄志雄那事儿,毁容可不是小事,事后却没人敢找你麻烦,你以为是运气好?”
“你更不知道,他现在拼了命地赚钱,对自己抠门到住地下室,却肯拿钱给你摆平烂摊子。文莱,你到现在还问我你们什么关系?”
顾笑的声音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他从没对哪个女生这样过。以前往他身上贴的、舔的,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唯独对你,他破了所有的例,做到这份上,你觉得只是朋友?”
“至于臧叔的事,他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把这种事挂在嘴边?说出来就不是臧泽了。他不是故意瞒你,他现在的处境……你去医院看看就知道了。”
……
挂了电话,文莱捏着顾笑发来的地址,直奔医院。5楼,重症监护室。
医院里人满为患,电梯口排起长队,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得极慢,还时不时跳出“超载”的提示。
文莱等不及了,她转身推开旁边的安全通道门,冲进了楼梯间。
“噔噔噔”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与她剧烈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她一步两级地往上跑,视线死死盯着墙壁上的楼层标识。
2层。
3层。
4层。
5层。
她的思绪像蒙了一层厚重的雾,看似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映入眼帘的一幕,让文莱的脚步瞬间顿住。
ICU的大门紧闭着,臧泽正从里面出来。
他背对着她,佝偻着腰,黑色薄衫被汗水和灰尘浸得有些发皱,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一节节凸起的脊梁。他的裤子从膝盖到裤脚都糊着泥灰和划痕,卷边处还挂着几根凌乱的线头,显然是刚从楼梯上摔下来,连拍打灰尘的力气都没有。
他就那样靠墙站着,指尖松垮地垂在身侧,唇线绷得笔直,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弦,没有一丝弧度。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几乎要与身后斑驳的白墙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墙的底色,哪里是他的肤色。
比起撕心裂肺的痛苦,他脸上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萎靡和麻木。没有起伏的波澜,只剩一片沉寂的荒芜,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站了很久,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
这幅画面猝不及防地扎进文莱心口,瞬间攥得她呼吸发紧。鼻尖似乎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酒味,指尖莫名泛起凉意,连视线都跟着发涩。仿佛他身上的疼,正顺着空气蔓延过来,密密麻麻地缠上她的神经。
她后悔自己来晚了。
ICU的大门发出“滴”的一声轻响,自动关闭。
像是有心灵感应,臧泽缓缓抬起头。混沌的视线中,陡然闯入一抹熟悉的身影。那一刻,神志突然回归肉身,所有强撑的思绪土崩瓦解。
面前的女孩轻轻唤他的名字,声音绵软:“臧泽。”
她的眼睛里盛着太多东西,有撞见他脆弱的小心翼翼,有心疼他颓靡的无措,还有不着痕迹的维护。
文莱一步步走上前,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她仰头看着他漆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过去与现在,有未被现实磨平的锋芒,也有被生活压弯的疲惫,像蒙尘的星辰,藏着不甘与落寞。
她的声音柔得像羽毛,轻轻兜住他眼底的沉郁:“以后,不要一个人扛了。”
“好不好?”
“臧泽。”
他没有应声,只是定定地看着她,漆黑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那片沉寂了许久的湖面,终于泛起了一丝微澜。
文莱看到他的唇角在缓慢翕动,下一秒,他突然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将她狠狠按进自己怀里。
额头撞进他温热的胸膛,身体紧密贴合,文莱缓缓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他的肩颈。
她的拇指死死扣住食指最中间的骨节,指甲深深刺进肉里,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臧泽一手紧紧禁锢住她的后背,一手捏住她的后颈,将她揉得更紧,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文莱仰头的瞬间,额前的碎发轻轻扫过他的喉结,在那片敏感的皮肤上来回摩挲。
“文莱。”臧泽低哑地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克制,仿佛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我要是坏人呢?”
女孩身体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了过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在他神智昏聩的前一秒,听到她若有似无的声音。
“我会变得比你还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