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Chapter6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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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越来越深，江风带着湿冷的雾气，漫过旧工厂区的围墙，从画室半开的窗户钻了进来。祁焱挂了电话，手指尖还留着手机屏幕的凉意，额前和颈边的碎发被晚风吹得轻轻晃，正好遮住了他眼里那些复杂的情绪。
他靠在画架上，眼睛看向墙角那幅没画完的油画。画布上是江边的夜景，光一块暗一块的，但角落里有一片灰蒙蒙的颜色，特别扎眼——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明明已经决定不躲了，可真要见到陆延豫，那些被他硬压下去的伤和犹豫，又一股脑全冒了出来。
七年啊，两千多天。他早就习惯用冷脸来伪装自己，习惯在抑制贴的刺痛里睡着，习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厚厚的颜料下面。陆延豫的出现，像一道突然打进来的光，把他习惯了的黑暗照亮了，可也让他看清了自己那颗早就千疮百孔的心。
“咔哒”一声，画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喻默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放在他手边的画桌上。“发什么呆呢？打完电话就跟丢了魂似的。”
祁焱回过神，抬手把垂到脸颊的头发拨开，指尖蹭过有点发烫的耳朵：“没什么，就是在想……明天见面，到底该说点什么。”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呗。”喻默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看他捏得紧紧的拳头，“你不用逼着自己立刻原谅他，也不用装没事。真的，祁焱，你现在最该做的，是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感觉。你还爱他，这是真的；那七年受的伤，也是真的。这两件事，完全可以同时存在。”
祁焱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流下去是暖的，可心里的那股凉意还是没散。“我怕……怕见了面，又像上次一样，说不了两句就吵起来。或者，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
“吵就吵，没话说就安静待着。”喻默拍了拍他的肩膀，“重要的是，你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也愿意给你自己一个机会。陆延豫花了七年等你，你也该给你自己一点时间，让伤口慢慢长好。”
喻默走了，画室里又安静下来。祁焱坐在画架前，一直到天快亮了，才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睡着。梦里，他又回到了七年前的机场，陆延豫的背影过了安检就不见了，他拼命跑啊追啊，可怎么也追不上。醒过来的时候，额前的头发被眼泪打湿了，冰冰地贴在脸上。
第二天下午，祁焱提前半小时到了约好的咖啡馆。他选了个靠窗的位子，点了杯无糖美式，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窗外，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着悄悄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因为常年拿画笔，指关节有一层薄薄的茧。这双手画过那么多画，却好像怎么也画不出他和陆延豫以后会是什么样子。正想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咖啡馆门口，一下子就把他的目光抓住了。
陆延豫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放松了一点，可眼神里还是藏不住紧张。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很快就看到了祁焱。两人目光对上的那一刻，祁焱下意识地躲开了，抬手理了理额前和颈边的头发，可心跳却一下子快了起来。
陆延豫快步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焱焱，你来了。”
“嗯。”祁焱点点头，眼睛看着窗外，不敢跟他对视，“你想喝点什么？”
“跟你一样就行。”陆延豫叫来服务员，也点了杯无糖美式，可目光一直没离开过祁焱。七年不见，祁焱身上那种少年的青涩已经褪掉了，轮廓变得更分明，额前颈边的碎发遮住了一部分眉眼，添了点距离感。可那双眼睛，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只是多了些抹不掉的疲惫和忧郁。
咖啡馆里飘着咖啡的香味，轻柔的背景音乐在空气里流着，可一点也没能缓解两人之间的那种不自在。沉默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他们俩都罩住了，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的。
“你……”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互相看了一眼，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气氛总算稍微松了一点。
陆延豫先开了口：“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听着。”
祁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眼看向他，眼神很坦诚，也很复杂：“陆延豫，昨天给你打电话，不是因为我原谅你了，也不是因为我想马上回到过去。其实，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不该就那么算了。”
“我明白。”陆延豫点点头，眼里满是珍惜，“焱焱，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你。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用我以为对的方式来‘保护’你了。从现在开始，我会站在你能看见的地方，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在需要，我随时都在。”
祁焱的心猛地一缩，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被陆延豫后面的话打断了。
“这七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陆延豫的声音低沉又真诚，目光热切地看着他，“我在国外，拼命学习、工作，攒下资本，就是想有一天能回来，给你一个安稳的将来。我查了很多关于Omega腺体受损的资料，我联系了世界上最好的医生，也投资了相关的研究。焱焱，我知道你的腺体因为当年的事伤了，我想带你去接受治疗，不管花多少时间、多少钱，我都想让你好起来。”
祁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转过脸，不想让陆延豫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表情。“不用了。”他的声音有点哽咽，“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已经习惯了。而且，有些伤，不是光靠治疗就能好的。”
“我知道。”陆延豫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愧疚，“可我还是想为你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让你少受一点点罪也好。焱焱，当年我不该不告而别，不该让你一个人扛那么多。我以为我是在保护你，可没想到，我的离开，把你伤得那么深。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这句迟来的道歉，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祁焱心里那层硬壳。他想起了那些被抑制贴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晚上，想起了自己一个人在画室里崩溃大哭的时候，想起了那些觉得被全世界丢下的日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陆延豫看着他哭，心疼得不行。他伸出手，想帮他擦眼泪，可又在半空停住了，怕碰到他的底线。“焱焱，别哭。”他的声音哑了，“你要是心里难受，就骂我，打我也行，别自己一个人憋着。”
祁焱摇了摇头，抬手抹掉眼泪，手指蹭过湿漉漉的颈边头发。“我不是怪你，只是……只是觉得太委屈了。”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重重的鼻音，“陆延豫，你知道吗？我过去无数次想过，要是你当年没走，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也许，我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的腺体也不会……”
他没再说下去，可话里的遗憾和痛苦，陆延豫都懂。“是我不好。”陆延豫的眼眶也红了，“焱焱，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能开心，只要能让你原谅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祁焱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想要回到七年前，想要那个没受过伤的自己，想要……你从来没有离开过。”
这些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陆延豫心上。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七年前的祁焱，带着少年人的冲劲儿，眼里有光，心里有爱；而现在的祁焱，像一只被伤怕了的小动物，缩在自己的壳里，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对不起。”陆延豫只能一遍遍地说着这句话，“焱焱，我知道我欠你的太多，这辈子都还不完。但我想试着弥补，试着让你重新相信我，试着……重新走进你的生活。可以吗？”
祁焱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咖啡馆里的客人都换了好几拨，长到阳光慢慢西斜，在桌子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用力，指关节都发白了。他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让他干脆推开陆延豫，从此各走各路；另一个让他再给彼此一次机会，别留下遗憾。
最后，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陆延豫：“陆延豫，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但我有个条件。”
陆延豫的眼睛瞬间亮了，像黑夜里点起的火星：“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我们不能像以前那样急着要结果。”祁焱说，“我需要时间，慢慢习惯你的存在，慢慢让心里的伤好起来。在这段时间里，你不能逼我做任何事，不能强迫我接受你的好意，更不能……再突然消失。”
“我答应你！”陆延豫想都没想就回答，“焱焱，你说的这些，我都答应。我会等，等你准备好，等你愿意重新接受我。不管等多久，我都等。”
祁焱看着他眼里那份真诚和高兴，心里的冰，又化开了一点。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他和陆延豫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那些刻在骨头上的伤，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的。但至少，他们都愿意朝同一个方向努力。
离开咖啡馆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空被染成一片漂亮的橙红色。陆延豫想送祁焱回工作室，但祁焱拒绝了。“不用了，我想自己走走。”他说，“我们……慢慢来。”
“好。”陆延豫点点头，没有坚持，“路上小心，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祁焱“嗯”了一声，转身朝工作室的方向走去。陆延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额前颈边的碎发在晚风里轻轻飘着，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希望。
祁焱走在人行道上，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他抬起头看天，星星一颗颗冒出来，月亮很温柔。这七年，他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黑暗里自己飘着。现在，他终于感觉，也许能找到地方落下来了。
回到工作室，天已经全黑了。祁焱打开灯，画室里一下子亮堂起来。他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没画完的画，拿起画笔，在画布上轻轻涂抹。这一次，他没有再画那些灰暗的色块，而是在角落里添上了一抹明亮的黄色，像一束小小的光，把整个画面都点亮了。
他知道，他和陆延豫之间的那道深沟，不是一下子就能跨过去的。但他愿意试着放下过去的伤，试着相信陆延豫的真心，试着……重新去爱。
接下来的日子，陆延豫真的遵守了约定。他没有逼祁焱做任何事，只是安安静静地在他身边陪着。他还是会每天早上在工作室门口放一份早餐，每个星期寄抑制贴和药材过来，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无孔不入地渗透进祁焱的生活。
祁焱也慢慢放下了心里的抗拒。他开始坦然接受陆延豫的好意。他会把早餐吃完，会按时用抑制贴和药材，偶尔也会在陆延豫发来关心的信息时，回上一两句。
有一次，祁焱在画室画画到深夜，突然下起了大雨。他看着窗外哗哗的雨，皱了皱眉，心想这么晚了，车肯定不好打。正打算收拾一下在画室凑合一晚，手机响了，是陆延豫打来的。
“焱焱，你还在工作室吗？”电话那头传来陆延豫温柔的声音，还夹杂着雨声。
“嗯，刚画完。”祁焱说。
“外面雨很大，你别乱跑，我现在过来接你。”陆延豫说。
“不用了，太麻烦了，我在画室睡一晚就行。”祁焱拒绝了。
“不行，画室里太凉，对你身体不好。”陆延豫的语气里带着点不容商量，“你等着，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祁焱无奈地摇了摇头，但没再拒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雨，心里泛起一丝暖意。没过多久，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工作室门口，陆延豫撑着一把伞，从车里下来了。
他快步走到工作室门口，敲了敲门。祁焱打开门，看见陆延豫浑身都湿了，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心里不由得一紧。“你怎么淋成这样？”
“没事，跑过来的时候不小心溅到了。”陆延豫笑了笑，把伞递给祁焱，“快走吧，雨太大了。”
祁焱接过伞，和陆延豫一起走进雨里。陆延豫把一大半的伞都倾向了祁焱，自己半边身子露在雨里，很快就淋得更湿了。祁焱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下意识地把伞往陆延豫那边推了推。
“你别淋着了。”他说。
陆延豫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特别明朗的笑容：“好。”
坐在车里，陆延豫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递给祁焱一条干毛巾：“擦擦吧，别感冒了。”
祁焱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和头发上的水，目光落在陆延豫湿透的衣服上：“你要不要先找个地方换件衣服？”
“不用，先送你回家。”陆延豫发动车子，“我家离你家不远，送你回去我再换就行。”
车子在雨里开着，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声音。祁焱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夜景，心里很平静。他转过头看陆延豫，发现他正专心开车，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特别温柔。
这一刻，祁焱忽然觉得，也许，重新开始，并没有他想的那么难。
送祁焱到家门口，陆延豫说：“上去吧，早点休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祁焱点点头，推开车门，又停下来，转头看向陆延豫，“你也早点回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陆延豫的眼睛一下子又亮了，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好，我知道了。”
祁焱走进楼道，直到电梯门关上，才轻轻舒了口气。他靠在电梯壁上，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心里甜丝丝的。
回到家，祁焱洗漱完，躺在床上，却一点睡意都没有。他拿起手机，看着陆延豫的电话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信息：“到家了吗？没感冒吧？”
没过多久，陆延豫回信息了：“刚到家，换了衣服，没事，放心吧。你也早点睡，晚安。”
看着“晚安”两个字，祁焱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陆延豫在雨里给他撑伞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他知道，他和陆延豫之间的伤，还需要时间来愈合。但他相信，只要他们彼此珍惜，彼此包容，总有一天，那些伤痛会被温柔的时光抚平。
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明明很想靠近一个人，却又因为过去的伤而犹豫不前。祁焱此刻的心情，大概就是这样吧。
而这一天，应该不会太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