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你在哪里呀》君清夷

2、污蔑

　　起一个名字。

　　喻访君眼睫微垂，有些出神。

　　在她的记忆里，为旁人起一个名字，几乎是等同赋予对方新的生命。

　　起一个名字，要经过慎重思考，要经过惶恐期待，才可以做下决定。对方接受之后，就是定下一道无法摆脱的契约，不能再随意更改。

　　而这只笨蛋小猫，就这样轻易把新生的起名权，交到了她手上。

　　无论是对于人族还是妖族，这实在是很郑重的事情。

　　紫衣少女舒展眉目，这一刻笑眯眯像是大尾巴狐狸，引诱般问她的猫，“那么猫猫，如果让我起了名字，那么你的姓氏，可愿望跟我姓吗？”

　　她的眼神万分期待，教旁人看去却真是不敢心软，只敢惊骇呆滞——

　　这位向来目中无人的越凌门师姐，竟然还有放低姿态撒娇卖好的一面。

　　可惜小猫是榆木小猫，挣脱了喻访君的怀抱。

　　“人，不要得寸进尺。”

　　它拒绝紫衣姑娘提议，伸出猫爪，轻轻推开了偷偷摸摸来摸自己的手。

　　猫抖了抖软软的猫耳。

　　这已经是它今天第二次让喻访君不要得寸进尺。

　　喻访君被猫拒绝冠姓，又拒绝摸摸，有点悲伤，有点忧虑。

　　家养的乖巧小猫不想和自己姓，是不是没有那么喜欢她，还是外面有别的人——把猫猫的心骗走了？

　　猫看不懂人的想法，只是一味凑过来，神情严肃，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这副带点小矜持的亮晶晶眼神着实可爱，些许忧郁立刻消弭了，喻访君倏然心中一软。

　　猫是她养的，猫做什么都好。

　　想要什么姓氏，化形以后又想要做什么事，她都支持。

　　喻访君为猫出谋划策，哄着猫问，“那你想姓什么呀？”

　　她也十分好奇：她的小猫会喜欢人类的哪个字作为自己的姓氏呢？

　　小猫妖显然还没决定这件大事，蹲坐在喻访君身边，冥思苦想，慢慢摇着那条蓬松的尾巴。尾巴甩来甩去，有点像人类的逗猫棒。

　　在喻访君忍不住准备上手薅一薅的刹那，它抬起小猫脸，用一副很难让人拒绝的懵懂表情向喻访君求证，“人平时喂猫的那个，你们人族叫鱼……是鱼吗？”

　　得到了饲养的姑娘点头，小猫妖笃定道，“猫要姓鱼。鱼好吃。”

　　喻访君这下心情大好了。

　　她一手托腮，颊边噙笑，很是端丽温柔模样，“好呀，鱼好，猫姓鱼。”

　　喻访君漫不经心：姓鱼，四舍五入，还是同她姓。

　　猫还是她的猫。

　　“那猫叫鱼渺缈好不好？”紫衣姑娘微微弯眸，伸手摸摸小猫头。

　　暖乎乎，是小小的暖手炉。

　　猫这次想被摸摸，没躲开，习以为常歪了歪头，贴在姑娘掌心里蹭。那双眨巴的圆瞳很清澈，但看起来又有藏不住无措的蠢萌。

　　喻访君当然知道它没听懂，小猫对具体的人族文化毫无兴趣，捡回来这么多年，反倒是窝在她怀里听她讲述事世异动局势制衡更多。

　　紫衣姑娘轻笑一声，耐心为猫猫作解释，人族说话也像婉转歌谣，音腔娓娓动听，是小猫最熟悉喜欢的首选项。

　　“第一个渺，是烟波浩渺的渺。”

　　是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第二个缈，是虚无缥缈的缈。”

　　是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是将会名动天下的美人，被世人追逐的一场梦，仰看间见一轮满盈的圆月。

　　“猫会喜欢吗？”

　　猫思考，猫同意，单纯的猫蹭到喻访君身边，用猫爪踩了踩紫衣姑娘的手心，不轻不重，留下一个红色梅花印记。

　　像是盖一个小小的章。

　　好吧，虽然没听太懂什么意思，不过看起来人确实很认真给自己起了名。

　　猫十分满意。

　　“那猫就叫鱼渺缈。”

　　紫衣姑娘愉悦不已，一把抄过她的猫，抱进怀里顺毛，从头摸到翘起的尾巴尖尖，软乎乎，冬天摸起来好一张暖和的猫毯子：鱼渺缈。

　　鱼喵喵。

　　好骗的猫，没想到吧，人是这么坏心眼的人。

　　小猫妖完全没想到它的姑娘在心里这般恶趣味，妖族总是心思更单纯，斗不过人族姑娘的百八十个心眼子，只在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心安理得躺进了喻访君怀里。

　　嬉闹好一阵，喻访君才将小猫从怀里放走。

　　她抬手取了腰间散发莹莹华光的玉牌，只消一眼，脸色便微微沉下，凝结出些许冰寒，片刻前吸过小猫的好心情已经消散无踪。

　　师尊传唤她至诛魔台。

　　鱼渺缈已经跳下她的怀抱，站在不远处，正用蓬松的尾巴扫雪。

　　见紫衣姑娘一动不动，小猫团静静望过来，用尾巴拍了拍地，看喻访君仍然不动，眼中慢慢多了些疑惑。

　　这是怎么了？

　　喻访君收拾自己乱七八糟的心情，对它笑了笑，但思绪仍然烦闷混乱，因而看上去脸色还是不大好。

　　她轻吸一口气，勉强按下怒火，将玉牌收进袖中，在心底同自己念了三遍“留一点形象，别在自家小猫面前发火”，冷冷站起了身。

　　见紫衣姑娘没有来捉自己，反而一副杀气腾腾将要离开的模样，小猫妖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当即跑回喻访君脚边，扒拉她的衣角，不依不饶。

　　“抱歉啊……渺缈。”喻访君声音有点断续，勉强笑着，用温软声音安抚她的小猫，“渺缈，我就不带你去啦。”

　　她定了定神，又嘱咐一句，“如果今天我没有回来，渺缈……猫，你就离开这里，千万不要被其他人找到了。”

　　鱼渺缈抬头看她，这下一句话也不说，只固执不肯放开爪子。

　　它看起来十分可怜又可爱，又是毛茸茸一团，窝在喻访君的脚边，一副因为被自己养大的姑娘忤逆、不顺心而快要炸毛背过气去的样子。

　　喻访君妥协了，她实在受不了小猫生闷气，弯下身将它揣进怀里，做暂时的暖手小暖炉。

　　猫趴在她怀里，不太安分，柔软猫耳支棱摇动，绒绒的，喻访君想捏一捏，但是小猫妖的耳朵晃来晃去，捏不到。

　　好遗憾。

　　没有察觉人坏心思的猫妖动来动去，用小猫头蹭她的手，又无情扭过头，给喻访君留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是要家养的姑娘哄自己两句的意思。

　　喻访君因着怀里揣一只小猫，满身的冰霜也软化下来，无奈捏捏小猫脸，被一点原则也没有的小猫妖原谅了，变成小夹子转头冲她喵呜喵呜。

　　紫衣姑娘在心里默念。

　　她是要去吵架，非到迫不得已不要动刀动枪，出声一定得记得捂住鱼渺缈的耳朵，别吓到这只不知世事险恶的小猫妖。

　　……希望如此吧。

　　越凌门，诛魔台。

　　喻访君来时，小师妹花前雪正怯怯眉目，跟在她那位掌门师尊身边。

　　周围已站满了越凌门门众，正交头接耳，投来的目光不一而论，震惊，愤怒，更多是放在腰侧长剑蓄势待发的紧张。

　　“人，他们的表情好严肃。”鱼渺缈窝在喻访君怀里，被重重叠叠的衣袖遮掩，只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喻访君将手心搭在小猫妖额前，不轻不重往回按了一下，被小猫顺势蹭了蹭，打散所有的若有所思。

　　紫衣姑娘无奈地微弯唇角，“是冲我来的，渺缈。”

　　联想到这些日子山内的流言蜚语，喻访君心中微沉，面上不显，只对她的猫轻声嘱咐，“如果等一下我们打起来了，渺缈就先跑。”

　　她一个人自然能走，只是全身而退，却实在艰难。

　　这种血腥场面，鱼渺缈最好还是不要看，对小猫的成长影响很不好。

　　“没关系，人。”蠢萌蓝眼小猫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一样怎么严重的事情，还伸出猫爪安慰喻访君，立下豪言壮志，“猫保护人。”

　　喻访君本带着一身杀气而来，此刻却听得心软软，双标得令人不忍直视，“好呀。小猫保护人，人不害怕。”

　　事实上她也的确不害怕。

　　喻访君孤身一人而来，对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显然也了然于心。只是这些事，被她带来的小猫毫不知情。

　　她的指尖轻轻抚摸小猫，被忍了她很久的鱼渺缈啃了一口。力度很轻，但很是不满意思。

　　她的小猫也预感到山雨欲来，变得焦躁不安了。

　　喻访君踏上诛魔台，两侧门众便像分海一般散开，为她让出一条静默的死路。

　　她眉目微动，轻不可闻叹了口气。

　　小师妹花前雪楚楚可怜，红彤彤一双眼睛，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半躲在师尊江若濯身后，紧紧攥着师尊衣袖，胆怯抽泣。

　　“师姐……”

　　喻访君望清她这副模样，不好的预感在脑中炸响，紫衣姑娘用力眨了眨眼，却仍然十分涩痛。

　　她的预感是正确的。

　　只听门中人见人爱的小师妹拖着长长哭腔，诚恳对自己喊。

　　“虽然师姐在歪魔邪道上不肯回头，甚至与魔修沆瀣一气，屠戮正道，酿下惊天祸事，又试图瞒天过海。可是纸包不住火，师姐！”

　　“幽州惨案事发，八十六具正道修士尸身上皆是师姐从不离身的佩剑醉落剑痕，越凌门作为天下第一宗门，仙门百家都在等我们表态，师姐，你认罪吧。”

　　“改邪归正，为时未晚呀！只要师姐诚心认错，师尊一定会原谅师姐的！”

　　喻访君：“……”

　　她错了。

　　小师妹的嘴才是最狠毒的，眨眼就能颠倒是非黑白。

　　自此次任务归来，喻访君灵力一直处于转化不稳的危急状况，一念之差便是堕魔下场，无论如何也经不起查验，已然坐实了罪名。

　　而幽州惨案，虽有隐情，但确实出自她手，完全没法抵赖。

　　紫衣姑娘糟心地环顾了一圈。

　　只是这样明显的挑拨离间，不会真的有人一点也不怀疑吧。

　　话虽如此，喻访君却十分有自知之明。

　　今日这场鸿门宴本就是为自己设下，此刻小师妹寥寥几句便激起了千层浪，引来众人不住窃窃私语，听其内容，也是越说越过分。

　　她这时候是不是该堵住小猫妖的耳朵了？

　　“师姐，你说话呀……”见喻访君沉默不语，花前雪催促道，“说点什么，让师尊心软，或许可以只废了师姐修为，为仙门百家死去的道友赔罪，师姐还能在师门里重新修炼，我们大家都不会介意的。”

　　喻访君抬眼看她一瞬，又漠漠移开视线，并不接腔，全然是将人无视的做派。

　　她这幅近乎轻蔑的态度，花前雪自然挂不住面子。

　　少女脸颊当即泛起了淡淡的一层红，眉目蹙起，看上去模样有些不忿，只是因着那张实在清艳的脸，因而并不像在愤怒，弥漫出一种奇异美丽的神色，更显得殊胜又诡谲。

　　在花前雪要再次开口之前，喻访君先将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这位光风霁月的师尊身上，单刀直入。

　　“想要铲除我，也别将别人推出来做你的刀。”

　　喻访君毫无动容，花前雪的话语不足以教她动怒，连理睬这位小师妹也不曾，喻访君目光冷冷望挡在花前雪身前的白衣女人，毫无温度。

　　她笑了一声，五指微微收紧，怀里的小猫尾巴悄悄缠上手腕，将理智从极度愤怒与怨怼中存留大半。

　　是的，她还有一只小猫，所有一切也不算那么糟。

　　“要我入魔这种事，同我说一声不就好了么？好师尊，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想要彻底交易拿去，从此恩断义绝，放我自由，我难道还会不同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