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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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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这次出去不久,有在等我吗?”
淡紫衣裳的姑娘语气轻盈,拂开眼前柳枝,细细碎碎撩动一阵,积雪簌簌自枝叶上垂落。
喻访君自言自语:“……出去了么?”
她步履不停,走向院中云水池,穿过枝蔓蜿蜒垂坠的林海也不曾被薄雪沾染半分衣袖。
好似有无形屏障将她与万物相隔,紫衣姑娘在隆冬大雪中亦如履平地。
此时天光景明,冰棱倒垂,亭台倚山而围合,隔断的一方天地内花树百态千姿,不合时宜全数盛开。
院落最中心有锦鲤悠游的深池静静流淌,碧水更靛,清透惊人。
喻访君轻轻吐气,唇齿漫出白雾,紫色衣裳看上去极尽单薄,却不见她发抖或是打颤,只凝目细看,视线在茫茫雪色中逡巡,风漫漫吹过,群枝合抱的池水尚未结冰,数九寒天仍然荡漾粼粼波澜。
不必特意寻找,池边垒成的小小雪团倏然动了一动。
喻访君露出无奈笑意,她走过去,张开手,声音十分柔软,唤了一声。
“猫。”
雪团被她叫上一声,抖了抖身上落满的细雪,乖乖扭过一张小猫脸。
原来那竟是一只皮毛洁白柔软的小猫。
猫蓬松的尾巴正一摆一摆慵懒扫着积雪,听见行走时并未放轻的声响,耳朵当即竖起。
它十分警觉立坐,眼瞳睁圆,死死盯着喻访君走来的方向。
紫衣少女撩开漫漫白枝,露出熟悉面容。
察觉靠近的是捡到自己的姑娘后,猫耸起的脊骨才塌软放松下去,变作一副全然身心依赖模样。
它对紫衣姑娘长长“喵”了一声,音腔绵绵,像只撒娇的小夹子。
小夹子一动不动,颇有些恃宠而骄的意思,懒洋洋又蜷成一团流动的水,等着喻访君走到自己身前。
喻访君心中好笑,还是顺从地如它所愿了。面前漂亮小猫眨动蔚蓝眼瞳,看她半跪下来,才乖乖流进姑娘手心,被拦腰抱住,蹭了蹭喻访君。
紫衣姑娘趁机抚摸小猫脑袋,轻轻的,指尖触及又温又软,像云朵一样让人神智迷糊。
“方才怎么不应我一声?”紫衣姑娘按下平日破烂性子,故作矜持,柔柔嗔怪,和她的小猫贴了又贴,“还以为我又被小猫丢下了呢。”
被贴了又贴的小猫动动耳朵。
紫衣姑娘力道控制得很好,但还是被掌心小猫瞧出了心情糟糕的端倪。
小猫歪一歪头,关心看着它有实无名的饲养者。
“人?好像不高兴?为什么?”
带着疑惑的问句轻灵缥缈,在院中空灵回荡。
旁人听到这道声音,定要先骇然失色,再痛心疾首,大声怒斥喻访君作为天下第一大派越凌门首徒,却倒行逆施,胆大包天,不顾自己人族身份,窝藏为祸人间的异族。
能口吐人言,这小小的院落里,竟然藏着一只猫妖。
但小猫是猫妖这件事,显然对喻访君毫无约束力。
紫衣姑娘对小猫开口说话已经习以为常,趁小猫妖不注意,迅速伸手捏了捏对方的小耳朵,语气亲昵,“怎么这样问?”
她心下漫不经意,将所有可能排列:她的小猫不是素来不大关心这些么?有人——或是趁着越凌门防备松懈溜进来的妖,趁她不在门中这段日子,同她的小猫说了坏话?
若是前者,她现下正是声名狼藉,不介意让自己名声更差一点;若是后者,虽然越凌门师姐手无缚鸡之力,但也略通一点除妖的拳脚手段。
“人还没说为什么不高兴。”猫没有太多人族弯弯绕绕的心思,正一个劲往后钻,躲开喻访君魔爪,话题一点也没被带歪,依然不依不饶追问,“为什么?”
小猫这幅追问到底模样实在固执又可爱,让人狠不下心拒绝,喻访君叹口气,挑挑拣拣,将话简单说来。
“门内的大家说我是废物,配不上越凌门掌门首徒的位置,我不高兴。”喻访君作出蹙眉表情,哀心伤情,犹如西子捧心,“人好难过。”
她下山除魔多日,刚归山门,却又听门众对自己背后私议,心情自然阴郁一些。
喻访君心中冷笑。
这些人说了她闲话,却不敢光明正大与她贴脸,见她回到师门,还要恭恭敬敬对她问好。
一路上打招呼的门众多不胜数,竟都是些没用的蠢货,自己挂着敷衍笑意还能应付过去,可见被所谓魔修两句话骗走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倒是栽在自家养的笨蛋小猫身上更教她意外。
这只蠢萌的小猫好似也没她想象中那么傻。
喻访君若有所思,目光落在猫正圈着她手腕的尾巴上。
白色雪团抬起小猫脸看她,圆瞳纯净,如冰如湖,潋滟细碎亮光,漂亮如同上等的琉璃珠。它用尾巴来摸摸喻访君,像是大妖安抚族群里总是被欺负的小孩子。
它这样做,也与传进它耳中的闲言碎语相关。
喻访君配不上越凌门首徒位置的流言在仙门百家愈发轰轰烈烈,泛滥开来。即使是这样一只不知世事的小猫,也敏锐感觉到这事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
喻访君见它如此,不由柔柔压低声音。
“作为天下第一门派越凌门门主首徒,被仙门百家被寄予厚望,可是这么多年,我的修行却一直进度缓慢。十二年来,修为更是停滞在了炼心境界,一步不动。”
“虽然门内大家不说,我也能感觉到……他们用奇异嫌弃的眼神看我,像是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好给师尊十年前收入门下的小师妹让位。”
“猫,我有点难过。”
猫用毛茸茸的尾巴尖尖拍了拍她的手腕。
它知道那位小师妹。
十年前,喻访君的师尊收了位关门小师妹,带在身边悉心教导。而这位小师妹也十分争气,与喻访君多年境界不动不同,修行一日千里,扶摇直上。
若是没有喻访君,下一任继任掌门之位的,必然就是这位小师妹了。
“我大概的确不大合适再留在这一处呢。如果哪一天我被赶走了,小猫要跟我一起离开吗?”
紫衣姑娘音腔低落,等待她的小猫作出反应。万千疑虑从脑中掠过,被强行按下,此刻喻访君等待一只小猫的信任,等待一个下定决心的决断。
猫没听懂这些话语下的暗潮涌动,直直上了套,露出严肃表情,一本正经同自己养的姑娘辩论,“不是人的错,人一点也没错,人被欺负不可理喻,人,要学会得挠人处且挠人。”
它说话颠三倒四,像个还没太学会说话的小孩子,却来一本正经教导喻访君应当如何在这个世上活下去。
喻访君当即噗嗤一声,忍不住露出微笑,伸来双手,作势要抱成语学得一知半解的猫。
“猫,你从哪里学的?”
猫理所当然,“人说,猫听,就学会了。”
“猫好聪明。”喻访君从不吝于夸奖她的猫,“猫,既然要挠人,将爪子伸过来让人捏捏,好么。”
猫一眼看透喻访君贪心不足,捏了爪子肯定还要摸自己耳朵,当即从她手下钻出去,警惕跳远。
它落在碎石边,抖了抖一双毛绒绒猫耳,出声警告。
“人,不要得寸进尺。”
“我摸自己的猫,怎么能算作是得寸进尺呢?”喻访君见预谋落空,又慢悠悠折下垂落在身侧的簇簇桃枝,花苞盈雪,纯净天成,“方才还主动往我怀里钻,这时又翻脸不认人,要嫌弃我。”
“人更伤心了。”
话虽如此,方才出声试探却是真假参半。
被传闻是废物,自然是真的。但要论门内有人敢欺负喻访君,却实在是无稽之谈了。
如今世道,人与妖正是势如水火,碰上便是天雷勾动地火,只一照面就能打得不可开交。喻访君敢在宗门内收留一只来路不明的猫妖,自然也是有一些胆大和底气在身上。
喻访君起了兴致,“你如何突然问我这些?实在不像是你一只小猫咪能问出来的话,如实招来。”
喻访君垂着桃枝放在小猫眼前,看那双蔚蓝眼瞳随着桃枝末端左右转动,漫不经心,“是不是那群小混蛋和猫说我的坏话了?”
“猫听她们讨论人。”小猫妖往前一扑,扑了个空,却没有气馁神色。
猫转过身,做出前扑姿势,盯住喻访君逗弄自己的桃枝,补充道,“这几天经常。”
喻访君停了手上的动作,桃枝被扑了个正着,小猫妖扑进她的怀里,打了个滚,用毛茸茸的小脑袋亲昵蹭了蹭她。
“人最近很不高兴,闻上去苦苦的。”猫说,“再过几月,猫能化形,人第一个看,不要不高兴。”
喻访君的指尖微微一顿。
这真是好大一份惊喜。
化形,妖族最重要的成年礼。
于是喻访君将烦恼都抛之脑后,一把将怀里小猫妖抱起,对着小脑袋亲了又亲。
“我就知道猫最好了。”
猫十分纵容姑娘人来疯,只用一双爪子拍了拍喻访君纤细手臂,让她冷静一些,却没有推开意思。
喻访君被小猫溺爱,不仅不感恩戴德,还要胡言乱语,得寸进尺,“猫,你可不可以变成白衣飘飘的仙女。”
怕小猫妖迷糊,紫衣姑娘贴心用通俗易懂的话为猫解释,“和月亮一样的。”
“好奇怪的要求,人。”小猫妖没听太懂,她无法理解喻访君所说的月亮隐喻,只是晃着长而又长的蓬松尾巴,思索片刻,还是宽宏大量应允了她,“好吧。”
人没有解释为什么要猫这样做,但猫大度,猫不追问,人这样做一定是有人的道理。
等到哪一天人愿意告诉猫,猫就知道了。
反正猫爱人。
人也爱猫。
这厢得逞,喻访君却想起了姓名一事。
“猫。”喻访君温声细语,“我们认识这么久了,猫还没有告诉我,猫的名字是什么。”
她们认识了很多年、很多年了,却一直相敬如宾,拦着一层薄薄的隔阂,将她们自身份立场上分离,阻隔窥探。
今日猫主动向她提及成年礼,岂不是说明,在这小猫妖心中,她们已经是能够交换名字和信赖的好友了么。
让妖卸下心防,实在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
小猫妖眨了眨蔚蓝的眼睛,圆溜溜一双,色泽纯净,晶莹剔透,看得人心软软。
它说。
“猫就是猫,没有名字。”
“人要给猫起一个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