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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2 风摧雨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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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如晦。
银泉县昨夜下了半宿暴雨,白日依旧没有放晴的意思,乌云盘旋,将泥土的腥潮味封锁在这片土地。
还不到五点,天色已经沉下来,压得人心慌。
还是那个小巷,路口一点昏黄的灯光倾洒,落在灯下垃圾桶旁一个破碎的手机屏幕上。
巷子幽深,是见不得光的事务发生的好地方。
据说今晚中央街接了活,对方点了名要怀故去,这种情况不少见,一般怀故都是找两个小弟,暗中护送相灵回家。
虽说都是大混混,银泉县的人赞许他们为“社会败类,渣滓老鼠”,但他们自诩侠义,道上的事秉承着“一人做事一人当”原则,祸不及家人。
相灵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怀故又变了卦,临时叫高远顶上,说等会来。
高远是为数不多敢骂怀故的人,他面上难以言喻,啐道:“色令智昏。”
路上相灵没多问,怀故不愿把自己的生活和她多说。许多人崇拜、畏惧怀故,但相灵知道,这男人并不以为荣,甚至总觉亏欠她。所以怀故沉默着,好像不知者就会无罪似的,这样相灵就只是谈了场不光彩的恋爱。
黑暗里归家之路没有那么长。
没人想到,怀故“色令智昏”的多此一举真用上了。
灯光下的怀故额上冷汗淋漓,本就深邃的五官越发凌厉,他左下腹衬衫上一团猩红,右手指骨不自然扭曲着。相灵默默整理刚刚被混混掀起的裙角,靠在怀故身后,小心翼翼抓着怀故一点衣角。
相灵知道,怀故伤得很重,但她还没有安全到家,所以他不会倒下。
冷清的小巷热闹起来,几个穿着皮衣夹克流里流气的小混混将怀故和相灵围堵在中间,为首的男人身量中等,面颊细瘦凹陷,有种纵欲过度的虚弱。但在这宛如耗子成精与人杂居的地方,倒也称得上一句五官端正。
他摆摆手,周围小混混散开,给自家老大流出讲话空间:“故哥,手底下的人没轻没重,得罪了。”
刚刚这群人以多欺少的时候,他在旁边看得兴致盎然,就差一盘瓜子,这会儿倒是装上大尾巴狼了。
怀故看上去比平时虚弱不少,但筋骨未散,直冲冲挺立在那,回了这声寒暄:“文哥。您大驾光临来我中央街,也不通知一声,中央街招待不周,怠慢了。”
他看着比怀故大不了几岁,闻言眉毛挑得飞起:“呦,故哥竟然叫我哥,真是稀奇。”
怀故也跟着勾起嘴角:“哪的话,我哪次见面不是尊敬地叫您哥的?”
陈嘉文挑不出错,只好摇头笑道:“怀故啊,不愧是你,能屈能伸。”
这男人是银泉县所谓北二街的老大,怀故的老熟人。
银泉县各位混混分帮而治,东城岁数大了,行事和缓;西厂是只人形蛐蛐,生性好斗;中央街划水;北二街贪婪。
中央街在这群好事之徒里看着格格不入,但它有自己的业务——助拳。无论是抢地盘、收保护费、什么生意......中央街都不掺和,只拿混混的钱办混混的事,当根腥风血雨的搅屎棍。
前段时间西厂老大和隔壁县某混混约架紫禁之巅,西厂老大特地请了怀故助拳。这件事与以往没什么不同,中央街也没放在心上,没人想得到陈嘉文会选择这个时候动手。怀故不敢想如果今天自己不在,这些人是冲谁来的。
思及此,怀故脸上虽然还在笑,眼神却越发冰寒起来。
从前怀故说感谢相灵选择自己,黄宇涛他们嗤之以鼻。怀故二十左右岁,就在银泉县当上了“老大”,细数起来,银泉县几个老大只东城老大年过不惑,其他的老大都比怀故大不了几岁,他们哪去了?难道混混是短命鬼们共同的人生选择吗?
相灵本该有安定美好的人生,怀故不想毁她,只是他舍不得放手。这一刻,他恨起了自己的优柔寡断。
呼吸间喉间血腥味浓厚,胸腔也在隐隐作痛,怀故怀疑刚刚哪个孙子把他肋骨打断了,但这男人脸上没有表现,他强行如和煦春风,同陈嘉文商量:“文哥既然要找我,我人已经在这了,与这些事没关系的人也该放走是不是?江湖人都说文哥仁义,想来也不会和学校里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过不去吧?”
对比平日用拳头说话的怀故,他今天称得上谦卑。陈嘉文点点头:“故哥说得在理。”
怀故心下一沉,果然,就听见陈嘉文继续道:“可这位不是中央街大嫂吗,也算道上人吧。我人虽然不在中央街,但也不是聋子。有什么事,都是道上的,也好商量,你说是不是?”
怀故身后的女孩低着头,瞧着唯唯诺诺的样子,倒是和传说一模一样,是个学校里读书读傻了的乖孩子。
注意到陈嘉文打量审视的目光,怀故侧身挡在相灵身前,面色不善。
陈嘉文却是举起双手,投降似的,笑得更加开怀:“故哥,我错了,不该盯着嫂子瞧。可我们今天也不是来找你的,我们是来找嫂子的。故哥清高,是说一不二的人,郭哥卑躬屈膝递了话,故哥都不接,李老板发了火,我们这些穷乡僻壤的小碎催能怎么办?只能另辟蹊径,看看能不能请嫂子吹吹枕边风,让我们这些老实人给孩子赚点奶粉钱。”
郭哥是东城老大,年轻时候也是撸胳膊挽袖子就上的人物,现在或许是年纪大了,平时有摩擦也是让着他们这群小的,凡是总想转圆做和事佬。
陈嘉文说得可怜,实际堪称银泉县土皇帝,孩子多得可以组建足球队。
今晚相灵一直沉默着,她对银泉县这些地头蛇的事情并不通透,她相信自己不会有怀故处理得好。她能做的最大的事,就是不给怀故添乱。
夜风微凉,吹得怀故嗓子有点哑:“是我年纪轻,不懂事,文哥别和我计较。道上的生意,还请几位大哥多指点。”
怀故服软了,陈嘉文却是没接话,他对着相灵笑,道:“嫂子,你看故哥为你伤得,脸色白得快死了似的。您倒是说句话啊!”
相灵猛然抬头,淡色的五官昭示着主人柔弱可欺,但她竟有一双坚毅的眼睛。
乌云欲作雨,惊雷落下,闪电划破苍穹,照亮这双眼。
隔着怀故的肩膀,陈嘉文只能看到相灵半张脸,那女孩脸色甚至是平静的,她说:“你想我怎么样?”
怀故脸色沉了下去:“文哥,她什么都不知道。”
北二街的混混素质堪忧,但今晚很给力,没人插话,都随陈嘉文指令行事。瘪三不是一天养成的,这并不容易,也不知道陈嘉文私底下练了多久。
眼神在两人身上巡逡,确定这姑娘可能真是怀故的“心头肉”,陈嘉文咧开嘴角笑了:“哈哈哈哈哈......老话说,好吃不如饺子,好玩不如嫂子嘛!”
小混混的娱乐方式不多,逞凶斗狠把彼此打得狗血喷头,借此证明自己是个人物算一个;“睡女人”作为男人身份的功勋,算另一个。
说来也怪,在无毛猴子这个品种中,纯粹的“美”是个稀缺的玩意,但男人们就是可以不加以区分,听到“女人”二字就开始兴奋。好像“女人”是个性/欲符号,而不是人。
但相灵没生气,在银泉县,这种话她司空见惯。
小姑娘脸上没有被羞辱的表情,陈嘉文觉得没意思,注意力又回到怀故身上:“怀故,你这个人真的很让人厌恶。明明大家都是混混,怎么就你清高?”
他打量着怀故的脸,年轻、英俊,连女朋友都是未来的县高考状元,心里越发厌恶。
陈嘉文抚摸自己的脸,撇嘴:“你说,银泉县的兄弟都点头的事,怎么就你怀故不一样?”
说着,他想到什么似的,嗤笑一声:“哦,对了,连黄县长那过期干尸的臭脚你都舔,当初郭哥要收拾他那傻儿子,也是你拦的。你和我们确实不一样,公家不给你发面锦旗真是可惜了。”
黄县长是银泉县上一任因为贪污受贿进去的县长,他对这些街头流氓一向不假辞色,在“温水烫不死青蛙”的银泉县,手段堪称激烈,所以他下台了。那老头的政治理想,怀故不敢苟同,他要是走在街头被哪个混混失手打死,怀旧没什么话说,完全是因果报应。但是贪污受贿......那老头唯一的儿子只上了个中专,他都不肯稍微放个话。在银泉县,想给他帮忙的人数不胜数,他在银泉县过得好太简单了,但那老头没有。
这罪名太荒谬了。
不管心里怎么想,怀故再次放低姿态:“当初郭哥也是点头的。”
陈嘉文不可置否:“是啊,郭哥一向心软,也愿意给你面子。”
他心里打定了主意:弄死怀故,中央街不过是群散沙,我看谁还敢说不?!
这样想着,陈嘉文后退一步,一摆手。几个小弟收到指令,把怀故和相灵拉开。
世上都说,女孩子是被偏爱的,也许此言不虚,怀故被几个人压制,踩到烂泥里,他们尽情观看他落魄的样子,但对相灵还算“礼遇”。
因为怀故是竞争者,所以得打倒;而相灵是盘菜,得打包整齐,好端上餐桌。
怀故手臂被锁在身后,脸上沾了污泥,他不顾胸口闷痛,大吼一声:“文哥!”
陈嘉文手下人不老实,还不等老大发话,就开始对相灵动手动脚。
陈嘉文没搭理那个困兽一般的对手,随手打了个手下脑壳,凑近打量相灵的脸:“不错呀!故哥,怪不得当时不着急找女朋友,原来偷偷搞到一个这么正的?”
陈嘉文眼角注意怀故的反应,嘴里逗弄相灵:“喂,怀故不行了,你跟我怎么样?”
他领先婚姻法一百年,目前有四个“有名份”的老婆,但还没吃过相灵这个款的。此时此刻,真心实意想收相灵做第五。
陈嘉文笑,像是想到绝妙主意:“我们故哥一直很冷静,是道上有名的冷静疯狗,这会正好看看,我在你面前操/你女朋友还能不能继续冷静!”
四五个人按着怀故,但几乎拉不住他,这人是疯了,肋骨少说断了两根,还敢往前冲。
相灵没有说话,她垂着眼,只是徒劳挣扎着,她保护不了自己。
任由陈嘉文拉扯她的衣服,相灵知道怀故在看他,但她没有看怀故的表情,她不敢,那个男人已经为她拼过很多次命了。
命运与她身上刻下了很多东西,不好也不坏的家庭;不理解她,会随意处置、对待她的家人;没有隐私的房间;被随意扔掉珍爱的书籍......但她又有房间可以住,有学可以上,不至于流离失所。
所以她早早就知道,太好的东西轮不上她,太坏的东西命运也不会强行推给她,凡是所爱必定会被摔碎,凡是期望必定会落空。所以她努力活得克制,把自己变成一座贫瘠的活雕像,被触碰才会给半点反应。
可是怀故温融了她的外壳。如果以前,想到可能被强/奸相灵会想到死,因为人不能反复被生活强/奸。但是怀故在这,那男人像一座亟待喷发的火山,他那样急迫。
在应付命运上,相灵还算有心得,不想死的话,认命就是其中一条。
她想,如果他们强/暴了她也没关系,命运将怀故送到相灵面前,像是为了让他们治愈余生的。其实也不算太坏。
那一刻,相灵希望这是命运给她写成的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