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番外3 焦虑之人 ...
-
许三多交给袁朗的,是他在钢七连时,三百三十三个腹部绕杠之后,指导员为他拍摄的录像。这张光盘由高城交给史今,史今又转交给他。
而现在,他把它交给眼前这个人——第一眼就能看穿他的人,从绝望的寂寞里拯救他的人,让他懂得什么是爱的人……
一个无从参与他的过去,正在为他焦虑的人。
许三多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知道的,我嘴笨,不会说话,也不会安慰人。每次想说点好听的话,都是马屁拍在马蹄子上。”
“你总是比我多考虑一步,好几步。可是……如果我愿意让你慢一点呢?”
不要一个人扛下一切,不要只让我看到你的背影。许三多如是想。
袁朗看着他,不自觉地弯起眼睛,眼底是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缱绻。
“一起看,还是我自己看?”
许三多笑起来:“我们一起。”
于是,两个人肩并着肩,傻傻地看着一段傻傻的录像。
许三多解释着,这是史今,那是甘小宁,还有绝情坑主白铁军,袁朗边听边点头。
“这位绝情坑主有点眼熟。”他思索着。
或许是演习中某个被他一枪报废的倒霉蛋。这样的倒霉蛋太多,多到袁朗已经想不起来。
镜头一阵晃动,袁朗看到晕得不人不鬼的许三多,被众人簇拥着,一步三崴,从走廊这头一直吐到走廊那头。
“连长,你能不能承认一次许三多?”
“士兵许三多!立正!”
“班长……我难受……”
“哎哎哎!”
扑通一声,面条似的许三多摔出了画。众人沉默地看着地面,每张脸都皱得像吃了十斤酸橘子。
镜头外,袁朗和许三多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现在怎么办?怎么办!”
“抬回去抬回去!”
一群人吵吵嚷嚷,但温暖,可爱。
袁朗看到史今不顾一切的执拗,高城以忙碌掩饰的无措,伍六一铁汉柔情的关怀,还有许三多堪称狼狈的胜利。
沾满汗水的眼睛,出离控制的身体,血肉模糊的手心——
这就是许三多的家,钢七连,一个美好的旧梦。
袁朗喃喃:“当初你和我说过,在直升飞机上。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惨烈。”
“在那之前,我一直都是个孬兵。”许三多很笃定,“如果你看到以前的我,也会躲得远远的。”
袁朗看着他,许三多的过去和现在只有两米之隔,就在他身边,在他眼前。
初遇的时候袁朗就知道,许三多一定走了很长的路,才走到他身边。
“我不敢保证我会怎么做,因为没有如果。”袁朗目光灼灼,“但我会记得你叫许三多,你也肯定会等着我。”
“为什么?”
“你自己说的,我是天上掉下来的,你躲都躲不掉。”
两张光盘,一张刻录着袁朗清醒的失态,一张记载着许三多昏厥的惨胜。
无论怎么看,影像里的他们都不像一个合格的军人,可这却是他们最像自己的时刻。幸好有这样的纪念,才能让他们有机会共同回望那个直面自我的瞬间。
影片播放完毕,袁朗沉吟许久,久到许三多忍不住握紧他的手。
他轻咳一声,脸上是被看穿的尴尬:“我知道你想对我说什么了。”
言下之意是想给自己留点脸面,但许三多坚持要点破。
“你说你喜欢不焦虑的人,但是你的焦虑从来不对人说,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我们一起解决。一个人可以走得很快,但两个人能走得更远。”
许三多眼里是全然的信任和坚定,袁朗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他这段时间到底在唧唧歪歪个什么劲儿?许三多就在这里,牵着他的手,他还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
袁朗啊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你提醒我了,的确是有一件焦虑的事情。”
出于表演课的后遗症,以及袁朗时不时抽风的狗脾气,许三多忍不住抽空分析了一下袁朗的肢体动作和面部表情。
貌似不像演的。于是他半信半疑地问:“是什么?”
难道中队又有新的任务?
“想着怎么才能把你的名字写在户口本上。想解决吗?现在帮我解决。”
袁朗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土匪抢亲似的无赖迫切,好像今天非要他想出个办法来不可。
说什么户口本……许三多一下子红了脸。
袁朗抬起下巴,摆出一副鼻孔看人的地痞样。
“谁让你拆穿领导的?面子没有啦,里子也没有啦,你要遭殃啦!”
一个中队长,在自己的兵面前,竟然被扒了个□□,他认为自己有权力生个小气。
许三多的嘴似乎又上了锁,他低着头一言不发,袁朗就享受他的一言不发。
忽然,鞋尖轻轻相碰,小心翼翼的,某人的求和方式。
最后一道防线被彻底击溃,心立刻软得一塌糊涂。
袁朗舔了舔嘴唇,缓缓欺身贴近:“许三多,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适合谈恋爱?”
坚定,真诚,直率,尊重,完美的恋人。
看着脸越来越红的许三多,袁朗就要压抑不住自己的快乐。
他现在幸福得简直不想管别人死活。
于是,当高城的电话打进来时,袁朗甚至想要拔掉电话线揉成一团从窗户扔出去。
他咬牙切齿接起来,高城的声音就噼里啪啦地在听筒里炸开:“你个瘪犊子玩意儿又憋着什么坏呢?”
“开会呢,什么事?”
趁着袁朗接电话的空档,许三多慌里慌张地爬起来系扣子。他抖得不成体统,两只手醉了酒似的完全不听指挥。
“你有空来我这儿一趟,拿个东西。”
“什么东西?”
袁朗边说话边腾出一只手,帮许三多解开错位的扣子重新系,从下往上,一颗一颗。
“让你来你就来,哪儿那么多废话。”
高城又说了些什么,等袁朗挂掉电话,许三多已经逃之夭夭。
袁朗无可奈何地静坐了一会儿,努力把自己调试回平常的样子。
然后,袁朗珍而重之地把那张光盘收进抽屉里,与那张他和战友的合照放在一起。
一颗飘忽不定的心从此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