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窃玉》拂以

16、第 16 章 柴立空

　　三日后，城门□□发了一阵骚乱，褚峥顾珩相视一眼，决定便是现在。

　　行李在手边都是准备好了的。顾珩只要带好银子，旁的能扔就扔，绝不让自己多浪费一分力气。褚峥则背了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件替换的衣裳，还有些走江湖的常备物。

　　顾珩觉得麻烦，想让褚峥轻装上阵：“我看这包裹没必要带，跑路都不轻便，累赘得很。”

　　“就一件衣服，没什么重量。”褚峥将包裹挎在背上，“走吧。”

　　褚峥走到房门前，却发觉顾珩没有跟上来，他不禁转过头，面带疑惑看着他。

　　僵持半晌，顾珩快步走到褚峥面前，一把扯下他的包裹背到自己身上，嘴里嘟囔：“麻烦死了。”

　　“我又没叫你背。”褚峥皱眉，伸手去夺。

　　顾珩打不过他，于是伸手抱住褚峥两条手臂，将人推出房门：“其实就是我嘴硬想背，干嘛要拆穿我？走了走了，时间不等人，还想不想出城了？”

　　褚峥心说事多的又不是我，刚刚明明是你定在那里不动，简直是莫名其妙。

　　城门口发生了什么尚未可知，二人越靠近城门便越能感受到周遭的嘈杂。顾珩随手拦住一个从城门方向而来的过路人，询问道：“小兄弟，我看大家都在往回走，可是城门处出了什么事情？”

　　那被拦住的男人是个商贩，挑着担子一脸苦相，回道：“城门有人行刺！听说死了人，现在可是乱成一锅粥了，呼啦啦围城一片，进不去也出不来！我这一担子的鲜莲藕可怎么办哟……”他摇着头愁眉苦脸地走了。

　　“城门戒严，趁乱出去行不通，我们得另想他法。”褚峥皱起了眉头，小乱混出去容易，可出了命案，那城门必然严格盘查，想要混出去风险太大。

　　顾珩赞同：“城门戒严便意味着其他地方防守松懈，此时便是最好的时机。”

　　“水路！”
　　二人异口同声，顾珩有些畅快地笑起来，捉住褚峥手腕往双清河主河道跑去。

　　他喜欢这种跟褚峥合拍默契的感觉，寥寥数语便知彼此所思所想，顾珩忽然就懂了伯牙子期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意趣。

　　“趁他们还未反应过来，我们先借着船力前行，若是水道封锁，便只能靠人力游出去了。”顾珩担忧地看了一眼褚峥的后背，“你的伤……”

　　他话未说完便被褚峥抢走：“一点小伤罢了，我从前伤得更重，照样上山下水，没什么所谓。”

　　顾珩闻言眉头锁得死紧，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只紧紧捏了一下他的手腕。

　　二人悄无声息下水，扒着一条路过的小商船，飘飘荡荡驶向城门口。
　　这船果不其然在出城时被拦住，褚峥从船尾幽幽冒出半个脑袋，静静听着官兵盘查。

　　船商递了好处，又一通恭维美言，官兵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挥挥手，放过了。褚峥松一口气，悄悄看向城门骚乱的最中心，这一看，却怔住了。

　　“船要开了，我们得闭气隐蔽。”顾珩也浮上来，换了口气提醒褚峥，“怎么了？”
　　他顺着褚峥的目光看去，城门口的百姓已被驱散，衙役官兵围出一片空场，那日客栈围杀的头领握着一柄淌血的剑立在中央，左手提着一具没了气息的尸体，一剑将人钉在了城墙上。

　　躲在远处看热闹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顾珩也看清了尸体的面貌。

　　“是柴叔！”

　　顾珩当即便松开船沿朝岸边游去，褚峥手疾眼快一把攥住顾珩的胳膊，压着嗓子道：“别去！”

　　顾珩呼吸粗重，眼底透着猩红：“放开，那是柴叔，你的柴大哥，婆婆的干儿子！”

　　提到婆婆褚峥眼里闪过一丝难过，但仍旧死死拉着顾珩：“我知道，但他已经死了，我们过去除了暴露自身丢掉性命以外，还能干什么？”

　　“我做不到看着柴叔的尸体曝晒在这里！”顾珩紧咬着牙，褚峥真切的感受到他的痛苦，却仍没有放开手。顾珩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做不到，峥峥。”

　　“我们先出去，然后再救人。”船开了，褚峥快速解释道，“杀柴大哥那个人武功很高，我现在有伤不一定能打得过他，况且越州还有这么多府衙官兵，我们两个不是他们的对手。出城后我们埋伏在附近，我答应你，入夜后一定将尸体偷回来。”

　　船尾逐渐靠近岗哨，褚峥按着顾珩的头：“吸气。”

　　二人潜入船底，随着商船离开了越州城。

　　呼啦啦——水中浮起两个黑乎乎的脑袋，顾珩先撑上了岸，转身去拉褚峥。两人浑身湿透体力透支，双双倒在岸边喘息，一点儿也不想动弹。
　　褚峥要更难受些，他后背的伤本就没好全，现在泡了水又痒又痛，简直煎熬。

　　躺了一会儿，褚峥转过头看着顾珩：“你不要难过。”

　　顾珩给了褚峥一个安慰的眼神，像是也要把这句话送给他。但褚峥实际上并不怎么难过，他对生命没什么敬畏，活着是很好，可死了也就死了。
　　从小到大，人命在他的世界里就是如同草芥般的存在。

　　但褚峥能感受到顾珩的难过，看到顾珩通红的眼眶和悲恸的眼神，褚峥真切的感受到了难过，心脏闷闷堵堵的透不过气来。

　　“先走。”顾珩拉起褚峥，滴滴答答淌着水找到一处密林后再次坐下，他自己靠着树，非要把褚峥拉进怀里。
　　“你后背有伤，不能靠。”

　　“我不靠着也可以自己坐。”

　　“那多累。”顾珩圈着人，手脚并用不让跑，然后把下巴搭人肩上，“让我支一下脑袋吧，太重了，好累。”

　　这话要换成别人来说，褚峥一定回他嫌重我就帮你砍了，但说话的人是顾珩，所以褚峥闭上了嘴巴，什么也没讲。

　　“柴叔是我的家人。”
　　良久，顾珩忽然很轻声的在褚峥耳边开口。

　　褚峥知道，柴立空从前是顾珩家的护卫，顾家出事后他的儿子因顾珩而死，他从此有了心魔，往后余生便只为了报仇这一件事了。

　　他不知变故的具体细节，也不了解柴立空和顾家从前种种，但这不妨碍他去听一个久远故事。

　　“从我很小的时候柴叔就在我家护卫，他的儿子和我差不多大，总是喜欢追在我屁股后面玩。”
　　“在我的印象里，柴叔上值很认真，母亲很赏识他。”

　　“后来我家得罪了人，几乎被仇家……灭门，母亲拼死护我逃了出来，可我不知，我能轻易逃脱不受追究，是因为还有一个年龄与我相仿的小男孩儿死在了顾家的院子里，杀手将他认成了我。”

　　“所以是顾家对不起柴叔，是我对不起柴叔。”

　　“仇家是谁，为何灭门？”

　　“我父亲年轻时候脑子糊涂，跟着当朝侯爷勾结。他靠着侯爷的势起家，侯爷靠着他发财，一对囊虫。”

　　“后来我父亲北上做生意，目睹了一场战乱，回来便生了退意。他想割席，却无奈与侯爷势力捆绑得太深，为时已晚。侯爷察觉到他的异心，恰逢他手底下亲信贪污败露，侯爷便想推顾家出来挡刀。于是我父亲连夜整理这些年的所有证据，想要做个污点证人状告侯爷。”

　　“可惜，有人走漏了风声，顾家……就这么没了。”

　　风静静的吹透二人衣衫，再高的温度也觉得凉。顾珩紧了紧手臂，抱住怀里的温暖。

　　过了一会儿，褚峥说：“这不是你的错。”
　　言罢又肯定道：“你没有错。”

　　顾珩没说话，褚峥便接着道：“官商勾结不是你的错，灭门不是你的错，柴大哥的儿子不是你的错，柴大哥更不是。”

　　“错的是你父亲的贪欲，是侯爷的卑污，这些都不是你能左右的。”

　　褚峥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虚虚望着远方，他又重复了一遍：“不是你的错。”

　　顾珩便笑了：“我知道的，只是没法不将那些人命放在心上，他们每一个都曾那么鲜活。”

　　褚峥便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本就不善言辞，想要安慰又说不出安慰的话，纠结半晌给自己憋个够呛。

　　入夜时候二人衣服已经干透，褚峥往嘴里倒了一颗不知道什么药丸，精神头立竿见影好了不少。顾珩不会武，只靠近城墙头等待接应，褚峥一袭夜行衣，扯了张黑布蒙脸，轻功运转脚尖点地朝着城头而去。

　　柴立空的尸体被吊在城墙上用来震慑百姓，两个卫兵佩刀站在绳索两侧，目光梭巡四周，神色戒备。

　　褚峥不觉得这次行动会有多么艰难，但常年的生存经验告诉他，任何时候都不能轻敌，掉以轻心的代价往往是自己的生命。

　　夜色里褚峥悄无声息地绕过岗哨，抬头望去，越州城墙高大，若想不惊动任何人上去劫走尸体，轻功做不到。

　　褚峥从靴中拔出匕首咬在嘴里，小腿绷紧猛地发力，整个人便如一支利箭直射而上，而后轻而又轻的挂在城墙上。借着外壁凹凸不平的砖缝，褚峥凌空攀援而上，未发出丝毫声响。

　　城头灯火摇曳，除了那两个守着尸体的，值守城头的兵卒也毫不懈怠来回巡弋着。整个越州城静谧非常，只余军靴踏在石板上的沉闷声响。

　　借着这响声的掩盖，褚峥快速爬到了柴立空身旁，他手腕一翻，短刃的寒光在空中一身而过，唰地一声，捆缚的绳索乍然断裂。

　　褚峥抓着柴立空一条手臂，不似上来时那般保守，直接顺着墙体疾速滑坠而下，约莫还剩一楼高的时候猛地一蹬，携着尸体一跃而去，转瞬隐入茫茫夜色之中，将城头乍然而起的骚乱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