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刀》路折山

49、琐碎 细细想来，

　　朝中动荡起来，江淮科场舞弊勾连出盐司转运使贪墨，赵梁虽是旁支宗嗣，也已遭帝令极刑，但事涉谋害钦差，便有违乱之嫌，整个梅梁赵氏仍被顶上风口浪尖。

　　赵椠连上三道请罪奏疏，赵竌以身为户部侍郎监察盐课不慎为由，免冠徒跣自罚跪于金銮殿外，泥首待罪。阖族耆老伏阙，赵太后频访皇帝，裴皓玶几次为外家进言，宫廷内外，闹得鸡犬不宁。

　　“可唯有贵妃娘娘称病不出，与这事撇得干干净净，你说她是真不在乎，还是委实胆小啊？”

　　没人回答。

　　“啊？”

　　裴皓琦就又问了一遍，顺道转头去看——

　　他哥早就出了屋去。

　　此番孝安王世子援救钦差是出尽了风头，了结大案，复又押解要犯回京，武英帝殿上抚掌大赞，赐下多少珍玩奇宝，一时间不知多少眼睛都落在了裴玉晗的身上。

　　从前，他是纨绔世子。

　　说是留住京中，实则不过一藩王质子，既无实权在手，也无仕途通达，纵然有皇帝百般宠信偏袒，可说句不好听的，闲时取乐三分笑，不意床头一把刀。倘若哪一日燕昭与京城生隙，他的项上人头就是祭旗的第一捧血。

　　可江淮一行，却让众人看到了一个长久被人忽略的事实。

　　孝安王世子也姓裴。

　　正儿八经的宗王后嗣。

　　前朝之中赵家坐大，可后宫无主，一直是容妃圣宠不倦，四皇子五皇子都已长成，储位之争不过是那帘后烛火，现下看着朦胧，早晚有一日焚焰通天。

　　如今赵家势颓，那与秦王交好、又得皇帝信重视、方才立功荣归的孝安王世子，陡然成了和璧隋珠。

　　纵有浪荡之名在外，这些时日意在两姓修好的公门贵眷仍不计其数。

　　裴玉晗一个都没给脸面，成日窝在府中也不知道做些什么。

　　裴皓琦实在好奇，巴巴跑来一看。

　　吓了一跳。

　　只见他哥即便在家也仔细梳着发髻，一条红底鎏金抹额自眉心束至脑后，自左鬓垂下拇指大小一枚红玉额坠，搭在肩上。

　　他身上的穿着也不似往日，平日里素爱墨缎深绸的人一反常态披了一袭红袍，将人的皮肤映得白皙俊逸，缕金线的五福盘纹明明暗暗衬在衣摆袖口多处，一条巴掌款的腰带上镶了满圈的莹润白玉，将主人遒劲紧实的腰身勾勒得淋漓尽致。

　　打眼瞧，端是一位明艳富贵少年郎。

　　裴皓琦满脸一言难尽：“哥……你这是……准备应下哪家的相亲？”

　　他哥闻言，一个眼神也懒得给他，啪得一下就黏在了杨斐的屁股后头，眼珠子像涂了浆糊一样粘着人家，扒都扒不开。

　　正如此刻，才听他说了两句话，安裕来报说杨斐下职了，他哥就又追出门外看人家练刀去了。

　　裴皓琦冷哼一声，屁颠颠跟了出去。

　　他到要瞧瞧耍得什么刀，又能有什么好看。

　　其实对垒的人是裴宝裳和英桓。

　　自从跟了杨斐，英桓便将他日常演武练刀的习惯学了过来，除了遭封变故那几天，其他时候每日午后膳前都要练两个时辰，饶是杨斐都自觉十二三岁时，远不及英桓刻苦。

　　今天也巧，恰让裴宝裳碰上了。

　　这些时日她让裴玉晗拘得难受，杨斐常不在家，连好容易见到最宠她的大姐姐都没讨到半分便宜，只让她老实在世子府呆着。此刻她是手痒脚更痒，一眼瞧见将长刀舞得虎虎生风的英桓，连自己的佩刀都等不及回去取，随便抽了条树枝就迎了上去。

　　这一遭裴宝裳进京，英桓原是初见这位王府的小小姐，素不了解她为人。

　　见是姑娘，生怕自己手脚莽撞伤了她，连忙也想弃刀换枝，可还来不及动作就被一鞭条劈在手上，那力道直抽的英桓半条手臂发麻，他不敢置信抬头看她，只见裴宝裳轻巧将树枝一挽，笑得无比张扬。

　　“若用刀，此时你这手可已经没了。”

　　然后，英桓足足被她搓磨了小半个时辰，才盼到杨斐回来。

　　一眼瞧见小少年眼泪汪汪望着自己，脸上还带了几条红痕，杨斐瞬间就懂了，他无奈笑笑，抱臂往树干一靠，缓缓开口：“刀取一线，先走眉心，横斩穿喉。”

　　英桓一愣，旋即明白过来，重燃斗志，提刀再上。

　　“哇不公平！”裴宝裳连忙格挡，躲闪之间朝杨斐大喊，“你怎么帮别人欺负我！”

　　“专心。”杨斐提醒裴宝裳，见她轻而易举化解了英桓的攻势，复又朝少年开口，“肩动三分，刀出一尺，旋抹相牵，提展破腕。”

　　英桓悟性很是不错，此刻跟着杨斐指引一言一动，竟真的渐渐扭转败势，与裴宝裳战了个旗鼓相当。

　　小姑娘一点不气，反而更加兴奋。

　　她仰身躲过一记橫削，重心不稳侧退两步，昂扬吼了一声“再来”便又攻了上去。

　　裴玉晗就是这个时候循声寻过来的。

　　他根本不理睬身后缀着的裴皓琦，也不看酣斗的少男少女，径直蹭到杨斐身边，将人从头到脚打量起来。

　　此番钦差出行询案，杨斐奉密旨随行护卫，救了阮酌崖性命，加之他在西北的战功，本应高晋。可他行刺有实，武英帝只能赐一个侍卫司散员，没有品级，但也算半个天子家臣。除了日常在禁军处应卯，并没什么实在的要务，不过杨斐要的也就是这么一个身份罢了。

　　裴玉晗懂，但不想理解，小声念叨：“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砍肉不劈骨，削筋不割皮，下力太实会适得其反。”杨斐眼见英桓用力一掼不中，被裴宝裳反身一树枝敲在腰上，趔趄两步，便连忙出言提醒，说完才发觉身边的裴玉晗与自己讲话，回头看向他，问，“什么？”

　　“没什么。”裴玉晗见人看过来，一瞬间就不想纠结旁的屁事了，他往杨斐身边又近了两步，直到手臂紧紧贴上杨斐，颇有几分着力地靠过去，“今天你还接英桓回去吗？”

　　说完，还不等人答，就劝道：“要不别回去了，看这小子被裴宝裳虐得这样，一会儿都不一定走得动道。”

　　杨斐一愣。

　　其实如今他与英桓都不住在世子府。

　　少年觉得应该将他们置得宅子物尽其用，杨斐也想着如今他这身份，公然住进世子府并非益事，于是等杨斐官职落定，二人就搬了回去。

　　裴玉晗恨得牙痒，可理智告诉他硬来不妥，脑筋一转计上心来。

　　第二日杨斐上职后，独自在家的英桓就看到逐风吃着吃着草料，忽然精神一凛，扭头就往外走。少年一惊，忙出去追，结果就见大白马晃晃悠悠径直进了孝安王世子府，他跟进去，遂羊入虎口。非等到杨斐下职见家里空无一人，亲自来接，才得家去。

　　杨斐无奈，好声好气跟逐风一通讲道理，瞧着它是应了，结果转天他前脚刚出门，它后脚也出门了。

　　再迟钝也能反应过来是裴玉晗捣鬼了，可杨斐只觉得好笑。

　　转念一想。世子府大，人也多，逐风与英桓在这里总比关在那个冷清的小宅子里痛快，杨斐也就随他去了，只每天下职再去接人接马。

　　可往往十之八九都如同今日这般，来了就轻易走不掉。

　　裴玉晗还在磨他，甚至把胳膊揽在杨斐肩上，将人半圈在怀里：“晴岚堂的东西一应俱全，晚膳我还让人煲了汤，我记得你不是说那小子就喜欢汤汤水水？正好让他练完刀，吃点好的补补。”

　　煲汤可不是一时半刻的功夫，这是早就备下了。

　　杨斐知道，但无甚所谓，这些小事间他向来拒绝不了裴玉晗。

　　见他点了头，裴玉晗乐得什么似的，就着搂人的动作揽起杨斐的腰，直接将自己的脑袋放在别人肩上，另一只手则从杨斐臂上滑下去，这里戳戳，那里按按，最后轻轻搭在了他腰间的佩刀上，手指拢住刀柄，有意无意地摩挲两下。

　　对于习武之人，尤其是上过战场的人来说，轻易触其兵刃，乃是大忌。

　　可杨斐却好像没感觉到裴玉晗的动作一样，任由他在自己身上乱碰，甚至在裴玉晗抚上刀鞘时还站直了一些，让他更顺手些。

　　逆来顺受的模样实在让裴玉晗满意，对比从前别人碰他佩刀的抵死相抗，杨斐对自己的纵容更令人沉溺。

　　裴玉晗猫在杨斐颈窝里乐得见牙不见眼。

　　乐着乐着，裴玉晗突然不乐了。

　　他想起来一件事。

　　裴玉晗的手已经顺着刀身缓缓摸到了柄尾某处，这里，隔着刀鞘的位置上——

　　有个刻字来着。

　　裴玉晗心猛地一颤，神色复杂起来，有些忐忑，也有些莫名期待。

　　他刀上刻的谁？

　　是他在凉州结识的人吗？

　　裴玉晗拼命回忆着鹿苑那日的匆匆一瞥。

　　远瞧着似是两个字，好像有个……玉？

　　裴玉晗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有点响。

　　燕昭军中，往刀身刻字这个习俗是从他爹娘而起，将士感于王爷夫妇情笃，敬仰统帅，仿其言行以示对妻子或丈夫的爱重，惯常都刻表字。

　　可杨斐离京那年他们都未及二八，若没有表字，刻名也……也未尝不可。

　　耳朵倏尔烫了起来。

　　会是他吗？杨斐喜欢他吗？可，可他们都是男子，于世俗不容吧……但是话说回来，他这名声已然如此，如果真的与男子在一起，朝廷只会更放心。不然当初，寻先生也不会安排玉韵来假扮他的相好。至于爹娘那边，是杨斐的话估计不会不允，他对杨斐也是不很排斥的。细细想来，他们好像还是挺，挺合适。

　　裴玉晗思及此，手微微用力握住刀柄，便要抽刀出鞘。

　　确认一下，他若真心，我……我我我……

　　不等人“我”完，一根长长的树枝自虚空袭来，直取裴玉晗搂在杨斐腰上的胳膊。

　　幸而杨斐反应迅速，侧身一借力将裴玉晗推离开去，又顺势抬手拦下长枝的劈砍，稳住一击不的、还要再上的裴宝裳。

　　“干什么！”

　　裴玉晗被推了一个趔趄，被一旁的裴皓琦扶稳。筹算落空不说，还狼狈地出了个大糗，气急败坏，怒瞪那个死丫头。

　　裴宝裳岂是好惹的，纵然被杨斐拦腰钳制着，手里动作却不吝。她双手各握住树枝两端，咔嚓一声猛地撅断，抓着就往裴玉晗身上扔。

　　“我让你摸！让你摸！”

　　天知道她战斗正酣，一回头突然看见她亲哥没骨头似的软在她斐哥身上，一双咸猪手还摸摸搜搜地不知道往哪里去时，有多么惊悚。

　　此刻看杨斐就如同瞧着赤寮大营豢养的小白羊，遭恶狼觊觎。而她就是那正义凛凛的牧羊犬，誓死捍卫小羊的清白与安危。

　　“我摸你了？”裴玉晗要冲过来理论，奈何被裴皓琦紧抱大腿，轻易摆脱不掉，“阿斐乐意让我摸，要你管嘛！”

　　“你放屁！谁乐意？”

　　“他乐意！”

　　“不要脸——”

　　“多事精。”

　　“臭流氓！”

　　安裕进门的时候便是这般情景。

　　一个手提长刀但不知所措的小小少年目光痴呆地望向某处。他视线的落点，大景堂堂五皇子、陛下亲封的秦王殿下一屁股坐在地上，灰头土脸，发髻松散，但双手死死抱住一条颀长的大腿。对面，杨斐胳膊上拦腰禁锢着一个张牙舞爪的漂亮小姑娘，此刻正与大腿的主人隔空对峙、互喷口水。

　　从没见过自家主子这般模样，安裕愣了下，但又很快想起正事，连忙走近裴玉晗。

　　“你个死丫头，暴力狂。”裴玉晗输出间隙注意到凑近的安裕，抽空问他，“怎么了？”

　　“回世子。”安裕一拱手。

　　“宫中来人传旨了。”

　　一句话，周遭都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