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冥主逃跑后》左又左

68、第 68 章 一万年前

　　一碗热乎乎的羊汤喝下去，胃也变得暖乎乎的，刚才玩雪留下的寒气没一会儿就散了个干净。

　　夜色格外漫长，明沧灭了烛火，伸头看了看里间床上鼓起的一团，夜色太黑看不真切，他轻声问：“桑榆，你睡了吗？”

　　桑榆翻了个身，声音也是轻轻的：“我睡了呀。”

　　明沧：“哦。”

　　桑榆裹着被子往床里侧挪了个窝，没一会儿，明沧果然抱着被子携着枕头挤了上来——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桑榆刚来的时候，明沧以监视为由要求桑榆必须和自己一个屋，所以就在自己的屋子里加了一张床，一直到今天，桑榆一直住在明沧房里，两人中间就隔了一道屏风。

　　屏风里侧从一张空空的床，变成满满当当的小隔间，桑榆觉得这实在是个很温馨的小窝。

　　“你怎么想？”

　　桑榆从被子里探出个脑袋：“想什么？”

　　明沧目光灼灼地望着桑榆：“做媳妇。”

　　桑榆懵了一下。

　　明沧：“做我家媳妇。”

　　桑榆呆呆地说：“可我不是人，更不是女人。”

　　“那我们先说别的，我喜欢你，”明沧眸中隐隐闪着期待的亮光，“你呢？你喜欢我吗？”

　　“当然。”

　　这个问题桑榆根本就不用思考，倒是明沧，轻而易举得到了最让他满意的答案，可他看着黑暗中桑榆懵懂清澈的眼神，如熊熊烈火“蹭”一下升起来的兴奋，又忽然一下被浇灭了。

　　美丽的东西最会伤人，明沧沮丧地想，桑榆果然不是人，就是一根木头，木头理解不了他刚见面就隐隐冒头的少男心事，更理解不了他日积月累生出的浓烈爱意。

　　明沧愤愤地翻身背过去，愤愤地闭上眼睛，一点也没有领兵打仗时的威风凛凛。

　　桑榆完全意识不到明沧那莫名其妙的情绪，接下来的话更是给了明沧重重一击：“你明天教我堆雪人好不好，堆个跟你一样高的，我要把雪人带回家。”

　　明沧“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你要回昆仑了？”

　　终于还是来了吗？

　　“我当初答应它们，要回去的。”说着，桑榆也裹着被子坐起来。“我都出来这么久了，总不能两手空空回去吧？你教我，我回去给它们炫耀一下。”

　　明沧实在有点伤感，从他见到桑榆的第一面就知道他不属于这里，这一切都在他知道桑榆的身份之后得到证实，他的少男心事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吗？

　　这么一想，好像桑榆离开，一切才会回到正轨似的，就像原来那样。

　　但明沧知道，不是这样的。

　　明沧闷闷地问了一句：“它们是谁？也是树吗？是你家亲戚吗？”

　　“它们花草树木虫鱼鸟兽，我没有亲戚哦。”

　　“哦。”

　　明沧开始整理被子，桑榆以为他要睡了，便裹着被子躺下了。

　　但明沧手上动作不停，眼睛却殷切地黏着桑榆，大概是那视线太过灼热，桑榆往被子里钻了钻：“你做什么不睡觉？”

　　明沧：“……我睡不着……”

　　桑榆小声道：“你都没睡……”

　　“我就是睡不着。”明沧手中的被子越整越乱，最后泄气地胡乱团了团，他问：“你一定要回去吗？”

　　“守护昆仑山是我的使命，而且那里也是我的家。”桑榆从被子里探出手，拉住明沧的手，他知道这样明沧心情会变好。每次明沧不高兴的时候，只要拉上手，摇一摇晃一晃就好，这招百试百灵，孩子们都知道惹毛了明沧要找桑榆。

　　但是这次桑榆拉着明沧的手，躺着不好晃手，于是摸摸揉揉“哄”了半天，明沧的脸色依旧不是很好。

　　桑榆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了，他只好再次从被子里钻出来，与明沧相对而坐，这下可以晃手了，“如果有机会，我会再来看你的。”

　　明沧表情果然松动了：“什么时候？”

　　桑榆：“很快。”

　　明沧追问着：“很快是多快？我是人，寿命短得很，你说的很快是三年五年还是三十年五十年？万一不过我成了一捧黄土，你还认得哪个是我？”

　　桑榆被问懵了。

　　他的生命漫长而孤独，出昆仑山的两个春秋，对他来说不过是一眨眼的时光，别说三五十年，就是三五百年，都是弹指一挥间。

　　而他初成人形，回到昆仑必然要陷入沉睡，等他再次苏醒，人间真不知道要过多少个春秋了。

　　桑榆忽然意识到，明沧想要的承诺对他来说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明沧的话甚至点醒了桑榆——人会生老病死，明沧只是想在有生之年再见他一面，可他呢，如果明沧死了......

　　桑榆忽然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和难过来，但他还是开始艰难开口：“你是我在人间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我不想看到你在我面前离开，生离总好过死别，等我再来人间，我一定会找到你，哪怕你的肉身已经死去，可你的魂魄还在，我会找到你的转世，转世的转世......”

　　“可那都不是我，”明沧语气已经平静下来，甚至称得上冷静，“如果我死了，绝不会喝孟婆汤，我会永远缠着你的。”

　　桑榆突然不难过了，而是有点惊悚，他喃道：“你真是疯了......”好好的人不当，干嘛要当鬼呢？

　　然而明沧说出口的话没有最惊悚，只有更惊悚：“我只等你十年，十年之后，如果你没来，我就去死。”

　　“不是——”桑榆实在是理解不了明沧的想法，两人萍水相逢，相处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两年而已，明沧身边的人那么多，走了他一个怎么就要死要活了呢？

　　“你到底在想什么？”桑榆问道，“你不要亲人了？不要你的部落了？你死了他们怎么办？”

　　“我死了也会为他们战斗的。部落的男人大多会死于战争，我多打几场仗，说不定都不用等十年，我就可以去找你了......”明沧越说越激动，“现在死也行，父亲可以早早再生个继承人，我也不用再受相思之苦......”

　　桑榆怎么都猜不到，其实明沧的想法很简单，他只想今生，不要转世，至于为什么最多是十年......理由就更简单了，桑榆容颜永驻，他可不想让再见之时自己白发苍苍，那样看起来像是爷爷和孙子！

　　这个理由他是绝不会告诉桑榆的。

　　正说着呢，明沧忽然掀开被子下床，毅然决然地往他平时放刀的方向去了，桑榆有种不好的预感，他问：“你干什么？”

　　明沧头也不回：“拿刀，抹脖子死状不至于太丑，到时候你别嫌弃我脖子上的疤就好。”

　　话音未落，黑暗中桑榆当真听到刀刃出窍的声音！

　　桑榆急了，掀开被子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丫子朝明沧的方向冲过去，眼见那泛着寒光的刀刃往明沧脖子上招呼，情急之下，桑榆直接来了一招空手接白刃！

　　明沧也没想到平时傻乎乎呆愣愣的人这时候反应这么快，尽管他已经尽可能快地收回力道，可刀刃还是陷进桑榆掌心。

　　一滴，两滴，血腥味儿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当啷”一声，明沧第一次拿不稳长刀，眉目之间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捧着桑榆的手一个劲儿地道歉，忙不跌往黑暗中摸索着要点灯。

　　“我没事。”桑榆拉住明沧，一向稳重地人竟然被他轻轻的一下拉得一个趔趄，没站稳往后撞到桑榆，桑榆又撞倒了屏风，脚下不知道又绊到什么，眼看着就要拉着明沧一起摔在地上，明沧这时也回过神来，半空中揽着桑榆的后腰使了个巧劲，两人便换了位置，桑榆摔在明沧怀里。

　　明沧手还放在桑榆的后腰，两人仅仅穿着一层单薄的冬衣，紧紧贴在一起，能轻易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一席银白柔软的月光沿着窗框泄了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几片雪花好像在月光里发着光。

　　桑榆从明沧怀里抬起头，懵懵地望着明沧，望着望着，他忽然笑了。

　　“你真傻。”桑榆说道，“普通的鬼若是不如轮回，很快就会消散。”

　　说着，桑榆摸索着两手撑在明沧身侧，想要爬起来，忽然手腕被握住，紧接着掌心被迫离开地面，桑榆手上没了支撑，又落回明沧怀里，脑袋猝不及防撞向明沧胸口。

　　明沧借着月光，检查了桑榆的手。

　　伤口果然消失了，明沧这才放心，心思逐渐跑向别处，他视线一动不动地停在桑榆身上，桑榆一抬头就对上明沧如有实质的视线。

　　他听见明沧说：“谁说我没有执念。”

　　桑榆怀疑自己脑袋被撞懵了，要不然他现在怎么会觉得晕乎乎的，像是喝了酒一样呢？

　　两人都穿着单薄的中衣，在寒冷的冬天躺在地上不但不觉得冷，反倒忽然觉得有点热。

　　桑榆不自在地动了动，他的手腕依旧被明沧抓在手里，他感觉肌肤相触的地方都有些出汗了。

　　“你先别动。”明沧忽然出声，桑榆似乎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怎么了？”桑榆问道：“我这么压着你，你不难受吗？”

　　明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等我缓一缓。”

　　桑榆依旧不明所以，但他还是听话地趴在明沧身上没有动，只是觉得明沧身上太硬了，硌得慌，没有他的床舒服。

　　但是挺暖和的，虽然硌得他不舒服，但慢慢地也就习惯了，明沧一直没让他起来，他就老老实实地趴着，直到困意来袭，他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重，在明沧刻意放缓的呼吸中睡着了。

　　等到怀中人呼吸规律而又平缓，明沧才轻轻将人抱起来，好好地放进柔软的床褥里，将被子掖得严丝合缝后，明沧直起身，朝下瞄了一眼，衣服也不穿，就这么推门出去，在寒风中站了小半个时辰。

　　他的身体需要冷静一下，脑子更要冷静一下。

　　桑榆的话确实提醒了他，他毕竟是个普通人，也根本不知道死了后到底会变成什么样的鬼，万一他现在死了计划出了问题，岂不是再也见不到桑榆了？

　　明沧的脑子比他的身体先冷静了下来。

　　还是再等十年，至少在这十年里，他一定会想办法见到桑榆。